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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六章 星槎渡海 你真是个可 ...

  •   (倒插笔:大夏历宣明元年八月十四到二十六)
      星槎写完最后一封信,在封口火漆上仔细地用了印,转身面对着肤色黝黑的老情报官贾姆希德,平静地下令:“送出去吧。”
      贾姆希德伸手接信,星槎没有立刻松手。两人的手指接触着同一个信封,隔着三寸远的距离短短地、替代性地互握了一瞬。年过半百的老情报官百感交集地看着他的女王,那张不动声色的沙珊种南竺人面孔上有了罕见的真感情。
      星槎微笑了:“嘿,这样盯着看一位上了年纪、美貌不再的女士,有点儿冒犯啊。”
      贾姆希德喃喃说了句诗文般音韵优美的沙珊话,然后托起星槎持信的手,吻了一下。然后接过信,转身出门。星槎仍然保持着悬着双脚坐在桌面上的姿势,微笑着目送他。
      站在旁边的云雀扭过头去,落泪了。
      星槎假装没看见她的眼泪,低头收拾写信用的笔墨纸张和火漆印鉴,准备过一会儿就亲手销毁掉。那封信寄出,她的那一重身份即告落幕——此后世间再无“上林苑的六耳猕猴”,她对大夏天子俞紫垣——不,应该说是“上林苑的谛听”的承诺,到今天为止宣告正式完成。她嘴角一扬,露出一个寂寥的笑:喂,谛听,我算是很对得起你了吧,我们之间,毕竟要算是敌国呢。
      但是谛听已经辞世快一年了。她的弼马温则更久,自从颇黎历三百二十三年——大夏历景和二十三年四月二十日那个凄清的春夜,她坐在客栈的井栏上看着他自断三指后转身决然离去,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除了在传说里——大夏将军驾船直冲敌舰,在漫天的如血朝霞间化为一道耀眼的日冕之光,这个故事传遍了东海西海,她知道他的结局。
      她没再去找过他,也没再梦见过他。她只是孤身一人秘密地闯入绛京皇宫,与沉默的大夏天子一起乘车复乘船,小船笔直地划破京郊上林苑中心那片荒凉的大水,抵达水中央那座孤零零的琼台屿,下船,走进密室。出来的时候,她手中多了块青铜错玄铁牌子,正反面上镌七个字:“上林苑”“六耳猕猴”。
      她带着这块沉甸甸的牌子渡海去了玄桑。有人接应她,一个玄桑王子,会娴熟而优雅地说逻缇斯话,用最高雅最准确的颇黎岛螺旋圣殿和千烛书库里培养出来的贵族腔调,声音悦耳得像银弦琴。他等在黑水湾码头上,见到她第一面就庄重地跪下来吻她的手,称呼了她的真名——颇黎岛的阿丝塔殿下,每一个音节都字正腔圆,像诗,也像风。
      她在大海的涛声中走下长长的跳板,被他恭敬地搀着手臂,她走上码头的姿态和表情像接受朝拜的女王。但她心里同时在响着一个冷酷的声音:阿丝塔,看清此人的脸,这是你的杀子仇人。
      她在黑水湾跟徐红鲛秘密接上了头。随后是更多的海盗时代的旧部——鹈饲和千丸,这两个有玄桑血统的海盗战士在黑水湾混得风生水起;紧接着是纳斯琳和贾姆希德,被俞紫垣从劈石头的劳改营里捞出来,用商船秘密送往黑水湾;剽悍的沙珊野蔷薇并未凋零,老情报官形销骨立但依旧风度翩翩。两张黝黑的面孔掀开帷帽齐齐凝望着过去的海盗女王之时,星槎干涸的眼窝里突然有了要溢泪的冲动。
      然后就是云雀。她的小姑娘在一个无星无月的午夜乘着小舢板借夜色的掩护而来,一步跨下舢板,又叫又笑着投进星槎的怀抱。笑着笑着又哭了,捂着嘴失声恸哭。星槎摸索着云雀的头,把她鬓边渐生的白发拨到耳后去,搂着她含笑带泪地问,傻丫头,你看红鲛和纳斯琳都出嫁了,红鲛的孩子都那么大了,你怎么还是一个人?云雀把头埋进星槎的怀里,一边笑一边抽泣,道,不敢爱上谁了,相爱的人,没有好下场。
      星槎任眼泪流下来,用力地道,会有的——这一生还那么长。
      这一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长。星槎沾了点唾沫,把带着上林苑暗纹徽记的旧信笺一张张点数了一遍,晃火折子点燃。火苗从她消瘦的手指间由小变大再变小,最后化成一缕青烟。她把带着余烬的残纸一角扔到地上,看着那一缕青烟渐渐消散。云雀呜咽了一声。
