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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第二十二章 北辰拱极 一段落幕与 ...

  •   (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九月到十月)
      柩前即位礼成,嗣君北辰在太极殿东庑的倚庐中视事。不过是从权——把御案搬到殡宫侧近这间素帷四垂的陋室里,一帘隔开内外。帘内是按制服丧的两宫太后和新后画影,帘外是罗相、仲司马、六部尚书等几位枢机重臣及龙渊和九章。没有銮仪,没有奏乐,只有大行皇帝灵前昼夜不熄的长明灯,透过素帷渗进来,把满殿白衣麻绖笼在恹恹的昏黄中。
      罗相禀到第三件事,措辞滞涩。
      “大行皇帝临终遗诏,于谥号一事,似有自拟。”他审慎而艰难地措着辞,“先帝在遗诏中,谦抑太过,称……称自己可谥为……”
      他没敢往下复述。
      北辰跪在柩前守灵数日,脸色苍白,眼下的青痕被斩衰粗麻衬得更深。他略抬了抬手,示意罗相不必再说。
      “父皇遗诏,朕与两宫太后、皇后及二位国公,柩前亲耳听过。父皇说,自谥为‘厉’。——严厉之‘厉’,与暴戾之‘戾’字,音同字不同。”
      帘外起了一阵衣料摩擦声,随即归于肃然。满殿大臣没有一个敢抬头。“厉”?暴虐无亲曰厉,扶邪违正曰厉。俞紫垣二十五年盛世天子,留下“景和之治”一片升平景象,临终竟给自己上了个不折不扣的恶谥!怎么想的?
      北辰叹息一声,用手按了眉心。
      龙渊扬眉唤了声“陛下”,却又卡住,满心话一时不知该怎么出口,只攥紧了膝上麻衣。九章跪在他身后半步,垂着眼,一动不动。
      他心里也是一颤复一叹。“厉”,与“戾”同音——大夏开国三百余年,上一位被谥为“戾”的皇帝,是那个在永昌之乱中杀光了俞氏宗亲、把知微公主从驸马府抢回宫里、后来死于乱军之中的永昌帝。紫垣这是在自嘲,借同音不同字的“厉”字谥号,说自己跟他“半斤八两”。
      帘后的萧太后把手里的素白汝窑茶盏搁在案上,极轻的“咯”的一声。

      她萧解语双十年华嫁给紫垣,做了他二十年的妻子。这二十年里,紫垣与她之间有一个不成文的约。那是景和二十三年五月的事了——紫垣从海疆送了海战殉国的晨钟回来,成宿睡不着,半夜爬起来批折子,批着批着就怔在御案前,朱笔落在地上浑然不觉。萧妃把笔捡起来,洗干净,搁回笔架上。直到有一夜,紫垣忽然道:解语,朕怕朕会昏。
      她道,什么?
      他道,朕对清远说的那些话。朕把他气走了。朕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对还是错。
      萧妃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桌上抄起一只杯子,用力砸碎在地上。她道,以后你要是觉得自己要昏了,要做什么昏君了,我就砸一只杯子。一只不够,砸两只;两只不够,砸一屋子。
      紫垣怔怔地看着她,笑了,道,好。那要是砸了杯子我还昏着呢?
