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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第十章 惊鸿照影 伤心桥上春 ...

  •   (大夏历宣明二年四月)
      九章已经从国宴上回来了,正弯腰对着盥洗盆用冷水洗脸。龙渊跨进门槛,瓮声道:“墨阳可能就在此处。”
      九章带着满脸水珠子猛地抬头,相当吃惊地看着他。
      龙渊坐下来,把方才在深巷中偶遇错唤“萧公子”的陌生女子之事从头细述。九章拿着布巾忘了擦脸,眼中原本的疲倦之意一扫而空,露出紧张警惕的眼神来。
      龙渊反而觉得从骨子里深深透出一股疲乏感来。
      接下来在悬嵯京的几天,随时可能冤家路窄。到时候见了面,是坐下来心平气和好好说话,还是一言不合动起刀兵?天晓得。
      九章审慎道:“你这两天少出门。”
      龙渊带着三分苦涩摇头一笑道:“他这会儿击杀我,在他新东家面前也不好交代。——衡之你放心,我有分寸。”
      龙渊看见九章欲言又止,知道他想说没出口的那句话必定是“你有分寸,可墨阳不一定有分寸”。
      龙渊把话岔开,道:“三国医盟会上,你跟西磐使团搭上话了没有?”
      龙渊“西磐使团”四个字一出口,九章擦脸的动作一顿,把布巾搭在盆边,转身靠在盥洗架上,用一种“我知道你拐着弯子想说什么”的表情看了龙渊一会儿。龙渊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把眼神挪开了,低头去摆弄九章扔在桌上的青纱束口药袋子,结巴了一下道:“那个——西磐使团里,有没有颇黎岛来的人?”
      九章挑起一边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龙渊发了个狠,豁出去不兜圈子了:“刚才我在悬嵯京夜市遇到了六七个颇黎岛的年轻姑娘,说逻缇斯话,穿祭司白袍,有几个衣襟有一半双螺旋绣纹——”
      九章打岔道:“听着像颇黎岛医学院的,衣襟绣半纹,那就是还没修完学士学位,跟着她们老师来观摩见习的……”
      龙渊不给他打岔的机会,直接截断道:“九华来没来?”
      九章闭上嘴,表情僵了一下,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龙渊指尖已经快把九章的青纱袋子捻破了,重复问了一遍:“九华来没来?——我不是要见她,我就是问问。”
      九章沉默了片刻,下牙咬住上唇,眼神有点飘。
      龙渊垂下眼,不再看他。他默默替九章在心里编戏本:九华没有来,她在颇黎岛修习未久,这样的场合轮不到她来;九华来了,但颇黎岛学院管理严格,师生身在异国不可轻易外出;不知道九华来没来,身为大夏国使,不便探问西磐区区一个见习女修士……反正条条都合情合理。
      九章突然低声道:“来了。”
      龙渊大出意料,猛地抬眼看着九章,陡然间又惊又喜,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九章站起来,走到桌边,伸手从龙渊手中抽出他的青纱药袋,打开看了看,若无其事地道:“明日我找机会帮你问问,托人给她递个话,你别自己到处瞎打听——我算是怕了你了。”
      龙渊语无伦次地不知道自己发誓赌咒说了些什么。总之最后他看到九章笑了,低眉看着手里的袋子,捻了捻。

      关于墨阳之事,龙渊和九章反复计议,均觉得不宜在三国会盟期间多生事端,不可张扬只能暗访。龙渊叫了沈俊杰四个近卫过来,将“夜探悬嵯京暗巷偶遇疑似墨阳手下”之事说了,四人领命,分头暗访细查。两日下来,毫无收获。龙渊知道这个弟弟素来机巧多智,远胜于己,一时半会儿逮不住遇不着,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只是免不了懊恼罢了。
      转眼已到使臣交叉会晤的最后两天,龙渊在行馆客房里收拾行装,把从海疆带来的几件换洗衣袍卷起来往行囊里塞。他带的行装本就不多,这几天在宴席上穿了脱、脱了穿,皱得不成样子。沈俊杰在门外跟柴铎核对返程的船期,两人嗓门都不小,龙渊不知怎地莫名有点心烦。他想,就是因为没逮住混账老弟,没别的原因。
      有人敲门,声音很轻,三下,规规矩矩的。
      龙渊把行囊往床上一扔,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面生的小少年,颇黎岛装束,白衣,衣襟上绣着小小的不足半枚双螺旋纹,年纪不过十三四岁,褐发蓝眼。龙渊不由一怔。
      少年在门口踌躇了一下,用不太流利的大夏话问:“萧龙渊阁下?”龙渊点头。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右手抚胸行了一礼,转身就走,脚步极快,一转眼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龙渊低头看手里的信。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没有任何纹饰,封口用一小片没有染色的白蜡封住,蜡上也没有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簌簌地拆开信封,展开信纸。那信纸薄薄的,折成一个同心方胜的形状,是大夏闺中女儿致书友人通常的做法。龙渊的手指在抖,手掌出了汗,纸边被他捏得有些潮。
      ——这是他第一次……收九华的信呢!
      柔秀、干净的一笔行楷,跟九章的字有一点像,但柔软很多,用笔的力道跟九章不一样。九章写行楷惯中锋运笔,这封信上的字迹,带着点侧锋,每个字最后一笔都收得轻轻的。
      信不长,寥寥几行:
      “长铸二表兄亲启:
      暌违数载,悬嵯偶闻足音,未敢相认。本应早修寸楮,惟医盟会期,两国礼防森严,不便造次。今会期将竟,归帆在即,若复缄默,恐负此相逢之机。
      悬嵯京东南郊有桥名‘春波’,桥畔老枫虬枝蔽日,下有石亭,苔痕斑驳,游屐罕至。今未时正,愿于此亭候二表兄一叙。海上风凉,二表兄自加餐饭。
      九华敛衽”
      龙渊把信读了三遍。第一遍心跳太响,没读进去;第二遍看清了每一个字;第三遍,他盯着落款处那个名字,目不转睛看了很久。
      ——“九华”。
      九华说,她要见我。就今天。
      龙渊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怀中贴身收着。他伸手按住胸口——信在那里,隔着衣料硌着心跳。

