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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第十二章 明修栈道 九个刺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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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宣明二年五月初五)
玄桑此处的风俗与大夏不同,五月初五,不叫端午、端阳,却叫做“蒲节”,也叫“男儿节”。凡是有男孩儿的人家,家家户户门上都插了剑形的菖蒲,堂屋里摆了披铠甲、执弓刀的人形木偶。九章和龙渊在离码头不远处租了个小院,这天房东奶奶趁着夜晚风凉,从仓房里翻出给她自家几个小孙孙祈福用的人偶,哐啷哐啷又是推又是拖,弄到院子里准备打扮。九章半夜起来解手,被那具顶盔贯甲的没头武士人偶吓得差点窜到房顶上去。
龙渊笑得打跌。当房东奶奶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天气和米价,端出一木盒槲叶豆沙馅米糕叫两位客官“一起吃些”的时候,龙渊刚好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刚刚削好的几把小木剑,身后跟着又蹦又跳、激动不已的一大群孩子。
龙渊把小木剑往孩子群里一散,拍拍手上的木屑,转身笑问九章:“甘老哥帮忙牵的那根线,今晚上咱们是不是就该扯一扯了?”
九章道:“正是,廖老板昨日托人给我递了条子,今晚可以带咱们去见见黑水湾的大世面。”
黑水湾的夜色里,总带着点“百鬼夜行”的飘忽和诡秘之感。码头方向还残留着一抹铁锈色的余晖,幽深曲折的巷子里已经暗得需要点灯。
九章一身茶商的深灰布袍,龙渊一身镖局武师短打,腰间束着牛皮板带。九章手里提着一盏角骨灯,把他的一双杏眼映得莹然生光。
九章前面三步远,是引路的中间人,姓廖,做的是替各路买家卖家牵线搭桥的营生。甘麻子说此人抽水抽得狠,但门路确实广。九章给他看过一张改良机关的草图,他隔天就回话说“海老原有批西磐货要出手,几个买主都约了去看,章先生要不要也凑个热闹,帮盐帮的栾大官人掌掌眼?”“章先生”自然一诺无辞。于是今晚,廖老大领着他们穿过七拐八弯的栈道和索桥,一直走到黑水湾最深处的一片棚户区。
栾大官人跟几个手下等在巷子口,见了廖老大,并不如何寒暄,只用疑忌参半的目光上上下下把九章打量了一番。头一摆,下巴一扬,示意“进去”。
九章不卑不亢一拱手,撩起袍子下摆,昂然而入。
栾大官人一行人走出船坞时,外面夜色正浓。廖老大凑到栾大官人耳边说了几句什么,栾大官人回头看了九章一眼,露出一个含糊的笑:“章先生,今夜多亏了你。这票货脱手之后,我给你抽头。”
九章拱手道谢,目送栾大官人带着几个手下消失在巷子尽头。
龙渊和九章转身,两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道两侧的棚屋紧闭着窗户。前方传来一阵隐隐的海潮声,夹杂着船桅相互碰撞的闷响。
龙渊忽然停下脚步。九章也跟着停下,侧头看他。
龙渊微微一笑,他的眼睛在暗处发着光,他平心静气地道:“衡之,咱不忙着回去,啊?”
九章掩口打了个呵欠,道:“不回去补觉,大半夜的在外面逛?”
龙渊笑道:“大半夜的,百鬼夜行,咱别把脏东西带回去,害得房东奶奶不好收拾屋子。”
两人此刻正在巷子深处面对面站着说话,龙渊忽然伸手把九章往墙根一推。九章肩膀撞在青砖上,还没来得及出声抱怨,龙渊已经从他耳边墙砖缝里扯下一支吹箭,在指间捻了捻,往地上一摔。
巷子两端同时传来脚步声,快而轻,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密的摩擦声。龙渊听了一下便有了数:九个人,前四后五,两端堵死。
他不慌不忙把九章往自己身后一拉,褡裢从肩头甩下来:“蹲下,帮我抱着这个褡裢。”
第一把飞刀是从正面来的,直取九章咽喉。龙渊用刀鞘一格,飞刀打着旋扎进旁边的木窗棂,尾刃犹在嗡嗡颤动。
第二把飞刀紧随其后冲龙渊面门飞来,龙渊侧身避过,顺手从窗台上抄起一只陶盆,迎面拍在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脸上。陶盆碎了,那人闷哼一声仰面栽倒,鼻梁上嵌着两片碎陶碴。
巷道太窄,两个黑衣人挤在一起冲上来,龙渊踩上墙根堆着的竹竿,借力跃起,凌空变向,右腿横扫——两个人一起砸在墙面上,震下一片碎砖灰。
龙渊落地时,手里多了两根竹竿,掂了掂,像划桨一样左右手一分一挥,前面一个,后面一个,脑门上同时吃了一记,再后面还有一个,刹不住脚,被前面的同伙绊了个跟头。龙渊咧嘴一笑,把右手竹竿削尖的那头轻轻插进了跌倒这位两腿间过于宽大的□□里,往下一钉——这人面如土色,但没叫唤,大概并没碰到要害。
身后有风声。龙渊不回头,反手捞起晾在墙头的一条湿渔网,往后一甩。渔网裹着一股海鲜味儿劈头盖脸罩住从后面摸上来的两个人,越挣扎缠得越紧,踉跄着撞翻了墙角一堆空酒坛,哗啦啦滚了一地。
九章蹲在墙角,双手护着后脑勺,膝盖上摊着龙渊刚才塞过来的褡裢,低头看了看,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一只滚到脚边的酒坛。
最后一个黑衣人从巷子左侧的矮墙上跳下来,持刀直劈龙渊后颈。龙渊没回头,擎起左手竹竿往上一架,竹竿被劈成两半,刀刃卡在竹节处拔不出来。龙渊松手,转身,用手里剩下的半截竹竿戳了下那人腹部,借他弯腰的势头提起膝盖,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下巴。
那人仰面倒下,后脑勺磕在水缸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整条巷子重新安静下来。一地碎陶、破网、空酒坛、断竹竿,和九个横七竖八喘着粗气爬不起来的人。龙渊站在巷子当中,气息匀净,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冲九章一笑。
“走吧,章先生?这回没人跟着了。”
两人走出巷口时,月亮刚好从云层里钻出来。月光洒在黑水湾层层叠叠的棚屋顶上,把那些锈迹斑斑的铁皮和长满青苔的木板染成了银灰色。远处,码头方向传来一声拖长了的船哨——某艘夜航船正在出港。
九章在租住的小院门口停下,伸手去摸门闩。他的手在门上停了一下,没有马上推门。龙渊警惕地眼神一扫,手立刻按上腰间匕首。
院子里传来房东奶奶的咳嗽声,然后是木底鞋趿拉着走过庭院的声响,鸡笼里一只被吵醒的母鸡发出不满的咕咕声。九章无声地松了口气,推门进去。龙渊跟在后面,反手把门闩上。两人穿过庭院时,房东奶奶从她住的厢房里探出半个身子,举着一盏油灯,睡眼惺忪地冲他们喊了一句——不知是玄桑话还是檀罗话。九章冲她拱拱手,龙渊小声问九章她说了什么,九章说大概是怪咱们两个回来太晚了。龙渊说我一句没听懂你怎么猜出来的。九章说上次她在院子里骂她孙子偷吃米糕就是这个调门。
正房里的灯亮起来,然后熄掉。
整个黑水湾,除了远处隐隐约约的潮声,再没有别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