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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第九章 海上悬嵯 双国公出使 ...

  •   (大夏历宣明二年四月,玄桑历贞元三年)
      低低的海云掠过桅杆和帆,两三只海鸟贴着银光粼粼的海面飞,倏忽展翼向上一折,没入云间不见了。
      龙渊站在“云龙号”的船楼上,往不远处眺望,斜前方那艘比“云龙号”还大了快半倍的“敷文号”,是海疆水师官办船坞去年十一月开工建造的顶尖新型舰艇。别看它如今涂装成一副温文尔雅人畜无害的样子,俨然就只是一艘大型使节礼宾船,龙渊心里有数——全海疆、全东郡的军民人等个个心里有数,只要把漆彩往下一扒、舰炮往上一架,主桅上的使节旗帜换成水师战旗,这船立马就可以摇身一变,从文质彬彬的书生,变成凛然不可犯的猛士。
      造船的图纸,西境玉山绥章学馆设计的;造船的工匠,出自海疆水师最好的船坞;船上此时并未装载,但已经早早预留好了位置的巨弓强弩,是来自南郡绥章南馆砺锋馆的真刀真枪的硬家伙。
      回想起今年三月“敷文号”首航下水的日子,龙渊只觉扬眉吐气。那一日,安澜城万人空巷,争说这艘大船上,有铁器巷的王铁匠打的多少铆钉,缆绳巷的老掌柜搓的多少丈缆绳,布庄巷的妇人们缝的多少面信号旗。船缓缓驶出船坞,岸上有父老跟着在喊“那是俺家的铁”“那是俺家的绳”。老辈儿的工匠不肯去码头凑热闹,坐在船坞里听着外面人头攒动,狠狠抽一口烟锅子,向徒弟傲然道:“这艘舰的龙骨,跟当年萧老将军的旗舰那可是一个模子。”
      这还不算什么,只是开始。龙渊眺望着“敷文号”主桅上猎猎飘拂的大夏“青龙腾云”使节旗,在心里说。
      这艘载大夏使团乘槎渡海的“敷文号”,是同批新造船舰的首舰。宣明二年一开年,自海疆向南,整个东郡沿海的各个官办船坞便一齐开工,敲铆钉的锤声响彻一整条海岸线。首舰一、同型二、主力四、小型六,一批崭新的顶尖强力战舰,下饺子似的接二连三造将了出来。龙渊咬着牙想,不但要造,还就要这么敞敞亮亮、大张旗鼓地造,造到海寇兵匪望风而降、玄桑水师胆寒腿软的地步,造出个大夏东海的数十年太平。

      龙渊放下千里镜,低头下望,却正好看见一艘快艇从“敷文号”的方向,劈波斩浪,径向“云龙号”而来。艇上的人打着旗语,呼叫请求靠帮。
      龙渊转身便走,三步并作两步下了船梯,还没说话,先咧嘴笑了起来。因为来的正是九章。
      片刻后,九章的脑袋尖便从舷梯上冒了出来。龙渊等在上面,手递过去准备拉他。九章笑着躲开龙渊的手,身手颇矫捷地翻身跳了上来,见面第一句话是:“长铸,你吃了没?没吃的话,容我蹭个饭。”
      龙渊笑道:“难道你那边偌大一个使节团,竟然是不管饭的?”
      九章扯开步子直奔“云龙号”饭堂,抱怨道:“甭提了!大夫太多,规矩太大!顿顿吃不饱!”
      龙渊大笑,忙吩咐手下:“去跟掌勺打个商量,给吃不饱的谢大人开个小灶,莫让他饿死在咱们船上。”