      午时尚未到,龙渊便出了门,直奔悬嵯东南郊。他出门前先去匆匆跟九章打了个招呼,想编个借口,又不好意思撒谎,最后只讷讷地道,今日在京郊约了个朋友见一面,不会很久。九章正伏案写文书,搁了笔,似笑非笑地抬眼瞥他,道,你去你的,正好我今日约了张裴二位,打算去悬嵯京几处名胜访访古寻寻幽,扯上你,怕你嫌拘得慌。——或许回来得比你晚,到时候晚饭各吃各的,谁也别等谁。
      龙渊答应了一声,想开口问“今儿哪个近卫负责你的安全,燕朔还是谁”,又想叮嘱一句“留神玄桑人搞小动作”,话到嘴边,自己也嫌自己磨叨。他转身出去时听见九章似乎微微笑叹了一声,笔锋触纸声重新沙沙响起来。龙渊心想,他知道——八成就是他安排的。
      悬嵯京东南郊是难得的一片青葱,城墙渐次低伏,出了城门,一片小小的缓坡地展开在眼前。四五条碧溪白瀑从高处蜿蜒而下,到临近坡底处汇合成一道淡青色的河流,清浅澄澈地映着青草岸。河上架着一座单孔石拱桥,桥头凿着三个大夏文字“春波桥”,除了字体非楷非隶,看着有些软而圆,此处风光倒是与大夏一般无二。
      桥头果然立着一棵老枫,虬结的枝干横斜着伸向水面。枫下果然有座青石亭,斑斑驳驳的苔痕在背阴那面爬满了石阶。
      龙渊扯一扯衣襟,迈步拾级上了亭子,心脏狂跳。
      亭子里没有人。午时的春日阳光在枫树浓荫下闪闪烁烁地跳荡着。他举目望那座桥,桥上有三三两两的游女和妇人,多半是颜色鲜丽的玄桑装束,盘髻折领、宽带束腰,有的轻摇纨扇,有的大晴天擎着伞——小得好玩的油纸伞,想来是为了遮日头。
      龙渊把目光从桥上收回来,又往来时路的方向张望。没有人。他望了一眼,垂下眼,告诉自己实在是来得太早。然后不禁抬眸又望了一眼,就这样一眼一眼地望下去。
      他也不知道到底等了多久。正当他又一次转身张望时,身后,高处,有个女子的声音喊了一声“二表哥……”
      清丽而温柔的声音,她的声音。
      龙渊急回身望,枫叶枫枝遮断了半个天,另外半个天露出旧式望海楼阁的一角。楼阁二层那扇敞开的窗前,窗里那个人正微微探身往下看,一只手搭在窗棂上。
      她穿着一身素白色罗衫,袖口收得窄窄的。头上只松松挽了一个髻,发间插着一支素银步摇,流苏在额角细细碎碎垂下来。
      她的面容被窗棂的阴影遮了一半,只露出一道柔和的侧影弧线——从前额到鼻梁,从鼻梁到下颌,一笔不间断。她没有挥手,没有出声,只是用一双明亮的剪水双眸低着头看他,嘴角微微弯起来,弯出一个极浅极轻的弧度。那个弧度龙渊认得——十五岁那年,萧府花园,阳台上衣袂飘飘的少女也是这样低头微笑的。那时候她离他那么远,隔着九曲桥下的一池春水,隔着满园盛开的绣球、蔷薇和芍药,隔着冰弦咯咯的笑声和画影促狭的打趣;如今她就在他面前,隔着一座石桥和半坡石阶,隔着溪水声和枫叶响,隔着四年光阴里无数个想见又见不到的朝朝暮暮。
      龙渊站在桥头亭里,仰头看着窗里的身影,浑然不觉自己已经笑了很久。桥头石阶下,摇漾的一河春波映着桥影,枫影,楼阁影,映着低眉微笑的窗前素衣人。