      “别哭。”星槎柔声道,“小姑娘,只不过是一次未知海域的新探险罢了,我先去,你过几十年再来。”她又笑着补充了一句,“会很有意思的。”

      街面上传来鸣锣开道的声音。星槎两道乌黑纤长的眉毛一扬,有点诧异地回头望去。——不会是“她”,这才多大工夫,她来不了那么快。星槎想着,随手抄起帷帽戴在头上,推窗往下看。
      她看见二十多匹红鬃烈马,跟着一匹新雪般耀眼的白马沿街而来。马背上坐着十几名骑手,一律玄袍箭袖。不驮人的副马上,各驮着两只髹朱漆的木箱,黄铜包角在日光下闪闪发光,正中嵌着碗口大的“萧”字徽记——那是萧晨钟亲手设计的徽记,每一个弧度她都认得。
      她顺着那个“萧”字往前看,于是看见了龙渊。
      他骑在白马上,马鬃被海风撩起,辔头上编着一段红绸如意结,风一吹就扬起来。他穿的是海疆水师将军的苍蓝色行服,袖口收得紧紧的,腰背挺直如桅杆。那张脸被海疆的日头晒得比上次见面时又黑了一层,衬得那双杏子眼更亮,亮得像海上刚升起的星。他正在偏头跟并辔的沈俊杰说话,嘴角带着一抹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
      队伍走到客栈楼下时,龙渊不经意地仰了一下头。他的目光从窗口扫过去,掠过她戴帷帽的脸,没有停顿,继续看向前方的街道。他当然没有认出她——她变了样子,眼窝下陷,颧骨突出,从一个美丽的女人变成一段枯槁的木头。她也没有出声叫他。她的手按在窗棂上,指尖微微用力,按出一道浅浅的白印。云雀站在她身后,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星槎目送着这支迎亲队伍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那一点点红绸在日光下跳了几跳,最后被街角的槐树影子吞没了。她用指尖轻轻抹了一下帷帽下的眼角,然后摘下帷帽,转过身来。她在心里想,他真像他父亲。
      她转过身,从桌子上蹒跚地挪下来,疲惫地向云雀笑道:“走吧,按计划送我去秋浦镇戍堡。打起精神来,我们要演场轰轰烈烈的大戏给天下人瞧瞧。”
      两个不再年轻的女人沿着咯吱作响的楼梯下来,静默地穿过天井。她穿过客栈中庭时,没有停。那口井还在;石砌的井栏还在;那棵老树也还在,枝干虬结,枯藤垂挂,被海风拧成古怪的形状。
      她扫了一眼。只一眼。

      秋浦镇戍堡的校尉认识星槎。见面只沉默地行了个军礼,亲自举着松明火把带她上了临海哨塔的最高一层。这是一间囚室,就地取材用海崖的青灰色石头砌就,没有窗,只有二十四个拳头大的六角形气孔,像蜂房一样排列着。星槎拖了张牛皮椅子坐下来,从气孔眺望着哨塔下苍茫无垠、变幻莫测的大海,以及沧海之上那一轮渐渐升起来的月亮。
      她数着日子,第三天晚上——那么应该是八月十六吧——她等的人来了。
      星槎走到门口,打开门,静待着。一点摇曳的光沿着楼梯盘旋而上。她隐在门背后,屏住呼吸,按住袖中的短刀。直到她看见那张与萧晨钟如此相似的脸庞在风灯的照映下露出来,才无声地松了一口气,把短刀推回袖中——等等,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后面那个是谁?她又按住了刀。
      走在前面的是萧解语。她没出声招呼,只沉默地点头示意,侧身从星槎拉着的门缝里钻进来。后面那人放下兜帽,露出微微泛着月光的深金褐色发髻,和一张泫然欲涕的脸。
      星槎震惊地张了嘴,一时竟喊不出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希薇,珀墨涅的希薇。曾经在月光与月桂树下起舞和欢笑的少女。她甩落下深灰色斗篷,哭着踉踉跄跄趋前与星槎拥抱。星槎回抱住她,希薇的眼泪一串串落在星槎的发顶,星槎擦干自己的眼泪,仰头看她,露出自回归以来第一个少女时代情真意切的笑容。
      “希薇……”星槎呼唤她的名字,“你……你还好吗?”
