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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七章 血河初渡 说谎,造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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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宣明元年九月到十一月十五日)
九章俯身站在龙渊身旁,双手摁住他断了八根肋条的左肋;沈俊杰和燕朔一头一脚紧张兮兮地站着,听九章发令“一、二、三!”三人一起使力,把龙渊直挺挺地翻了个面。
龙渊抱怨道:“好像在滚一根木头。”
九章短促地笑了一下,“不是好像,就是滚木头。下次可以给你换种翻法,卷席筒,或者翻煎饼,你喜欢哪个?”
龙渊抗议:“你们这压根儿不是给人翻身,是给伤兵起侮辱性绰号……”
九章不为所动:“煎饼喜欢甜的还是咸的?——嗯,甜的是吧?好,小朔记得下次给煎饼翻面的时候加勺糖。”
燕朔憋着笑去厨房,要了一勺糖,放床边高几上,表示执行医嘱。
张辨微敲敲门,端着一只热气蒸腾的粗陶大碗进来。龙渊不用尝,提鼻子一闻就知道必定苦得暗无天日。
九章递了根芦管给他:“来,叼着。”
龙渊呻吟道:“这又是啥?”
九章把碗接过来,放低,龙渊叼着芦管看了看,乌漆麻黑,活像一碗九蒸九酿的老酱油。
九章帮他把芦管插碗里,简洁明了下指令:“嘬。”
龙渊一边嘬一边想,九章适合去刑部拷问犯人。
九章看着他嘬,啧了一声道:“别细品了,苦药汤子有那么好喝吗?”
龙渊叼着芦管呜呜地道:“我也不想细品啊,下回换根粗点儿的行吗?”
好不容易嘬完一碗,龙渊吐出芦管,龇牙咧嘴。九章抄起那勺糖,准确无误地拍进龙渊嘴里。
被当做木头、席筒和煎饼翻来翻去翻了七天之后,龙渊在第八天终于发出了饱含愤懑的呐喊——他死也不要在床上解手了!过于羞耻!他要下地!
这几天来,龙渊原本打定主意,宁可憋死也绝不肯当着九章的面“如厕”。可是九章行径实在恶劣,他端来铜盆,不急不躁地拎起水壶哗啦啦地往里面倒热水,淅淅沥沥地拧布巾,水声怎么响就怎么来。最可恶的是,他瞅着憋得满脸通红眼看就要憋不住的龙渊,还冲他嘘嘘地吹口哨。
龙渊发誓,等他站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九章摁进铜盆里。
可惜他一时半会儿还站不起来。为了少解手,龙渊尽量少吃。令盈夫人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冰弦一天七八顿地给他送饭,龙渊闻着蒸蛋羹、红枣粥、鲫鱼汤和山药藕粉芝麻糊的香味,又饿又馋,匆匆吞上两口,拖过枕头把自己脑袋捂起来。
九章坐在床边,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吃龙渊吃剩的病号饭,还咂吧嘴。
冰弦站在旁边等着收碗,见九章吃得毫无形象,忍不住道:“九章哥哥,是不是太稀了吃不饱?我再给你盛一碗?”
九章放下碗一抹嘴,打着嗝称谢道:“多谢小妹,已经饱得不能再饱了——长铸太客气,生怕招呼不周,顿顿都把口粮省给我。”
龙渊忍无可忍,把枕头一掀,按着肋条吼道:“谢衡之!你给我到隔壁用膳去!”