      九章一边扒饭,一边含糊地冲龙渊抱怨“敷文号”上的大规矩。
      “敷文号”载的乘客,是前往玄桑悬嵯京赴会的大夏使节团,说起来名头个个响亮:西境玉山绥章学馆本部学正顾敬、祁川绥章北馆甦生馆掌事学士裴仲瑄、南郡绥章南馆济生堂掌事学士文漪、绛京宫廷太医署青年才俊张辨微,以及其中名头最大的一位,江湖人称“老神仙”的致仕杏林圣手窦德安——老前辈身上没挂官印,借个“随徒弟出门游山玩水,顺便帮徒弟掌掌眼把把关”的由头,以顾问身份出了这趟远门。带队的主官,更是绥章南馆砺锋馆提举、靖国公谢九章。
      九章这趟出门排面极大,不但乘了顶尖儿的新式礼宾舰,还有两大六小八艘海疆水师战舰护航,就连出门配的带刀护卫,都是堂堂大夏镇国公——不但管鞍前马后保驾护航,还得管饭。
      当然,这是对内的私房话,对外宣告的是:“镇国公萧龙渊率海疆水师护舰,护送绥章学馆及太医署诸位学士赴玄桑出席大夏—西磐—玄桑三国医盟会,以最高规格礼遇护送,以示大夏对此盛会之重视。”——谁都知道这一船杏林高手个顶个的值钱,如今医官里有大夏的靖国公,护航的是海疆将军镇国公,两位国公同船,八艘战舰押阵——你们掂量着办。
      九章意犹未尽地扒完最后一个饭粒,用手背抹了一把嘴,接过龙渊递来的茶,带笑抱怨道:“你敢想么?一桌六个人五个大夫,有不吃甜的,有不吃辣的,有看什么都嫌重油重盐的,有天天说‘节食养身’恨不得吸风饮露的……等一下,这两个没动过的肉夹馍你帮我拿张油纸包一下,我带回去,张执一当着他师傅的面吃东西也扭捏着,饿得眼睛都绿了。”
      龙渊笑到拍桌。见九章吃饱了,才问道:“你跟那一船神仙处得怎样?有为难你的没有?”
      九章笑道:“为难我也得看老神仙的面子不是!张执一和裴温如两位就不用说了,这几天我差点被他俩拉着拜人生第二回把子——执一为这事儿还被老神仙骂得恨不得躲桅杆上去——顾大人一向温文尔雅的,言谈举止处处给人留分寸;文女史虽然不甚待见我,却也有事说事,从来不找我茬。这趟差,没内耗,不难办。”
      龙渊笑问:“文女史还是不待见你?简直毫无道理么!我倒是觉得她待人极好,上次我们船上有水师弟兄吃了生螺拉肚子搞得粪水横流,我派人去叫你,正好被文女史遇到,她二话没说就过来诊治,眉头都不皱一下,看着一点都不像一个娇怯怯的女大夫。”
      九章道:“那是因为她看你顺眼。”
      龙渊道:“一定是你提举绥章南馆,一门心思只顾着在砺锋馆鼓捣咱们的舰载巨弓,没有好好待承人家的济生堂,一碗水端不平把人惹恼了。”
      九章叫屈道:“冤哉枉也,冤哉枉也!‘济生堂’三个字的分量,当我心里没数么?要人给人要钱给钱,把牙缝里的钱都抠出来了。砺锋馆这边我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八瓣花——说到这儿,我想起来,长铸你看我上个月寄去海疆的最后一稿怎样?弃用绞盘,改用舰船全力冲刺时蓄力引发,力道比上一稿大了近百倍。”
      龙渊来了精神,向前倾身道:“工坊里已经照图纸做出来了,我跟老于他们反复测试了多少遍,射程远得让人简直不敢想——你猜猜?六百丈!”
      九章用拳头抵着下巴默默点头,沉吟了一会儿,道:“射程差不多了,但还有个没解决的问题——暂时还没办法调整弩箭的角度,只能顺着舰船冲锋的方向逆浪发射。虽已装备上舰,实战还是大有欠缺,说白了,只够吓唬吓唬人的。”
      龙渊道:“你这纯粹是吹毛求疵,依我看已经很不错啦!”
      九章思索着,无意识地在用牙咬自己的食指关节——龙渊发现这几个月以来他新添了这个毛病——道:“不吹毛求疵也不行啊,你看,侧舷和船尾怎么接战,迎风射程衰减怎么解决,还有连射后弩臂耐久……眼下最大的问题是,”他把指关节从嘴里拿出来,盯着上面的牙印:“我不知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如果玄桑人已经开始仿制……”
      龙渊沉默几息,然后干脆地道:“那就别在这儿干坐着了,拿上你的肉夹馍,吃完回去画图。”他嘴角带着笑。