      她打探过希薇的消息。大夏天子迎娶的神裔皇后,被识破身份的替嫁冒牌货,打入冷宫二十年不见天日的废后——去年深秋她在玄桑听说了,大夏天子景和帝驾崩,宣明帝即位,两宫太后并尊。星槎想,会吗?是不是搞错了?他们……真的会对希薇好吗?
      希薇把脸埋在星槎的头发里点头,抽抽噎噎地不住哭泣。萧解语不耐烦了,自己找了张牛皮椅子坐下来,把手中的风灯搁在桌子上,环顾着这间狭小而布置舒适的囚室。
      星槎拥抱着希薇回头,冲解语咧嘴微笑:“解语,我真怕你不肯来。”
      解语鼻子里哼了一声:“为什么不来?我才不会错过最后一次在你面前耀武扬威的机会。”
      星槎忍不住真心大笑出声。她把希薇略微松开,把一只装满了蜂蜜水的铁皮杯子塞进她还在发抖的手里。
      希薇用双手捧住这只温热的铁皮杯,噙着泪水叫她的名字:“阿丝塔……”
      星槎答应了一声。她恍然意识到,上次她跟希薇相见时,希薇也只来得及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就是这一声名字让希薇坐了二十年冷宫的牢。
      但是希薇没提二十年前的事。她只是用力地、慌慌张张地急着想把话说完:“阿丝塔,你可以做我——做珀墨涅的希薇,珀墨涅的王室已经没有了,现在那里都是西磐人,没有人记得希薇长什么样子。你可以用我的名字去珀墨涅,去西磐,解语和陛下会帮你准备好一整套身份——”
      星槎想制止她,可希薇压根不肯停:“阿丝塔,我做了很久很久的你,抢了你的一生,现在,珀墨涅的希薇愿意把一生还给你,可以吗?阿丝塔,我的阿丝塔!”
      星槎重新拥抱住她,用逻缇斯语轻声安慰。希薇像孩子一样在她的双臂间号啕大哭。星槎耐心等她的哭声渐渐低下去,才带着三分的恼火责怪解语道:“别告诉我,这是你们俩商量出来的主意?”
      解语道:“其实也不是不行。”
      星槎道:“当然不行。”
      解语托着腮道:“为啥不行?我坐下来复盘了好几宿,你换个身份远走高飞,把你在玄桑没做完的大事交给你儿子,跟你那个糟糕透了的原定计划有什么冲突?”
      星槎叹了口气:“两个原因的不行——第一,那个人——比你们预想的要聪明,应该说是非常聪明,对颇黎岛神权和祭司那一套了解得太深,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懂得那些的。而且,最要命的是,他并不是信奉,他只是在玩弄,他没有底线。”
      解语沉思地蹙了蹙眉。
      希薇怯生生地问:“阿丝塔,解语,你们在说谁?——是说——是说先帝吗?”
      解语和星槎同时笑了。解语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道:“不是,不是,希薇,阿丝塔不会说先帝的坏话,她说的是一个敌人。”
      星槎接话道:“对,一个坏人。”
      解语道:“接着说。他聪明没底线,但是假如你三十六计走为上,换个身份,远程指点你儿子跟他对垒,你觉得会有什么不妥?你那儿子也精得像猴一样,未必就对付不了那个人——我说的是你家老三,不是老二。”
      星槎冷笑了一下:“还记得‘托塔天王’是怎么死的吗?他是不够精明,还是不够忠心耿耿?是,你们把他的假身份做得天衣无缝,可是那个人从一开始就起了疑心——他一直说,这样的门第家世,这样的前程似锦,怎么会轻易投诚过来?”她喉咙微微哽了一下,神经质地摇摇头,“‘托塔天王’,你知道他死得有多惨吗?整张皮都被剥了,游街示众的时候,人还没彻底断气。”
      解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你说的这是原因一,那还有二?”
      星槎屈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我实在受不了给玄桑人做女神了。”
      解语似乎完全没想到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柳叶眉扬起来。星槎也扬起她那蝴蝶触须一样的黑长眉毛,两个人面面相觑地对视了一会儿。
      还是希薇忍不住开了口:“阿丝塔,为什么?——给玄桑人做女神……很辛苦吗?”