九章连眼皮都不抬,继续慢条斯理刮碗底。
下一顿鸡茸香菇粥,龙渊不再推了,闷头就吃。冰弦竖起眉毛看他,龙渊咬着勺子恶狠狠地道:“不能便宜了谢衡之这个饭桶。”
第八天,龙渊终于按着肋条一寸一寸挪下了地,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热汗一起哗哗地流。
九章使劲儿用肩膀架着他。怎奈龙渊比九章高了整整一个头,重了快翻倍。在床上躺了这么多天,脚乍一沾地,龙渊腿一软,一个趔趄,登时把九章压了个仰面朝天翻倒在地。
龙渊拼命想爬起来——至少也得先从沦为缓冲垫、差点压断气的九章身上爬起来再说,可是肋骨实在太疼,使不上力。
九章从龙渊身下费力地抽出手,咣咣敲墙,喊:“进来个人,把你家公爷从我身上拖走。”
门外传来一阵急三火四的杂乱脚步声,有人要推门,听了九章的吆喝,反而迟迟疑疑地在门口晃悠了起来。似乎是沈俊杰的声音,好像还有卢征和吕湛,互相确认“谢公爷吩咐咱们干什么?——咱们公爷……在里面干什么?”
九章又敲了敲墙:“外面还有没有能喘气的?进来救命!”
龙渊趴在地上,实在憋不住笑,又怕肋骨疼,只好用拳头使劲塞住嘴,闷笑。
有人心惊胆战地把门开了一条缝,看见里面他俩在地上用这种造型滚成一团,纷纷尖叫着涌进来。
月亮渐渐上来了。九章吹熄灯,借着下弦月的一点儿清辉把载弩舰船的龙骨图纸和炭笔、算筹诸物一件件理好,塞进抽屉里。龙渊侧过脸去看他,见他背着月光站在窗下,动作不慌不忙有条不紊。窗外的秋树影子落在他素色棉布衣袍上,像竹纹,也像绣了一身花枝。
龙渊没头没尾地想起以前陈夫子教过的两句诗,忍不住,出声问道:“哎……”
九章回头看他:“嗯?”
龙渊道:“是不是有两句诗是‘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谁写的?”
九章浑然不觉他脑子里转着什么念头,笑道:“是个唐人,叫于良史,不太有名——一辈子也就这么一联名句。”他转过身,从桌前把龙渊的大圈椅拖到床前,坐下,边脱鞋边道:“怎么,躺了小半个月,性子转了,打算弃武从文?”
龙渊不理他的打趣,接着问:“这是形容什么的?”
九章仰靠向后,交叠双腿把脚架在龙渊床榻边,用棉袍把自己裹紧,闭着眼道:“水月镜花,看得见,捉不住。”
龙渊点了点头,见他一副准备坐着入睡的模样,道:“你回你榻上睡。”
九章闭着眼道:“不了,我在这儿待着,踏实,省折腾。”
龙渊掀开被子道:“要么你就上来,反正我现在动不了,不会睡懵了把你一脚踹下去。”
九章笑了一下,摇头,没动。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俯身把床头那碗晾着的水递到龙渊嘴边,一根芦管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地漂着。
一个半月后,龙渊拆了护腰,被凌太医捏着肋骨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摸了足有一盏茶工夫,最后不得不承认:骨痂长得比预期好,断端对位整齐,可以启程返京了。凌太医说这话时表情相当复杂,可能是为自己当初“伤筋动骨一百天”的诊断打了脸,面子有点挂不住。
龙渊安慰他道:“您老诊得没错,比例特别准,说我得晕六天,就是三天;说半个月下地、三个月好利索,正好打个五折,严丝合缝。”
凌太医觉得这话并没有安慰到他。
九章订了辆宽辕马车,在车上铺了三层褥子。龙渊上去试了试,觉得太软,卸了两层。九章又铺回去一层。龙渊再卸。九章当着他的面把褥子拍回座位,目露凶光:“你肋条刚长上,不是让你来挑床的。”
