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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二十一章 帝星入夜 紫垣,走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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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九月十五)
月下的紫微殿,一切都泛了白。
不止是月光。此刻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就连朱墙黛瓦殿角飞檐,都笼在一层如霜似雪的凄清的白雾里。
有一团烟雾般的半透明白色飘然落在屋檐上,幻化出一个淡淡的形体。月光穿过它,只映出一双狭长的、明亮的眼睛。这双眼睛,此刻正低头下望着人寰,带着某种惆怅苦涩的神情。
“俞紫垣,你也……走到尽头了吗?”
月光向下穿过窗棂。外殿里满满都是人,太医进进出出,内侍捧着漆盘和药碗来来去去,时而短促地低声交谈一两句。侍卫带甲执戟环殿肃立,有压抑的呜咽声,有人在轻微地抽鼻子,被统领的严厉目光扫过来,便忍住了,一动不动地执戟挺立,任泪水在脸上冲刷出很长很亮的道子。
内殿的门打开了,汤公公拭着泪送罗相和仲司马出来。罗相在前,仲司马在后。两人并未交谈,步履沉滞,袍角曳地,仿佛连提一口气的力气都已耗尽。罗相在门槛边略微站了站,回头望了望殿内。他闭目片刻,热泪簌簌而下。
仲司马从后赶上,伸手搀了他一把。罗相就着他这一扶,低声道:“敬德,我失态了,如今……不是落泪的时候。”仲司马无言,只在他的手背上重重按了一下。
殿内传来汤公公沙哑的传唤声,却不是继续宣召大臣。“宣太医令贺晏进见。”
所有人都是一惊。贺晏顾不得回话,哆嗦着嘴唇急趋而入。
内殿的药气比外殿更浓。这药气经年累月,早已渗进了梁柱和帷幔——人参、黄芪、丹参、附子,把空气渍成了苦的。但底下压着一缕薄荷凉,若有若无的,不肯散。
贺晏进来时,紫垣正靠坐在榻上,就着萧妃的手漱口。他已经换过一身洁净的素白中衣,头发束得一丝不乱。除了面色灰败、唇色青白,看起来竟有几分像往常在御书房批折子的模样。贺晏在离榻三步远处跪下叩首。
紫垣漱完口,萧妃替他拭了嘴角。他抬眼看过来,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不甚要紧的事。
“贺卿,朕前日服的药,昨晚加了一剂,今早又加了一剂。你来看看,这脉象,还有多少时辰。”
他从单被下伸出左手,搁在榻沿。腕上的棉布护腕已褪,露出青白交错、密密麻麻的旧刀痕。
贺晏膝行至榻前,搭上腕脉。指尖触到那片冰凉皮肤时微微一颤,然后稳住。
紫垣没有催,只是侧头看着他,呼吸浅而匀,像在等一个与己无关的诊断。
过了很久,贺晏的手移开了。他没有说话,重新叩下头去,额头抵着金砖,不肯抬起来。
“那就是快了。”紫垣的语气里没有悲戚,没有愤怒,连惋惜都没有。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你说个数。朕不怪你。”
贺晏伏在地上,肩膀在抖,声音竭力维持平稳地说了个数字。
殿内静了一息。只有铜壶滴漏的水声,一下,又一下。
“两个时辰。够了。”紫垣截断他的伏地叩头,语调平淡,却不容置疑。“朕还有几个人要见,有几句话要说。这两个时辰里,朕不能糊涂。——给朕用药。”
他停了停,看着伏地不起的贺晏,忽然微微一笑。
“贺卿,你这几年,替朕续了不少回命。这一回,是朕自己不争气,怨不得你。你尽力了。”
贺晏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他捧过药丸,指尖抖得几乎捏不住,膝行两步送到紫垣唇边。紫垣低头就着他的手含入口中,接过温水仰头咽下。喉结滚动时,颈上青筋清晰地凸起了一瞬。
“好了。”他把茶盏递回去,靠在枕上阖眼片刻,再睁开时,目光比方才又亮了一分,亮得几乎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去吧。朕还有几拨人要召。”
汤公公穿着软底鞋开门出来,向外殿门口跪着齐齐抬头望来的人群中看了看,低声报了个名字:“宣谢九章。”
九章应了一声,咬了咬牙,努力支撑起麻木的双腿起身。他身侧的龙渊仍然跪着,抬手借力搀了他一把,目光向内侍长征询地看来:我呢?有没有我?
