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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第八章 清光紫庭 小影子,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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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宣明元年十二月十五)
深夜,北辰忽然从梦中醒来,按住胸口狂跳的心脏,起身摸索着到桌上找水喝。他缓缓松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挥去犹在眼前飘荡着的梦中画面,放下白釉茶盏,盏底在桌面轻轻一叩,发出一声细碎而清莹的瓷木相击声。
他唯恐这声音扰了画影清梦,忙用拇指抵住茶盏底,回头往帷帐里看去。
然而画影并不在。帷帐里面的红罗丝绵锦被卷成了一个筒,枕席整整齐齐,全无压痕。北辰摸了摸自己眉心,无限困惑。
他就着案上那盏豆大的灯焰点了盏宫灯,趿鞋下榻,出门。
值夜的两个侍女在廊下抱着膝并头睡了,北辰迈过门槛经过她们时特地放轻了步子。昭阳宫的回廊里清清冷冷的,昨夜刚刚下过雪,迷离的雪光映在海棠花窗的窗纸上,朦胧如烟。回廊下面有暖龙,并不冷,廊下檐钩挂着的笼里,几只画眉、百灵、凤头鹦鹉把头收在翅膀下睡着,他经过的时候脚步很轻,连鸟儿都没惊动。
除了那只特别顽劣的八哥。它醒了,站在笼中横杆上歪着脑袋往下看,黑亮亮的眼睛里映着北辰手中提着的宫灯,忽地用惟妙惟肖的九章的声音念起来:“——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北辰道:“嘘。”
八哥见主人不太热情,更加卖力起来,切换成绛京南市雅集店老板的声音念道:“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
北辰伸手把棉布笼罩拉下来,悄声道:“你可别吵啦!把人都吵醒啦!”说完自己也不禁好笑。
这只鸟儿是画影执意要放在这里的。迄今为止已经带坏了廊下所有会说话的鸟,不管是八哥、鹩哥还是鹦鹉,动不动就喊一声“豆爷”,或者来一嗓子猫叫。画影看着被众话痨鸟儿呼来喝去跑得腿软的新任昭阳宫执事大太监小豆子,默然给他加了半倍月钱,并约定,以后听见连名带姓“窦建功”三个字再来,听见“豆爷”不要理睬。
北辰穿过一排排偏殿的空房间,终于在回廊的尽头处看到了画影的贴身宫女绿绮。她坐在门槛上,紧张兮兮地反手拉着门环,看到北辰提着宫灯往这边走,显然是吃了一惊,一时僵住,忘了起身。
北辰安抚地把一根手指竖在唇边,道:“没事,皇后在里面吗?”
绿绮有点期期艾艾地道:“陛、陛、陛下,娘娘……梳妆未毕,不、不便入内……”
北辰一笑,道:“那朕来得正是时候了,放朕进去,瞧瞧朕的梓童大半夜‘梳妆未毕’的样子。——别害怕,算上这回朕都瞧了二十四回了,只不过这次她没在寝殿对镜梳妆,而且未免也太久了点。”
绿绮迟迟疑疑地放开手,北辰把宫灯递给她,独自推门而入。上百年的红松木门轴发出了漫长的吱呀声,北辰连呼吸声都放轻了,心想,小影子是不是在做梦呢?——可别吓到她。
室内十分寂静,正对房门的纱屏风影影绰绰透出摇曳着的一片小光斑。北辰绕过屏风,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用力眨了眨眼。
画影独自一人,身穿素白寝衣,衣裙长长地几乎曳到地面。颈挂璎珞,臂缠流苏,头上戴着不知什么干枯藤萝编织成的花环形冠冕,在密密麻麻足有一千点小烛火围成的圈子里闭目仰面,向上伸展双臂而立。北辰进来时,一小阵微寒的夜风跟着进来,席地打了个转,千点烛火齐齐摇曳,她的曳地素裙也跟着轻轻飘动了一下,露出她赤着的一双脚。
北辰徐徐出声问:“喂,小影子,你在做什么啊?梦游了吗?”