      船队在一个无风无浪的好天气驶过最后一段航程。龙渊把“云龙号”的指挥权交给荆穆之,自己带上沈俊杰、柴铎、高陌、张戍四个近卫乘小船驶向“敷文号”。“云龙号”与“平波号”两艘护航战舰下了锚,停泊在公海一侧,“敷文号”这艘庞然大物般的使节礼宾船则继续前行,在数艘小护卫舰的簇拥下,穿过玄桑领海,冉冉向京都悬嵯岛港口行来。
      龙渊回望了一眼不远处与“云龙号”成策应之势的“平波号”主桅上高悬的水师旗,只觉心里颇安稳。那艘船上留守的是水师指挥使姜广利,做事绝对的一板一眼,“靠谱”两个字写在脑门上;况且,“平波号”上,已经装备了一整套九章设计、海疆武备工坊制造的巨型船载机械弓,侧舷还有六门火弩炮。用北辰巡视海疆水师时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形容,怎么说来着——武装到牙齿。
      龙渊不禁也启齿而笑。他把临行辞阙时北辰的话又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北辰说的是——萧长铸,派你这趟差事不是去打仗,第一条,把衡之和诸位医官给我平平安安送出去再接回来,少了一个唯你是问;第二条,你不是一直想近距离摸摸玄桑人的底细么?闭好嘴巴,睁大眼睛,留神细看。
      小艇上的水手在向“敷文号”呼叫着,白色浪花涌起,船首靠向大船的船舷。龙渊轻捷地爬上舷梯,刚一露头,迎面看到的就是等在舷边的九章那张眉眼舒展的笑脸。

      宫墙将宴乐声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龙渊走出下榻的会馆大门时,深吸了一口玄桑春夜微凉的空气,觉得肺里那股憋了一整天的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身后是灯火通明、礼乐雍雍的内城。隔着高墙,隐约还能听见编钟的余韵和某种西磐管乐尖细的尾音——方才宴席上,玄桑小国主用拖着小奶音的背书腔,像模像样地捧杯念道“为三国医盟之谊”时,弦管丝竹之声正好拔到一个令人牙酸的高音。龙渊当时坐在外殿武官第一席上,喝了一口寡淡的米酒,放下杯。
      九章今晚是正使,坐在内殿主宾席,被一群玄桑重臣围着,谈医盟条款谈得面不改色。龙渊离席前远远瞥了他一眼——九章正微微侧头听旁边一个老得不像话的玄桑医官说话,脸上挂着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我很有礼貌但我不保证同意你”的微笑。
      龙渊又向御座方向看了一眼。玄桑小国主正在御座上不安地扭动,脸上带着点眼巴巴的“好没意思啊现在可不可以放我去玩”恳求之意。御座侧边稍低一点的座位上坐着一位头带赤金小冠冕、身着深紫色曳地袍服的年轻女子,袖缘重重叠叠露出赤色青色的内袍。龙渊没去细看她的脸——因为方才感觉到这个女子一直在目光复杂地盯着自己,龙渊觉得,最好别跟她对视,否则就不好脱身了。
      九章目光向外殿望过来,微微向他垂眼帘转了下眼珠,龙渊会意,这个眼神的意思是——长铸你可以撤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别让玄桑摄政长公主找到旧话重提的机会。龙渊微微点点头,站起身,向身后侍立的沈俊杰交代了一声,便独自离席出了门。
      他把肩上那件大夏水师将军的玄色外氅脱下来,搭在臂弯,露出里面深灰色的便袍。这身打扮在绛京街头不算起眼,在这里大概也不怎么起眼:悬嵯京的街上什么人都有。
      城门洞很长。石砌的穹顶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灯,灯罩是某种半透明的淡青色角质片,光从里面透出来,像被冻住的月光。龙渊走完这条又暗又长的甬道,紧接着便被扑面而来的声浪和光潮淹没了。