没有,不但没有他,也没有旁人。门缝开大了一点,北辰搀着萧妃低头出来,萧妃用一条帕子按着眼睛。北辰目光落在九章脸上,轻微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父皇单独召你,快进去吧。”
九章跌跌撞撞地往里走。内殿里的铜灯擎都笼着纱罩,灯光不太亮,他睁大眼睛,透过朦胧的泪意看见紫垣笔直地靠坐在床头,正向他这边望过来。九章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重重跪倒。
紫垣的声音仍然很稳,温煦平和一如往昔,带着一点笑意:“九章,先别忙着哭,过来说话——把眼泪擦擦。别揉了,越揉越红。过会儿你那两个兄长看见,还以为朕凶你了呢,朕不背这锅。”
他深吸一口气,欠起身,抬手指了指:“把那炕桌,给朕端过来,还有桌上那方白绢——不,不要笔,要裁纸刀,也递给朕……啊,不用了,你怀里是不是还揣着朕当年赐你那把小匕首呢?”
九章伸手入怀,摸出金柄匕首,捧给紫垣,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紫垣接刀在手,出鞘,轻轻在右手食指尖一割。血流出来,不很多。九章惊得一颤,忍住了。
紫垣蘸着自己的血,在那方尺许白绢上笔走龙蛇写了个“赦”字。写到最后一捺,血有要枯的意思,他又挤了挤伤口,在最后一笔上描了描,吹了吹,端详着。随后端正用了玺。
九章屏住呼吸,端着炕桌的胳膊在簌簌地颤。
紫垣抬眼看他,将血书推到九章面前。他声音轻而稳,带着呼吸时胸腔深处丝丝缕缕的啸音。“拿着。将来若被治罪,当堂展开。着刑部验明玺押——朕的血诏,没人能拦。收好了,莫丢了。”
他看着九章把血诏“赦”字收好,不胜倦怠地向后靠去。
九章低声道:“舅舅——为什么?”
紫垣倚着靠枕,嘴角向上牵了牵,似乎想笑一下,可终究没有笑出来。他沉沉地呼吸着,叫了一声九章的名字,声音有点哑:“小九章,你这个孩子啊……”
他使着力气继续往下说:“你姓谢,可你不像文飞。你像朕。从骨子到性子到脑子,都随了朕。朕知道你,为了在意的人,为了在意的事,你也跟朕一样,可以命都不要……不,命都不要算什么,有这个必要的话,你是惹得出塌天大祸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九章一头叩下去,额头抵在紫垣的手背上,呜咽道:“舅舅……九章不惹祸了……再也不惹祸了……”
紫垣用手指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哑着嗓子勉力道:“……你自己把握,真到了万不得已,祸……该惹就惹……你望之哥能兜住的,他就给你兜了……万一连他都兜不住,这不,还有朕……记着,用在刀刃上……”
九章猛地抬头,目光与紫垣疲惫的目光相遇,君臣舅甥两个无言地交换了千言万语。
九章端正跪好,含泪忍悲叩下头去,一叩,再叩,三叩。
紫垣轻轻地挥手:“你舅母们要过来了,你先出去吧——别忙着跟朕诀别,过会儿,跟北辰和龙渊还进来,陪着朕……好了,走吧。”
萧妃进来,在床边侧身坐下来,用帕子揩着紫垣额角的冷汗,轻声道:“我叫玉刃去唤她了,她马上就到,你等等她。——要不要躺下来攒攒精神?”