      萧妃道,那我就提清远。提我哥。提你心里最过不去的那个人。
      紫垣的笑还挂在脸上,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他道,一言为定。
      后来她确实砸过一次。那是景和二十四年底,九章在刑部大堂当众受辱。萧妃在柔仪殿砸了杯子,砸了瓶子,砸了桌案上所有能砸的东西。砸完了,气喘吁吁,瞪着紫垣道:“陛下……陛下要执意这么说,就今天,陛下把那个、那个返魂香,照着九章的剂量翻一倍,臣妾顶盔贯甲照着我兄长的模样扮上给陛下瞧瞧,陛下,你务必给臣妾绷住了,别哭,敢不敢?”紫垣没有哭,愣了一会儿,只道:“出气了没有?没有的话,叫他们把库里的旧杯子再拿一箱出来,爱妃接着砸。你消了气,朕有话跟他们讲。”

      此刻,先帝灵前,萧太后俯身从茶盘中认认真真挑了一只顶不喜欢的青瓷莲瓣盏。她把杯子掂了掂,没有怒意,没有疾言厉色,只是像做一件家常的事一样,信手往帘外一甩。
      青瓷落地,一声脆响。碎瓷滚过金砖地面,碰到帘栊下缘才止住。
      “大行皇帝临终神智不清,不要理他。”萧太后安详地道,“召群臣合议。”

      群臣合议,须在朝堂之上。君臣当即便从素帷四垂的倚庐,转到宣政殿。殿内没有銮仪,没有奏乐,铜灯擎笼着素纱,御座搭了白绫。群臣白衣麻绖,按班肃立。
      九章立于御案前,执笔铺帛。这差事是北辰亲口派的,不是商量的口气。他将一方端砚挪过来郑重压了素帛一角,低头挽袖默默地研着墨。
      罗相率群臣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罗相罗让,稍后半步是枢密院司马仲奉贤和镇国公萧龙渊,其次是吏部尚书朱文藻、户部尚书刘希孟、礼部尚书温鸿渐、兵部尚书殷怀朔、刑部尚书冯观复、工部尚书秦琛领衔的文武百官。再后面是几位年事已高的老臣——致仕老相国杨让、文华殿大学士陈光仪、翰林院大学士周文枢、宗正寺卿葛兆廷——这几位八九十高龄的三朝四朝元老,由内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步一颤。
      北辰服斩衰,执哀杖,缓缓登上御座。
      “今日奉太后慈谕,为大行皇帝恭拟庙号谥号。”北辰目视群臣,声气平和,“诸卿各陈所见,不必以遗言为拘。”
      罗相率先出班,“启禀陛下,臣等议拟大行皇帝庙号。按谥法,‘博闻多能曰宪,文武可法曰宪’。先帝临御二十五年,外定海疆,内修政理,革弊布新,垂范后世。臣等以为,‘宪宗’二字,于先帝为最称。”
      周文枢老翰林颤巍巍地点头,声音苍老而洪亮:“‘宪’者,法也,范也。先帝留给后世的,不是一时之功,是万世之法。老臣附议。”
      殷怀朔执军礼抱拳出班:“臣也附议。别的不说,就说海疆——先帝一手建起来的水师、海防、市舶司,这便是实打实的‘垂范后世’!”
      刘希孟道:“先帝在位,革除苛捐杂税十三项,清理积欠,推行法度。臣以为宪宗二字,当之无愧。”
      没有人反对。北辰略一点头,九章悬腕落笔,在素帛上写下第一行字:庙号拟上——宪宗。
      “庙号既定。”北辰将御案上的茶盏轻轻推开半寸,“谥号,诸卿各陈所见。”
      短暂的静默。随后,殷怀朔第一个出班。一开口,便震得殿角的素纱嗡嗡微动。
      “臣,兵部尚书殷怀朔,启陛下。”他执礼一躬,“臣是个粗人,不会掉书袋。臣只说自己亲眼见到的——景和六年,怒涛海峡,陛下——先帝御驾亲征。敌舰接舷,先帝天子剑染血,立在龙旗下面,一步不退。那一战定鼎东海!‘武’字,先帝爷当得!”
      仲奉贤接道:“臣,枢密院司马仲奉贤附议。此后二十年,艨艟巡弋,商舶如云。臣以为,‘武’字当得,‘桓’字当得,‘襄’字亦当之无愧!”