      星槎叹着气道:“他们以为,女神是负责保证他们无论怎样作恶,都不会下黄泉的。”
      希薇道:“可你……是最后的女神血胤。”
      星槎压抑住眼神中可能流露出的情绪,爽快地点头:“对,所以,没了我,他们就再也找不到新的免罪符了。”
      解语会意地点了点头:“在你之后,女神血胤至此而绝。”
      星槎道:“是的。”
      对不起,希薇,我还在对你说谎。但这关系到冰弦的安全。解语,帮帮我。她垂下眼帘,默默为女儿祈祷了一瞬。
      被灯光笼罩的小小囚室沉默了一刻。三个女人互相望着,脸上都是沉思的表情。
      星槎用拳头抵住下腹部,尽可能露出不动声色的微笑来。
      解语突然开口:“跟我说实话,还有没有原因三?”
      星槎微笑着点头:“有。”
      解语道:“说出来。”
      灯火摇曳了一瞬。在昏灯影里,星槎低头凝视着屈起的第三根手指,轻轻地、不容置疑地陈述道:“因为我本来就快要死了。”

      八月十八日清晨,星槎坐着囚车被押往海疆萧府。她又看到墨阳和冰弦了。冰弦假装怯生生地躲着她,却趁没人看见的时候俏皮地对她挤挤眼。她回以微笑,心如刀割。
      她在海疆萧府待了不到半个时辰,萧太后大张声势地在萧家祠堂里拈香叩拜完列祖列宗后,便喝令人将“该被剖腹剜心的犯妇”押进死牢里去。她双手反铐,昂头站在囚车里,沿着海平街一路缓缓行来,用力呼吸着远处鱼市巷飘来的鱼腥味和沿街的八月桂花香。墨阳沉默地骑马护送她,她看着儿子的背影,肩不算宽,身量还没彻底长成,后脖颈露出衣领的一截黑黝黝的,像极了他爹。她没跟他说话,因为该说的话,在信里都已经说过了。只除了——她凝望着墨阳瘦削的背影笑了笑。她讨厌做一个事无巨细、唠唠叨叨嘱咐个不休的娘亲,他也讨厌做一个被当成小孩嘱咐个不休的儿子。是吧,墨阳?我的墨阳。
      她被关在海疆水师监牢里眺望大海,难得地闲下来,便陷入无穷无尽的追忆——少女时代雪白灿烂的苹果花,母亲安睡的圣墓白玫瑰园,狄莺莺羞涩而温柔的笑容,疯癫而强大犹如护雏母鹰的外祖母,海上的盐味的风,还有他,那柄锋锐笔直的剑,那道明亮的光。俱往矣,暮鼓晨钟。
      最后几个时辰,她在监牢里又见到解语、令盈和墨阳了。所有人都再三向她保证,活埋是假的,安排好了逃走的通道。她答应了,却又单独约见解语,笑说,我累了,不想逃了,只有一个要求,我要和他永远安息在一起。解语凝视着她。
      “这瓶药可以让你睡去,一睡不醒,无知无觉,没有痛苦。”
      “谢谢,这是很好的东西。”
      “或者,我可以安排更简单的处决仪式,一下子就结束了,不会很痛。”
      “还是活埋吧,这样看起来更骇人,传起来沸沸扬扬,你这个太后的名声会更坏一些。”
      “唉,你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彼此彼此,承让承让。”

      星槎死后第八天,一间窄窄的墓室里,昏灯如豆。
      “母亲,已经放张姐姐平安离开,我的人跟在后面暗中护她,她奔南郡去了,约莫七日可到,龙渊再有七八日便能回来,您就好出去了。”
      “好,好。”
      “这是吃的,这是水,以后冰弦会从烟道里送吃的喝的下来,您缺什么想什么就跟她说,我设法做个局让她偷到。母亲,您受委屈了,这是灯,我要关门了,母亲,您害不害怕?”
      “我不怕,孩子,我什么都不怕。”
      “这是我们的秘密,别告诉冰弦哦,她还小。”
      “好,我不说。”
      “也别告诉龙渊,什么也别说,就让他真以为我疯了、坏了,这样最好。”
      “必须告诉龙渊!这实在是太委屈你了,孩子!”
      “不要告诉他,您知道他的,母亲,二哥跟我比就是个大傻子,他心里根本装不住事,脸上更藏不住事,让他知道,这出戏就砸了。”
      “不行!不行!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兄弟相残起来,该如何是好?”
      “不会的,我会随机应变见招拆招,不会被他砍死的,他没那么大本事。母亲别担心,到那边我可能会吓吓他,保证不伤他。”
      “那也不行!太危险!”
      “告诉陛下吧,稍微告诉一点,不要太多,必要的时候,让陛下拉住他。而且不是还有您吗?母亲。”
      “孩子,我可怜的孩子啊!你要吃多大的苦头,受多大的委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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