龙渊不敢多说,咕哝道:“车一颠,人能陷进去,淹死在这堆破褥子里。”
从海疆到绛京,马车慢吞吞地走了十来天。龙渊没被褥子淹死,他肋骨在马车颠簸中偶尔还会隐隐作痛,但他并不当做一回事。九章大多数时间靠着车壁打瞌睡。龙渊在他睡着时把自己的大氅盖在他身上,九章醒来发现,不吭声叠好放在一边。下次睡着,大氅又会盖上来。如是反复数次,九章终于缴械投降,不再叠了。
那夜,月光把漫长的东郡官道照得明如白昼。龙渊在摇晃的车里一觉醒来,九章的脸就在他对面,相距不过咫尺。九章在闭目熟睡,掠过车窗横棂的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像薄薄的一层雾,或者一层霜,把这张沉睡的脸衬得十分柔和。龙渊收回目光,下意识地想,衡之这两个月在海疆家里,大概是被娘喂得好,稍微长出点肉来,下颌角的线条,看着没以前那么硬了。
到绛京那日,马车停在宫城春明门外。龙渊先下了车。九章本来正靠着车壁打盹,车身一震,他猛地惊醒,习惯性地伸手去搀——手伸到半空,龙渊已经自己跳下去了,落地的姿态矫健得像根本没断过肋骨。
龙渊站稳,回头看他,笑了一下。九章伸出去的手在空中拐了个弯,顺势撩开车帘,也笑了一下,跟在后面下了车。
龙渊转身扫了一眼马车座位,眉头微微一动。“你刚才流鼻血了?”
九章愣了极短的一瞬,脸色微变,抬手摸了一下鼻子,他低头看了看手指,面无表情地说了声“扯淡”,转身便走。
龙渊又看了一眼座位上那滴指甲大的暗红色,转身去追九章,忘记了胸中隐隐不安的疑惑。
待内侍传报过,龙渊和九章一前一后走进御书房。北辰坐在正对门的长御案后面,正跟一个穿学士长袍的人说话。见两人进来跪叩,眉眼舒展,面露笑意。那人转身,却是一张柔和斯文的女子面容,不很年轻,青袍领缘上有绥章学馆的悬壶纹样。
北辰道:“长铸,衡之,这位是绥章学馆百草堂掌事,文漪文静澜学士。——文卿,这两个是海疆水师将军萧龙渊,字长铸;南郡砺锋馆提举谢九章,字衡之。”
九章心里狠狠一跳,又惊又喜地凝望着文漪的脸,一时竟忘了礼数。
文漪没在看他,而是在看龙渊,眼中同样有悲喜交集的星火,在挪不开眼神的注视中一现即隐。
九章一点都不怪她。
北辰端详着龙渊道:“看着还行,除了瘦了点,至少是全须全尾的。衡之这次可以记一大功。——一路鞍马劳顿,朕先不跟你两个长聊。去吧,豆公公已经把重华宫替你俩拾掇好了,且去歇息,明日再与朕从容叙谈。”
龙渊和九章答应着,正待退出,北辰从后面叫住九章道:“衡之,明日朕约你同文卿合议南郡再设立一处绥章分馆之事,这里有一卷故靖郡王留下的遗稿,是其毕生心血所系。你今晚先拿去看一看。”
九章怔了一下,返身打个躬,恭恭敬敬双手接过北辰递来的厚厚一叠文稿,低头注目,见蓝纸封皮上端楷写着“大夏疫疠源流考暨民间医防撮要”,下面小字“臣谢翊恭呈御览”。
他心底陡然一热。
深夜,已经夜深人寂的重华宫偏殿忽然亮了灯,龙渊连外袍都没穿,一身寝衣开门探头出来,慌慌张张地召唤小豆子,道速去太医署请大夫——衡之突然病了,高烧烧得神志不清、热度骇人。
小豆子撒腿狂奔,把也是刚从海疆返抵太医署的凌太医半拖半扛弄了过来,后头还跟着太医令贺太医,张辨微提着药箱呼哧带喘地跑。三太医一同会诊,贺医令把九章的寸关尺摸了个遍,皱眉不语,不住地嘬着牙花子;凌太医审慎,先取银针扎了穴,又叫龙渊帮忙扒开嘴看舌头,也只是频频摇头;张太医却不看人,转身翻箱倒柜,把九章喝过水的杯子翻来覆去看了又看、闻了又闻。
龙渊急道:“莫非是中了毒?”