      他话音未落,绥章学馆学正顾敬已整衣出班,向殷、仲二人微微颔首,转向御座。
      “殷尚书所言‘桓’字,开疆辟土之义也。然臣在西境二十年,所见先帝经略,非止于‘辟土’。绥章学馆初创那年,玉山下了半尺雪,先帝批臣的折子,在‘经费支绌’四个字旁画了道朱杠,批了八个字:‘一步一步来,朕不催你。’望云川开埠那年,驼队头一回凑足一百峰,臣站在素泐河边,看着骆驼一峰接一峰走过去,心想,当年谢学正说‘驼铃响了就是人来了’,先帝在御书房里替我们把驼铃摇响了。”
      他拱手,肃然道:“绥章学馆书声琅琅,望云川驼铃不绝。胡商汉民,同饮一川之水。此非‘桓’所能尽——安民大虑曰定,安民立政曰成。臣以为,当在‘定’与‘成’之间取之。”
      工部尚书秦琛捋须点头:“陛下,容老臣说两句!凿山开道,先帝没让工部停过一天工。芜岭关到祁川的栈道,长风沙到望云川的官道,浑河上的十四道桥——哪一样不是先帝画的朱圈?如今运河如织,海舶如梭,万国珍奇毕集京师——”他执圭,亢声道:“‘景’!布义行刚曰景。先帝通商惠工,是圣人之量,大而化之!”
      户部尚书刘希孟素来不苟言笑,此刻出班,开口声气平稳:“臣管了半辈子钱粮。永平末年,国库岁入白银不足五百万两。到景和二十四年,岁入破了一千万。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先帝革除苛捐杂税十三项,清理积欠,劝课农桑,开海贸,设市舶。仓廪实了,器用足了,街面上才有了热气。臣说的不是虚话,是一本一本的账簿堆出来的。”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执圭的手,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臣还记得,有一年南郡大水,先帝把臣叫到御书房,指着预算折子问:‘这笔赈灾银,从哪儿出?’臣报了三个方案。先帝听完,只问了一句:‘哪个最快?’臣说最快的是从内帑垫付。先帝说:‘那就垫。不必议了。’”
      刘希孟抬起头,眼眶微红。
      “臣以为,‘康’字可称——安乐抚民曰康。先帝心里,百姓比规矩要紧。”
      他退下时绊了一下袍角,旁边伸出一只手扶了他一把——是刑部尚书冯观复。冯观复顺势出班,面容端肃。刑部的铁门槛进出二十年,他的语调不疾不徐:
      “臣冯观复。方才刘尚书说先帝心里百姓比规矩要紧——臣是管规矩的,本来不该附和。但臣查过一桩案子:景和十八年,河朔贪墨案。先帝看了臣呈的案卷,说:‘首恶必诛。但从犯里头,有几个人是被上官胁迫的,给他们留条路。’臣说,按律不能留。先帝说:‘律是朕定的。朕改一改,行不行?’臣说,行。后来那些从犯,戴罪修了三年路。路修完回京复命,跪在刑部门口磕了三个头,说往后子孙都走在这条路上,欠的债还清了。”
      他停了片刻,殿中落针可闻。
      “臣以为,‘直’字可称——肇敏行成,正曲为直。先帝执三尺法,但三尺法里有人的分量。”
      礼部尚书温鸿渐整了整衣冠,从容出班。这班朝臣中,数他最有理由记恨先帝——他的前任周老尚书因劝谏大婚仪制被紫垣当堂怼过,他本人也因屡屡上疏劝谏被紫垣半开玩笑地骂过“腐儒”。但他开口时,并无半分怨怼。
      “诸位同僚说了武,说了定,说了景,说了康和直。臣添两个字。臣管礼部这些年,先帝没少嫌臣迂腐。”班列中有人低了低头,忍住嘴角上扬。温鸿渐自己也微微一笑。“但有一件事,臣心里一直是敬的。景和十二年,西境送来一批逻缇斯典籍抄本,太常寺问要不要译。臣上了个折子,说‘夷狄之书,恐乱华夏正音’。先帝把折子发回来,批了一句:‘正音怕乱,就不是正音了。’臣当时不服,后来慢慢琢磨,才品出味道来。典籍大备,士林踊跃;异域艺文,兼容并蓄。这份气度,臣到今天还在学。”
      他略停,声调一扬。
      “昭德有劳曰昭,经纬天地曰文。臣以为,‘昭文’二字并谥,方能尽述先帝之伟烈。”
      温鸿渐退回班列时,何恕站了起来,北疆的风沙把他的脸磨成了古铜色,起身时战靴在殿砖上磕出沉沉的回响。