画影不睁眼道:“嘘,别出声。”
她的说话声确实像在梦游,迟缓,含混,音调低低的:“我在模拟……我在还原当时的场景,为了帮助思考一些细节,我必须模拟……”
北辰倚在门上望着她。用不着多问,一看可知,画影此刻正在模拟的,乃是逻缇斯的颇黎岛至高司祭祈祷时的姿态。逻缇斯亡国已逾二十年,颇黎岛末代至高司祭亦离世已久墓木已拱,而这场久已湮灭于青史尘烟的西海神秘祈祷仪式,竟在东土大夏的深宫中,在宣明元年一个寂静的冬月望夜,在年轻帝王的静静注视下重现人间。
满室中千点烛火光影盘旋,庭外雪光映着月光。画影微微仰头,烛光照在她柔和的脖颈曲线和向天舒展的手臂上,像扬起羽翼的天鹅。她的嘴唇在动,动得飞快,像念诵,也像辩驳——但不是祈祷,肯定不是。
北辰静静守护到东方微白,才再次出声道:“天快亮啦,收了神通吧!”
待画影终于“收了神通”,睁开眼,疲惫地放下双臂,踏出已经熄灭了大半的烛火圈,俯身弄熄剩下来的蜡烛。北辰上前几步帮她一起收拾,伸手攥了一下画影的手,冰凉的,掌心里都是冷汗。
北辰边收拾边提醒道:“别让外人发现,更别落进母后耳朵里,她老人家知道了必定会抱怨。”
画影点点头,像被抽走了说话的力气,哑着嗓子道:“我知道不妥——你不抱怨我就好,不想吓到你。”
北辰微笑道:“吓不到的,这场面我几岁大就见识过了。”
画影睁大眼,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北辰道:“桂华苑母后——过去是疏桐院,我跟着母后去探她,她穿的跟你一样,正蹲在地上吹蜡烛,一边吹一边哭,说——说她做不到,她什么都看不见。你呢?跟你家星槎夫人学的吧?”
画影摇头:“不是,星槎夫人从来不教我这些。你知道我不是西海女神血脉,她们很讲究血脉传承。我——我是从镜中学到的,跟另外的女祭司,不止一位——古代的。”
北辰道:“古代的?有多古?”
画影抬手欲拭额角的细汗,北辰先用衣袖替她拭了,取过大氅替她披在肩头。画影没答这句话,反而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北辰。
北辰笑道:“娘子何故细觑为夫?”
画影低头道:“太庙里供着的太祖皇帝的像,画得不太像,过于威武了。”
北辰一怔:“啊?”
画影道:“实际上,太祖皇帝和你……简直就是同一张脸,看着斯文儒雅,一点都不像赳赳武夫。”
北辰发着呆,努力消化这句出其不意的评点。
画影补了一句:“眼睛,你俞家的眼睛,真的是祖传的。”
绿绮谨慎地重新检查了一遍,锁好门。北辰帮画影将大氅系好裹紧,拢着她的肩,帝后二人沿暖意融融的回廊往正寝方向走,绿绮亦步亦趋跟着,手里还提着那盏早就不亮了的宫灯。
鸟儿噪起来,吱吱喳喳地扑着翅膀宛转不休。画影脸上还带着一点如梦似幻的神情,嘴唇喃喃翕动着。
北辰侧头看她:“念叨什么呢?”
画影道:“不念叨怕忘了,好不容易背下来的呢。”
北辰道:“那你念出声来,我帮你记着。”
画影也侧过脸来瞥着他,眼光柔和,“你记性好,那你帮我记着啊。”她回忆着喃喃念诵道:“……‘救世者,予一人,赤龙衔符出天门……’”
北辰突然刹住脚,画影被他吓了一跳,停住不念,抬头看他。
北辰用震惊的表情看了画影一会,声音微微有点抖,道:“小影子,咱们先不回昭阳宫——跟我到紫微殿,我有个东西给你看。”
画影呆呆站在紫微殿内书房御案前,面前摆着一叠枯叶似的残纸散页,大小不一,卷了边,纸质焦黄发脆,一看就是百年陈迹。
画影低头看看上面钩连宛转的鬼画符,又抬头看看北辰,表情多少带点尴尬。
北辰道:“是鱼鸟篆,这字体早就没人用了,不识得很正常,我也识不全——衡之八成可以,但我怕吓到他。”
画影松了口气,微笑道:“还以为你要考我,正打算承认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呀?”