紫垣摇摇头,抬眼看着萧妃,似乎带点不好意思地微笑了一下,低声道:“解语,你——介不介意?”
萧妃道:“你这二十多年都是我的,我会争这一刻?嘁。”她说这个“嘁”字的时候,也微笑了。
紫垣抬手到额角上,覆着萧妃的手背。
他用很轻的声音郑重地道:“解语,朕有些……舍不下你——唯独舍不下你。”
萧妃道:“到那边儿等我,等上个三四十年,你就又是我的了。到时候,不许笑我是个鸡皮鹤发、眼花耳聋的老太太。”
紫垣笑道:“不敢笑……朕要是笑,你就还用杯子……砸朕,好不好?”
萧妃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答道:“好,一言为定。”
玉刃悄悄秉烛而入,她背后跟着一个身形颀长纤细的女人,褐色发辫盘在脑后,梧桐树干般褐中带青的眸子里闪着濛濛水光。
紫垣侧过脸,伸出手唤道:“希薇——”
珀墨涅的希薇走过来,接住他的手,泫然欲泣。
萧妃接过玉刃手中的蜡烛,放在高几上,安抚地拍了拍希薇的肩,默然退出。
紫垣端详着她,笑了:“希薇,你一点都不见老。”
希薇咬着唇哭道:“俞紫垣,你别死,你关了我二十年,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
紫垣道:“别哭,别哭,朕在这儿呢,现在就可以算账,怎么算都行。”
希薇抽泣着,伸手捂住嘴,从指缝里呜咽道:“罚你……以后每逢朔望,你还要像从前那样,回来看看我。就看看就好,我不贪心。”
紫垣微笑道:“你不是最怕鬼魂吗?朕死后,变成鬼魂来看你,你又要怕了。——朕记得那日疏桐院厨房闹鬼,你吓得寻死觅活要跑出去跳御河……朕从后面追上来拦腰抱住你……”
希薇又哭又笑,道:“我不怕,你不会变成鬼魂,你会变成——星星。”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用力地道:“你升天做了星辰,朔望之夜,记得要往下看看,我在人间看你。”
萧妃开了一条门缝,探身进来轻轻地道:“令盈令妩两位长公主来了,你想见见吗?”
紫垣松开希薇的手,温和地示意她可以出去了,随即道:“解语,你先进来,把门带上,不要放人进来。”
萧妃靠近,在御榻旁侧身坐下,征询地看着他。
紫垣气息有些不稳,阖目沉沉呼吸了片刻,方睁眼道:“令妩——朕不见。等一下叫令盈进来,叫画影这孩子陪着,朕跟御妹说说话,道个别。”
萧妃面露不忍之色,低声道:“令妩,她跪在外殿,一直在哭,眼睛都哭出血来了……”
紫垣面上现出一抹惨苦的笑,重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重复道:“不见。”
萧妃应了一声,正准备退出,紫垣睁开眼,握住她手,欲言又止地唤了一声:“解语。”
萧妃温声道:“怎么?”
紫垣道:“希薇……以后,你怎么安排她?——她回不得珀墨涅了,她的娘家已经……西磐……她回去不安全……”说到最后几个词,声气紊乱,难免有些断续。
萧妃俯身下来,郑重道:“你放心,以后,希薇跟着我过,她陪我住萱晖宫,那里地方大,住得下,你知道我爱热闹,多个人就多份热闹。”她顿了顿,干脆利落地道:“给希薇太后身份,她是你正宫嫡妻,将来跟我两宫并尊——你放心,她没有依傍,朝堂上出不了乱子,实际上还是我说了算。”
紫垣凝视着她:“委屈你了……解语……”
萧妃道:“不委屈。”
轻轻的叩门声,画影执烛踮着脚尖进来,令盈跟在后面。紫垣回头,带笑叫一声“妹子”。令盈也叫了一声“皇兄”。烛影落下来,把一躺一坐一跪的三个人的影子静谧地笼在光晕里。
萧妃重新走出来,把门带上,君臣兄妹诀别的喁喁低语,被一扇槅门关断在内殿深处。
紫微殿屋顶上的那团白影在啜泣,泛着银白色光晕的眼泪一串串掉下来,化成迷离水雾向四周飞散,扰乱了月光。
月光里,有一只大鸟飞来,翩翩降落在屋顶上,幻化成另一个半透明的模糊形体,洵洵儒雅的书生打扮,跟那团白影并肩而坐。
白影止了哭泣,像是不太好意思似的胡乱抹了抹脸。
书生用漫不经心的调门道:“以后别吹你有五千年道行了,人间一点生离死别,瞧把你哭的,跟人似的。”
白影带着鼻音道:“随便哭一下,损不了道行。我是个狐狸,又不是个石头砬子成的精。”
书生低头往下看,道:“你是不是给他护法了?他怎么能撑这么久?”