      后来他试着向九章描述悬嵯京夜市的景象,想了很久,最后用了这么一句形容——“垂直的繁华”。悬嵯京建在海上的一片嵯峨石林之上,那些巨大的石柱像被某个远古巨人随手插在海里的桩子,千百年来玄桑人就在这些桩子上造房子。石柱与石柱之间架着索桥和栈道,栈道盘旋而上,绕着石柱攀援。此刻从上往下看,那些层层叠叠的灯火像一道正在燃烧的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一直跌进最底下那片黝黑的海水里。
      他站在一道悬索桥上。桥面是木板铺的,用麻绳和铁链挂在两侧的石柱之间,踩上去微微晃动。桥两侧的栏杆上挂满了灯笼,似乎用某种大牲畜或海鱼骨角镂空而成的灯球,里面的灯焰不是蜡烛,是一小团冷白色的光。龙渊凑近看了看,那光来自一小片浸在某种黏腻液体里的发光的植物——或者动物的某个部分。他不确定,也不想伸手去碰。
      桥面上人来人往。两个穿宽袍戴乌帽的玄桑士子摇着折扇从他身边经过;他们身后是一个光着膀子的挑夫,肩上的扁担两头各挂着一只大竹篓,竹篓沉甸甸地晃荡,散发出一股混合着海腥和草药的气味;挑夫后面是两个穿短打的工匠,腰间挂着工具袋,其中一个的袋子里露出一截铜管,被桥上的冷光灯照得发绿。
      桥栏底下,一个逻缇斯装束的女人在席地摆摊。她面前摊着一块大布,布上摆满了小陶罐,罐口粘着一根末梢被染成荧光色的羽毛。女人用逻缇斯语吆喝着什么,龙渊听懂了一个词——“梦”。他想起他查获过的海匪走私的玄桑致幻药。他从摊前走过,女人抬眼瞥他,眼神像一把从下往上撩的刀,然后继续吆喝。
      他在桥中央停了片刻,往下看。下面还有桥,好几座,彼此交叉、重叠。最底下那片黑黝黝的海水里倒映着万家灯火,像另一座颠倒的城市在海底沉默地燃烧。
      他忽然想起绛京的夜。绛京的夜也是亮的,但那是另一种亮——朱雀大街上成排的灯笼,运河里飘着的莲花灯,沿河酒楼窗子里漏出来的暖黄色烛火,市井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芝麻胡饼和糖炒栗子。绛京的夜是横铺的、流淌的、温暖的,像一条被夕阳晒了一整天的河,到了晚上还在泛着余温。