北辰用手指向第一张纸上第一行末尾两个字,道:“这两个字易认,你瞧瞧是什么?”
画影垂眼看去,读道:“……一……人?”
北辰一字字指过去,低声诵读道:“救世者,予一人,赤龙衔符出天门。”
画影猛地抬起头,脸瞬间白了。
北辰递了一张白纸给她,挽起衣袖橐橐有声地研墨道:“小影子,你把你在幻境中背下来的诗句写在这里,过一会儿我们一起来核对。”
画影从笔架上取了支狼毫玉管蘸着墨,手有点抖,悬腕在纸上欲写,又停住,用牙咬着笔杆,迟疑道:“可是……我不会写字。”
北辰一怔:“不会写字?你那笔簪花小楷写得不是挺好么!”
画影摔笔气结道:“不会写这种有鱼尾有鸟头,还抻胳膊动腿的鬼画符!”
北辰卡了一瞬,不禁笑得呛咳,忙道:“不用,不用,你就写正常的字就好,不用画符。”
一笑之间,原本紧张的气氛荡然无存。画影也不禁破颜一笑,提起了笔。
北辰俯身从她肩头看去,一字字、一行行读下来:“救世者,予一人,赤龙衔符出天门。——血沥玄圭盟其神。”
他暗忖,这是跟父皇留下的残页上一模一样的。
但是画影的笔还在动,继续往下写:
“三百春秋星作尘,谁持帛玉谒天阍。金瓯乍破瑶台圮,朱旗东卷若木春。参商合,天地分;龙战野,雁离群。欲挽长弓射晓日,乾坤何处有龙吟?”
北辰喃喃道:“三百春秋……大夏开国至今,已然……三百二十六年了。”
画影停笔看他。北辰道:“不相干,你接着写。”
画影遂继续低头挥毫落墨,笔如风雨:
“玄戈负剑出寒门,掌中经纬覆为尘。晓风尽,烛影深,血入残躯换旧魂。星躔错,月斧痕,苍梧白骨啮荒榛。纵有河山不敢论,忍向重华问旧恩。”
她边写边问:“跟残页对得上吗?”
北辰道:“比残页齐全。——这是第二段了,开头两个字是‘玄戈’。”
画影道:“嗯,什么意思呢?”
北辰道:“这是太宗爷的名讳。”
画影吓了一跳,忙停笔,站起来冲纸拜了拜。
北辰不禁微笑,只觉此事虽比天大,经了小影子的手,怎么竟显得如此……可爱。
画影把写下的字喃喃读了一遍,带点怯生地问:“太宗爷……这么惨么?”
北辰摇头道:“开疆辟土,千古一帝,哪里惨了——不过……毕竟三百年前事,也许某些因缘,青史湮灭,后人不得而知。”
画影“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小声咕哝道:“昨晚我看他老人家……好像是不怎么开心,躲着太祖爷躲得好远。”
北辰在心里默默给太宗爷磕了个赔罪的头,强忍笑意继续往下一行行看:
“朱笔丹心两字无,苍天碧海是归途。罪民自献无名骨,君王空握驭魂符。生憎玉匣藏鸩酒,死作冰蚕裹旧襦。三百年后重认取,臂上刀痕故人书。”
北辰自己也疑惑了,皱着眉抱臂沉吟了一会儿。画影抬头问:“这是太宗爷下一位,仁宗皇帝么?看不懂,怎么又是驭魂又是鸩酒的。”
北辰摇头,道:“这段我也看不懂。先放着,看下面。”
画影想了想,忽然大大地蹙起眉来。
北辰问:“怎么了?”