狐狸道:“没有,他自己撑的。”
书生道:“该见的人都见了吧,还有啥牵挂?”他低头往下看,道:“哦,还有他儿子,还有谢翊的那个儿子——哎,到底是谢翊的儿子,还是萧晨钟的?他旁边那小姑娘是……被你坑过的那个吧?”
狐狸不接茬。
书生自言自语道:“我记得以前——忘了是北宋还是南宋来着,咱俩去送过一个叫法常的和尚圆寂,他念了首《渔父词》当做辞世偈。那词写得不错,后来你在我耳边嗡嗡嗡唱了好几百年,现在还会不会唱了?”
狐狸道:“在这儿唱?不怕底下的人听见?”
书生道:“没事,来送行的,主家按理说还得包个谢封。”
狐狸仰首对月,漫声唱道:
“此事楞严常露布,梅华雪月交光处。一笑寥寥空万古。风瓯语,迥然银汉横天宇。
蝶梦南华方栩栩,珽珽谁跨丰干虎。而今忘却来时路。江山暮,天涯目送鸿飞去。”
紫微殿的烛光渐渐暗了,紫垣的话声也越来越低。
北辰、龙渊跪在紫垣这一边,咬牙硬撑着不哭;九章跪在另一边,伏在床榻边,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紫垣用手指轻轻拎了拎九章的一缕头发,面朝北辰和龙渊那一侧,目光眷恋地在两张面容上流连了一刻。
他断续地蔼声笑道:“……朕驾崩的事,别告诉舒公公……你们三个,没事的时候,可以去看看他……老头子糊里糊涂的……分不清是朕……还是谁……”
北辰含泪应诺道:“儿臣记住了。”
紫垣又笑了一下,声音开始涣散:“那老头子……贪嘴,就爱吃一口麻花儿……遇到了……记着给他送点……”
龙渊的声音也开始劈:“陛下,臣记着,您放心。”
紫垣闭着眼道:“别哭……生如寄……死如归……有什么好哭的……朕这一去……是回家呢……父皇、母后、文飞、清远……他们都在……别哭……别为朕哭……”
屋檐上的书生抓过狐狸的大尾巴,不动声色地擦了一把脸,道:“哎,要不你下去,给他入梦,变个谁,安慰安慰他。”
狐狸犹犹豫豫地道:“……好。”
它举起蓬松的长尾,正要跳下去,又倏地止步,低头向下看,道:“好像用不着了——他们在呢。”
紫垣睁开雾蒙蒙的眼睛,向模糊的灯影外望去——那里似乎有两个身影并肩等着他。
他站起身,揉了揉眼睛。是北辰和龙渊吧?他转身往回看,那一侧,九章仍伏在床边,哭得肩膀都在抽。他想,这个孩子啊,怎么那么像朕呢。
他又回过头去,想再看那两个小子一眼。
这次,他看清楚了。
一个是温润端方的书生,一个是英武昂藏的战士。他们站在光影边缘,站在时间与空间的尽头,向他遥遥伸出手。
紫垣笑了,他含泪带笑地呼唤着他们的名字。
“翊哥——”
“晨钟——”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