      三国医盟会的最后一日是订盟和饯行。半个月折腾下来,该谈的、该敲定的诸多会盟条款早已妥帖,只余最后庄严堂皇地走个形式。次日清晨,九章早早便起了身,满脸打着肥皂沫在树下刮脸。龙渊走过来瞧他,见他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瞪了龙渊一眼,眼下淤青有点遮不住。
      龙渊想说,就你那点放在千里镜底下都不大好找的胡茬,没必要刮太狠、天天刮。可他这会儿实在是压不住嘴角往上扬,只满面春风地向九章打了个招呼。

      悬嵯京行馆的议事厅里,九章与玄桑医官长、西磐使团正使各自在盟约副本上用了印,三份文本分别装入髹漆竹筒,以火漆封口。厅外传来玄桑礼官击磬三响的清音,宣告这场历时半月的三方会谈正式落下帷幕。
      当晚的饯别宴上,玄桑小国主表现不甚好,背事先拟好的致辞背到一半便卡壳走神溜号,扭着两条胖胖的小腿挣扎着要从御座上跳下去。旁边的摄政长公主盛姬按住皇弟,替他把后半段接了过去。龙渊坐在外殿武官席上,远远看见九章在内殿主宾位上举起酒盏,向盛姬微微欠身致意,姿态从容,彬彬有礼。他眼下青晕不见了,龙渊知道,这家伙必定又动用了袖子里的小药袋。

      宴散回馆,龙渊刚解下武官大氅,还未来得及洗脸,九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火漆急信,信封上压着绛京御书房专用的龙纹暗印。
      龙渊接过来:“陛下来信了?”
      九章把信递过:“驿船刚到,荆参军亲自送上来的。——有新差事,陛下叫咱俩见机行事。”
      龙渊从信封里抽出信纸展读。北辰的字迹,信的开头照例是几句家常——母后安好,桂华苑母后新养了一只猫,和跌鼻相处不来,见面就互呲;皇后最近迷上了拆自鸣钟,昭阳宫的更漏已经坏了三座,尚宫局的女官们敢怒不敢言——龙渊读到这里不禁笑了一声。家常话后笔锋一转,北辰语气从私函家常话转为庄重御笔:“此次医盟会约,诸卿于悬嵯力折樽俎,绥章之学得与三国共研,朕心甚慰。”
      这趟会盟谈出来的最大成果,是大夏、西磐、玄桑三国共建的小儿防疫之学及三国医盟公馆。文漪即将调任,率麾下三国诸多医士共赴极北雪原,主持新建的医盟新馆,此馆专研小儿疫病防治之务,实实称得上济世安民、惠及子孙的千秋功业。
      文漪的调令安排之后,北辰专门写了一行小字:“文卿于绥章学馆近二十载,身负绝学,不逐浮名。此次赴雪原绝域筹建医盟新馆,非朕遣之,乃其慨然请缨。衡之长铸可代朕向文卿致一礼,言朕谢她。”
      龙渊把信纸侧过来,跟九章共看,把这几行字默读了两遍,才往下看最后一段。北辰写道,四月初珠浦郡贡的春茶到了,他替他俩留了两罐,放在重华宫的茶阁里,等他俩回来喝。这几日绛京连日好天气,他站在宣政殿廊下看燕子衔泥筑巢,忽然想起来,这两人还在玄桑跟人磨嘴皮子。如今磨完了,就别急着回来了。“陌上花开,海中天阔,卿可缓缓归也。”
      九章微笑着低声念了一遍:“陌上花开,海中天阔,卿可缓缓归也。”
      龙渊也笑了,“缓缓归。”他把信纸还给九章,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问道:“新差事在哪里?信上没提?”
      九章从怀里摸出另一张纸,有点皱,上面粘着一根不知道是什么鸟类的毛。纸缘有个模糊的徽记,被用水抹掉过,隐约可以看出半个“黑……”字。
      龙渊接过来,道:“这又是什么?”
      九章道:“随信一起转过来给咱们两个看的。”
      龙渊低头看去。信纸上的字迹工整得过分,横平竖直,一笔不苟,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信的内容寥寥数行,龙渊默读了一遍:“玄桑黑水湾以南公海列岛,近有疑似前颇黎岛流亡徒众聚集。其众以玄桑黑水湾为岸基,舟楫往来,营寨渐具规模。观其调度,似有统属,恐非乌合之众。黑水湾一带,隐然为彼辈渊薮。兼闻玄桑朝中亦有通款者,彼此相结,隐成犄角之势。近日频有玄桑官船夜泊黑水湾,天明乃去。观其舰船调动,近月内似有大举,恐不利我。谨闻。”
      龙渊将信放在桌上,走到墙边,在那幅玄桑—大夏之间辽阔海域的地图前抱臂站了片刻,道:“陛下暗示我们可以去黑水湾看看。”
      九章展颜道:“正是,海中天阔,卿可缓缓归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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