画影诚实地苦恼道:“没背牢,后面……忘了。”
北辰道:“可惜可惜!无妨,能默写几句是几句,忘了的就先空着。”
画影一边搜索枯肠,一边犹豫着往下写断断续续的句子:“棠棣新开太庙东,旧碑新拭露华浓。”她相当遗憾地在这行诗句后面画了若干个圈,懊恼地盯着看。
北辰道:“圈圈圈,圈圈圈圈圈圈圈,就是三言加七言一句,对吧?”
画影竭力思索道:“莫吵我,我再使劲憋一憋,说不定就有了。”
北辰道:“梓童,你这是默写,不是……生孩子。”
画影冲他龇了龇牙,继续努力搜索枯肠。
她一边写,北辰一边默诵:“丹成九转汞池空,鹤驾原来向赭风……忍将丹灶铸田垄,廿载寒犁垦旧宫……惯把升平写入疏,老臣拈笔费踌躇……”忽地拍案道:“我知道了,这几段很清楚。”他指着“旧碑新拭”句道:“这段才是大夏第三代天子仁宗爷,他老人家在位时始立太庙、奉先祠。”他顺着往下指过去:“这位‘丹成九转’的是第四代灵宗皇帝,在位时有些,嗯,过于崇信鬼神什么的;这位是第五代纯宗爷,治国二十年,收拾了好大一个烂摊子;这位是平宗爷,在位二十七年和光同尘,太平天子,年年四个字‘太平无事’几乎要逼疯史官……还有这位‘削藩笔落撼天阍,一夜长安易主人’,说的是削藩退位的运乾帝;这位‘米肆归来鬓已丝’说的是宣宗爷,布衣天子,自幼避祸民间,从米铺里被找回来继位,知道一斗米多少钱、一匹布怎么织、水车怎么修。下半句‘朝堂怒掷度支司’是他跟户部尚书在朝堂上对骂——户部尚书说‘陛下不知民间疾苦’,他把账簿摔在尚书脸上:‘朕在米铺里当了十二年伙计,你当了几年?’他活到六十多岁,在位三十一年,驾崩时京城米价与他即位那年持平……”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拈起纸来从头细看,恍然拍了下脑门,道:“唉!原来如此!”
画影被他大声说话弄得一惊,忙问:“原来怎的?”
北辰举着这张纸闭目仰天,半晌才霍然开目道:“小影子,这不是诗谶,是三百载我大夏历代天子一生功过是非的帝王行述。欺人易,欺天难,千古帝王管得住史官的笔,塞得住天下悠悠之口,却不知举头三尺,自有神明。”
画影默默点了头,用一笔清秀的簪花小楷一字字写下了较完整的一段:
“淳熙初照剑同鸣,并辔扬鞭入楚庭,车笠约,少年盟,凌烟阁上最先行。山河老,霜鬓生,铸剑为犁铸未成。此身已老沧波外,犹向人间说太平。”写完搁笔道:“这里有帝王年号,说的是高祖父淳熙爷吧?铸剑为犁,一看就是。”
北辰默诵“车笠约,少年盟”“山河老,霜鬓生”这几句,不知不觉心中触动了一下。
画影垂眼看着纸页,目光柔和:“望之,你知道吗?我萧家高祖父,当年淳熙北伐,跟随淳熙爷打过仗呢!”
北辰伸手覆住她手背,温声道:“不愧是‘凌烟阁上最先行’。”
画影微笑道:“或许说的不是高祖父他老人家,不过,那也没关系啊。”
北辰道:“嗯,快轮到我们进到诗句里来了。”
下一位仅在位两年的睿宗皇帝的诗句,画影忘了个干净;戾宗的也只记了“帝业永昌续前盟,朱丝系璧叩玄宫,欲借星槎渡溟濛”寥寥三句。她带着抱歉的神色拼命回想北辰祖父世宗信皇帝永平爷的诗句,半日才憋出“未烬棠梨认旧丛,残垣独倚暮天钟”这两句来,然后搁下笔,向后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
北辰道:“嗯,下面该到父皇的了?”