      他在桥上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有意避开了最繁华的主道,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巷子很窄,两侧墙壁上爬满了某种灰绿色的攀缘植物。巷子尽头有一间低矮的酒馆,门帘是粗麻布的,帘缝里漏出灯光。龙渊经过时,听见里面有人用玄桑话低声交谈,语速极快,他只捕捉到几个词——“海上来的人”“三艘”“快了”。门帘晃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往里窥探了一眼,里面的人没了动静。他想,说的是我们吧。
      巷子拐角处,两个人在阴影中进行着什么诡秘的交易。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卷皮纸,另一只手里托着一小袋东西,袋口开着,里面是一些细碎的石子,泛着暗绿色的荧光。龙渊脚步略微放慢了一瞬。交易双方同时抬头看他,眼神警惕。龙渊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拐进另一条巷子时,在一面墙上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符号。两个相互缠绕的螺旋,刻在石壁上,刀法粗砺,但仍能辨认出形状:颇黎岛的双螺旋徽标。但这个徽标上被加了一道横线——是用凿子粗暴地凿上去的,生生把两条螺旋从中间截断了。龙渊看了片刻,继续前行,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位置。
      龙渊在另一座悬索桥上停住了脚步。这座桥比刚才那座更高,桥面更窄,栏杆上挂着的灯笼也更稀疏。他转过身,背靠栏杆,抬头往上看。
      然后他看见了她们。
      一小群少女,穿着纯白色的见习祭司袍,正从上一层的栈道上走过去。袍角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们大约六七人,有金发,也有褐发和黑发,年纪都不大,有的手里提着篮,有的臂弯里抱着书卷,正用带着柔和而模糊尾音的逻缇斯语互相说着什么,偶尔发出一阵清脆的哗然笑声。她们在说“医盟会”“学院和老师”以及“那个年轻帅气的大夏官员”等等诸如此类的话题,或许是跟着西磐使团来参会的见习医徒。笑声从高处飘下来,落到桥面上,像几片无意中坠落的月光。
      龙渊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目光追着那群白袍少女的身影,看着她们拐过栈道的转角。
      九华。龙渊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像敲钟一样响着:九华。九华被送去——绑去了颇黎岛,在女祭司群体中学习。她也来了吗?
      龙渊知道自己不该跟上去。但他的脚已经在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

      栈道蜿蜒,两侧的石壁上不时闪过镶嵌在壁龛里的神像——有他认识的大夏神佛,也有西海女神的各种变相:或持弓、或执镜,脚下踩着贝壳或浪花。但更多的是他不太熟悉的玄桑男神女神像,男神髡首,女神长发,举着日轮或者拈着莲花。这些神像的面容都被荧光苔藓照亮,眼神空洞而悲悯,仿佛在注视每一个路过的人。
      少女们的笑声在前方时隐时现,引着他穿过一道石门,又拐过一道弯。他加快脚步,在下一个转角处只来得及捕捉到最后一抹一闪即逝的白色袍角。
      他站住,环顾四周——三条岔巷,每一扇窗户都暗着。少女们已经不见踪影,笑声被夜色吞没。巷子里很静。
      头顶上,一扇窗忽然开了。木窗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龙渊抬头,窗口探出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轮廓被背后的微光勾勒出来,看不清面容,只看到她探身低头,像在仔细辨认巷子里站着的人。然后她出声了。
      “萧公子?”
      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试探的意味,是正宗地道的大夏官话。
      龙渊仰头,正对上那双从暗处往下看的眼睛。夜色遮住了她的五官,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微光——是惊愕,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对视只有极短的一瞬。女子的身体明显顿了一下,然后迅速向后退去,窗户被猛地拉上,里面最后一点微光也随之熄灭。

      巷子重新陷入黑暗。龙渊站着没有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了几响。
      在这座千里之外的异国暗巷里,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女人,从一扇偶然打开的窗户里,叫出了他的姓,然后迅速退走,仿佛认错了人。
      她喊的是谁?萧公子——萧二公子龙渊,抑或萧三公子墨阳?
      他深吸一口气,沿着巷壁摸到一道窄窄的石梯,拾阶而上。他走到那扇窗前,窗板紧闭着,木头上有一道细缝,里面一片漆黑。他试了试窗板,纹丝不动——从里面闩住了。他又绕到另一侧,找到一扇低矮的木门,门楣上挂着半截被海风吹烂的布帘,门板上的铁环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他推了推门,锁着。他手臂上加了一点力气,从朽坏的门轴那里猝然发力,门无声无息地开了——房间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家具,也没有人,只有破破烂烂的糊墙纸,在咸腥潮湿的夜风里瑟瑟地发着抖。
      龙渊环视了一圈,转身,大步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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