三太医低声商议片刻,贺医令道:“据下官等所见,谢大人可能是大剂量服用了一些不寻常的、药性过于猛烈的草药,发烧是药性冲突所致。眼下并无性命之忧,只是着实要遭点罪。”
九章睁眼,模模糊糊地苦笑道:“药……好像吃太多了……我心太急了……”
龙渊大惊:“你到底又吃了什么药?!”
九章严严实实闭上嘴,不管龙渊和三太医怎样千方百计左问右问,再也不肯吭声。
龙渊无奈,寻思此事须叫北辰知道,又见北辰此刻公事缠身,不忍给他添忙,只得起身出门,悄悄命小豆子去昭阳宫请皇后娘娘画影过来。回来刚在床边坐下,九章突然欠起半个身子,无比凶狠地说了一句:“萧龙渊,你给我出去。”
龙渊一怔,只来得及尝试多问了半句,就被九章顺手抓起一个药罐劈头砸来。九章怒喝:“立刻、马上、出去!——勿谓言之不预也!”
龙渊无奈举起手道:“好,好,我出去就是了。”刚迈出门,第二个药罐咣地砸在门上。
画影走过来,骇然道:“这是怎么了?”
龙渊道:“不知道,这年头,是个人都疯了!”
画影要推门入内,第三个药罐嗖地飞过来。两人相对无语。
画影道:“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惹他。我去告诉陛下?”
龙渊道:“最好不要,我想他疯起来应该自有他的道理。”
画影道:“我觉得也是,而且我也不想让陛下也挨一罐子。”
龙渊靠着门框坐下,画影站在廊下,时不时地来回踱步。两人都心神不定,竖着耳朵听闩着的房门内的声息。
大约三个时辰后,九章自己走过来打开了门,困得靠门睡着的画影差点一头栽进去。龙渊打量着九章,除了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基本上还算是……比较正常吧。
九章惭然道:“皇后表姐,对不住,我异想天开拿自己试药玩,弄出岔子,连你都惊动了。”
龙渊诧异道:“试什么药?你到底在折腾什么?——你可知道你冲我们飞了三个药罐子!”
九章歉然道:“实在没法子,如果不飞药罐子,接下来我万一控制不住,再飞的搞不好就是刀子了。”
龙渊刨根问底:“什么药啊,这么吓人?”
九章示意二人入内,在桌上摊开一张古迹斑驳的药方,他的手指点在药方开头的几行字上,逐字念出:
“此方无名,出自古南竺旧档,‘以曼陀罗、草乌、附子为君,佐以数味通经破滞之品,酒煎入药。服后一刻钟内,气力骤增,痛楚若失,可令疲癃之躯骤然奋起,如着甲胄,如御风火。然药性极烈,对人体有大害——服后必发高热,汗出如蒸,神志昏乱,甚或见妄见、发狂言、不辨亲疏。且药力退后,周身筋骨如被碾过,数日不得复原。’原档标注‘非万死之际,断不可轻试’。”
他顿了顿,将指尖从药方上移开,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我改了几味药的配伍剂量,本想试试能不能减一分毒性、留一分效用。看来是失败了。失败的结果就是砸了三个药罐子,差点把皇后表姐的脚砸了。”
画影睁大眼睛跃跃欲试道:“表弟,下次试这个药方的话,能不能带姐姐一个?”
龙渊气结无语,讷讷道:“还真是一个更比一个疯啊!”