      “臣何恕。”他肩背挺直如一把尚未入鞘的刀。“先帝派臣去守芜岭关那年,臣五十二岁,在家喝了十年闷酒。先帝召臣入宫,臣以为他要说‘将功折罪’。结果他什么都没提。只指着舆图里的北边说:‘何卿,朕把这个角交给你。’”
      他顿了顿,腮骨动了一下。
      “北疆诸部,如今稽首来朝,不是打服的,是先帝一手‘威’一手‘惠’,把他们拢住的。臣在北边待了这些年,看到的是牧人赶着羊群过边市,汉话和狄语混在一起讨价还价。看到的是烽燧台底下的孩子跑来跑去,管守烽的老兵叫爷爷。臣以为,‘威’字当得,‘仁’字也当得。畏天威,怀仁德,边关才有人烟。”
      他退后一步,单膝点地,素白衣甲在殿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臣是个粗人,说多了不会。先帝是臣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天。”
      没有人说话。殿中只剩铜灯擎里烛焰轻微的噼啪声。葛老宗亲在颤巍巍地掏帕子揩眼角,杨说老相仰首向天,嘴角微动,亦早已红了眼眶。
      罗相缓缓出班。他没有立刻开口,整了整衣冠,向御座深深一揖。起身时,这位枢机重臣眼眶微红,声音却稳如磐石。
      “臣等各陈所见,实则殊途同归。”他将群臣所拟之字一一念出,每念一字便略停片刻,仿佛在称量它的分量。“武功定鼎,‘武’字可称。文治安邦,‘文’字可称。辟土服远,‘桓’字可称。法度昭明,‘直’字可称。布义行刚,‘景’字可称。昭德有劳,‘昭’字可称。安民立政,‘成’字可称。安乐抚民,‘康’字可称。”
      “然先帝一生,非一字可尽,非片语可括。”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上每一位同僚。
      “臣,中书令罗让,会同六部尚书、枢密院、翰林院、宗正寺及文武百官,恭拟大行皇帝谥号曰——”
      他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
      “‘宪宗景昭皇帝。’”
      满殿寂然。罗相整肃衣冠,跪。满殿朝臣随着他齐齐跪倒,白衣麻绖如雪覆金砖,向御座叩首。
      “先帝自谦‘厉’字,实乃忧劳过甚之语。臣等仰观功业,俯察民心,以为‘宪宗景昭皇帝’,方能尽述先帝之伟烈,慰先帝之英灵——”
      他直起身,泪随声落,掷地有声:
      “——并垂范于后世子孙!”

      九章执笔的手始终很稳。
      殷怀朔出班时他没有抬头。老将军说到“敌舰接舷,天子剑染血”时喉头哽了一下,九章的笔尖跟着顿了一顿,墨在素帛上洇开一个极细的点。他悬腕绕过那片墨渍接着往下写。罗相说“先帝一生,非一字可尽,非片语可括”时他停笔蘸墨,手背上青筋凸起,随即平复。他记下了每一个人的每一个字,一笔一划,一丝不乱,像多年前在御书房替紫垣誊写奏折时一样——那时紫垣坐在他身后,批折子批累了,就抬头看他写字,有时伸手点点他的后脑勺,笑说,这个字写得比朕好。
      泪水顺着面颊淌下来时,他没有擦。第一滴落在砚台里,在浓墨上溅起小小的水点,随即被墨吞没。笔尖在砚池里转了一圈,泪和墨混在一起,泛起一层浅浅的涟漪。然后落笔,继续写。
      宪、宗、景、昭、皇、帝。
      九章在素帛上端端正正写下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悬针竖,搁了笔。他双手捧起那张素帛,从御案后走了出来。
      满座衣冠似雪,群臣按班肃立。那张素帛上墨迹未干,字字端楷,一笔不苟。殿中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这张素帛上。
      捧帛的人在流泪。泪水无声地顺着下颌滴落在素帛边缘,在他刚写下的墨字上洇开一小片模糊的水痕。殿中微微起了一丝唏嘘声。龙渊咬住牙关,使劲抠自己的手心。
      九章捧着那张素帛,一步一步走到御座前,双膝落地,跪呈过眉。