画影扬起眉,愣愣地看着北辰,发了一阵呆,道:“没有了。”
北辰大为惊异,也愣愣地呆看回去,眨了几下眼,开始向那叠残页里努力翻找。他找到了那张曾被先帝宪宗皇帝紫垣汗湿的手捏皱的纸,喃喃读着上面他已经读了多少遍的那几行鱼鸟篆:“紫垣照夜映重瞳……”
画影侧着脸跟他一起看,沉思着道:“也许……父皇他已经不再……困在诗句里了?”
北辰沉默了一会儿,用力地点点头。
画影纠结了一会儿,犹豫着问:“望之,残页里,有写你的吗?”
北辰用手臂环住她的肩,道:“有的。”
画影跟着北辰,用手在那一纸鱼鸟篆上一个字一个字指点着,结结巴巴地读过去:“北辰清光耀紫庭,金兰契阔死生同,九畹滋兰盈玉京。凌沧海,补天倾,逆挽长河涤甲兵。”
帝后相视而默,北辰的胸口重重起伏,向画影展开一个让她安心的笑。
北辰道:“是我。”
画影点了点头,低头翕动嘴唇,仿佛确认似的重新读了一遍,用手指在残页上被重重点掉的“死生轻”的“轻”字——已经在旁边改成了“同”字——上摸了摸。表情微变,又睁大眼睛摸了摸,拈起那张纸,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个不休。
北辰道:“怎么了?”
画影不及回答,放下这张,拿起“救世者予一人”的第一张,在北辰来得及出声阻止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纸角上轻轻一撕——
北辰失声道:“哎——”
画影并没撕掉多少,只撕开了米粒长的一个小小口子,把纸横过来看断口。又拿起北辰那张,比对着。
北辰凑过去一起看,瞬间明白,不禁张口结舌。
画影把两张纸并排放在北辰面前,道:“你看,这张纸里面,是白的——外面刷了黄柏和明矾。”
北辰露出了这个早晨最最不可思议、最最尴尬羞惭的表情。
他又震惊又羞惭地想,是谁——帮我造了这个假?莫非——是父皇吗?
北辰慢慢地把两叠纸——一叠古残页,一叠崭新的画影手书——理好,放回御案抽屉暗格里。画影在旁边帮他理笔墨。帝后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北辰先开口,用的是轻快的嗓音:“小影子,你看到的画面是什么样子的?”
画影从沉思中惊醒道:“是——是人物,穿着帝王冠冕,在我眼前飘过去,像看画卷,画卷上的人会动,有几位还向我看过来,点点头,招招手。有个女子声音在很远很远看不见的地方唱歌,声音像是从天穹上散落下来的,歌辞就是这些诗句——还有字,像在水里写字,一边写,一边消失。”她补充了一句,“是很漂亮的行楷,可不是这鸟头鱼尾的鬼画符。”
北辰不禁微笑起来,停顿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问:“那,看到父皇了吗?”
画影道:“要是看到父皇了,我第一句话就先抢着告诉你啦,你说对不对?”
北辰带点失落地点点头。
画影道:“不过……”
北辰问:“什么?”
画影微微羞红了脸:“我可能是看到皇祖父世宗爷了,他老人家很和气,摸了摸我的头含笑说:‘这是我家的孩子吧。’我忙向皇祖父行礼,他老人家点点头走了,歌声还在。”
北辰微笑道:“没错,你是他老人家的外孙女,又是孙媳妇,当然是自己家孩子。”
画影扬眉,续道:“还没说完呢——我刚行完礼,他老人家忽然换了身衣服又回来了,有点凶凶地板着脸看我,又说了一遍:‘这是我家的孩子吧。’”
北辰眨了眨眼,跟画影面面相觑想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