九章伸手拭去额头汗水,讪笑了一下,缓缓吐出一口气。
三个时辰前。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九章缓缓吐出一口气。放开五指紧扣的下一只药罐——或者别的什么?他甚至顾不上去看——全身不可控制地打着颤,反手把薄薄的细布被单拧了几拧,半截塞进牙关间,半截攥在拳头里。
此刻便是生死攸关之际,痛苦的叫喊必须被压抑成绝对的无声,连喘息都不能有。是了,现在必须要施展幻术,玄桑的幻术,它会衔接上药力的最高点发挥作用,再晚一点,就来不及。
九章闭上眼,只觉灼热与极寒在体内翻滚,从肿胀的喉头到肿胀的胸口,再到血气翻腾的下腹。那里是女人子宫的位置,奇怪,女人为什么要有最最可怖最最可悲的子宫呢?
最后一条明锐如刀剜的线把痛苦清晰地指向……□□。这是关键,幻术要补完这部分,补完缺失的,拿走多余的。
月圆之夜,月光明亮如水也阴森如水。九章在光和影构成的隐秘之河中泅渡,载浮载沉。一些面孔幽灵般出现,冰冷地凝视他。它们开口,用母亲的声音、师傅的声音、父亲的——九章并没听过但猜测是——声音、哥哥的声音、先帝的声音、萧叔父和星槎以及他们长子的声音跟他说话,忽近忽远,飘忽不定。
他咬紧了牙关间的被单,告诫自己:不能回答,绝不能。否则,我将沉下去,留在死者的国度……
幽灵的面孔靠近了。我看到瓢泼雨夜中苍白的千疮百孔的脸。我看到母亲艳魅的身姿在火中舞蹈。我看到血——很多很多血向我汩汩流下来,淹没我的双手,积在我脚下,积成一个深不见底的血池。
师傅的幽灵站在我对面,不怨不怒,脸上是悲哀的神色。他说:“九华,这是为你一人而设的地狱。”
“我是九章,谢九章。”我咬紧了牙关无声地说。
师傅悲哀地笑了:“我教过你的。你要聪明一点。”
母亲的声音飘渺地加入:“谢九章,你没有我想象中聪明。”
他们的形体交缠在一起,赤裸裸地纠缠,笑声轻蔑又可惧。我咬住牙关,把可能发出的喊叫扼死在喉头。我体内翻涌着的极寒与酷热正在交锋,旧痛后跟着一波新痛,在光影长河间浪潮般砸向我,拉我沉沦,我无法呼吸——我要倒下来了——
不,不能倒下来,更不能喊叫,门外的人听到声响会进来。到那时,万事皆休,我的头会高挂在旗杆上,成为欺君的罪证。我甚至连晕过去都不能,他们救助我的时候,会揭开我此刻蚕茧般重重包裹的,见不得光的阴私隐秘。就算我死于此刻,啊,这可悲的、正在疯狂转化中的……非鸟非兽的尸体也会出卖我!到时候他们会是怎样的神色!绝不能!
……可是,也许他……龙渊,他不会这样做,他不会告发我,让我的脑袋挂上旗杆。我要晕过去了,他就在咫尺之遥,只要喊一声就会进来,保护我,不让我溺死在血池里……啊,天知道我多想让他抱住我!他身上的气息……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我是什么呢?一个淫邪的□□?还是一个污秽的娈童?
“我教过你的。”师傅的声音悲哀地说。
我从光影之河中强制抬起头,汗水,黏腻的汗水。我踉跄着站起来,走向盥洗盆,把冰凉的水倒在头上,一泻而下。血池消散,幽灵隐退,月光清明。
我擦干双手走向书架,抽出一张古纸,在书案上研松烟墨,写鱼鸟篆,为门外人造一张天衣无缝的“古药方”。我用左手写,可以了,没人看得出来。我吹干墨迹,用蜡烛慢慢磨纸做旧。呵呵,说谎,造假,是我天生的本事。
酷热与极寒渐渐褪去,如远去的潮。我伸手摸到我上下滚动的喉结。我摇晃着站起身,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