      “臣已照录。请陛下御览。”
      北辰接过素帛时,指尖触到了洇开的水渍。泪,混着墨,在北辰的指腹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墨色。
      北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没有擦,将素帛在御案上展开。
      那些字——“武”“桓”“襄”“定”“成”“景”“康”“直”“文”“昭”“威”“仁”——在素帛上排成一行,九章的墨迹端正如阵,只有几个字边角微微晕开,那是泪落下去的地方。
      北辰提起朱笔,将那些字里的两个圈了出来:景。昭。
      他搁下朱笔,目光从御案上那张素帛移向殿中素白的群臣,移向帘后隐约的两宫太后身影,移向跪在御前的九章,移向龙渊——龙渊正看着他,杏眼里含着泪,但没有落下来。
      “皇考紫垣,嗣承大统,宪章文武,德威并著。勘定四海,典章明备,垂范后世,泽被苍生。谨奉天法祖,尊庙号曰:宪宗。”
      “皇考一生,克己奉公,戡乱致治,海宇晏清,其功曰景;明达睿智,温润而泽,仪范永昭,其德曰昭。谨上尊谥:景昭皇帝。”
      他顿了顿。
      “朕的父皇,当得起这两个字。”

      吉日,寅时正。
      太极殿前丹墀之上,祭坛三层,上设皇天上帝与后土神祇神位,下设太庙神幄——自太祖以下,列祖列宗神主牌位依序而列。素帛白幡从殿阶一路铺到御道尽头,百官白衣麻绖,按品级列于丹墀两侧。
      北辰从宣政殿步行而来。他已换下合议时的斩衰素服,改服祭天十二章纹冕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绣在素帛底色上。
      礼官高唱:“告天地——跪——”北辰跪。身后百官如一片素白的潮水,齐齐跪倒。每叩一记,额触金砖,在空旷的广场上激起极短促的回响。
      “告太庙——跪——”北辰转向太庙方向,再次跪下。
      “嗣天子臣俞北辰,敢昭告于皇天上帝、后土神祇、太庙列祖列宗。”
      他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广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臣父讳紫垣,御极二十五年。夙夜匪懈,励精图治。戡乱东海,辟土西陲。兴文教以绥远邦,革弊政以安黎庶。临御以来,海宇晏清,典章明备。”
      丹墀下,温鸿渐无声地流了泪。刘希孟低着头,肩膀在抖。何恕在素白衣甲下单膝跪着,盔上白缨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臣谨率文武群僚,稽考礼典,恭上尊谥曰景昭皇帝,庙号宪宗。”
      这一句出口,紫垣的名字从此正式写入了天地之间。宪宗景昭皇帝——那个被他自嘲为“厉”的谥号,被天下人用“景昭”两个字,郑重地,永远地覆盖了。
      “伏冀圣灵垂鉴,启佑后人。谨告。”
      他叩下头去。
      钟鼓齐鸣。太极殿上的大钟率先撞响,声如沉雷滚滚碾过。大钟撞过九下,东钟楼接上,西鼓楼续之,一声一声,此起彼伏,越过朱墙黛瓦,一直传出承天门去。

      释服前夜,北辰第一次住进紫微殿。
      二十七日斩衰之期已满,明日便要除服御朝。汤公公来禀,说倚庐阴冷,明日释服吉礼繁琐,恳请陛下好歹正经睡一觉。北辰本要拒绝,汤公公为难道,这是两宫太后的懿旨,请陛下自己跟娘娘去说。北辰一笑,便点了头。
      殿中已换上了素帛新帘。连日熏艾开窗,积年的沉药味散了好些,但北辰迈进门槛时仍然能闻到——淡淡的龙涎香混着薄荷脑的清凉,是紫垣身上惯常有的气味。他做太子时每次进殿奏事,父皇袍袖就是这股味道。
      他侧过头,眼泪被这股气味无声无息地呛了出来。
      解衣时,手无意间按在枕下,触到一个硬物。
      他掀开枕头。床头嵌着一个扁长的暗格,藏得极浅,像是主人从未打算隐瞒它的存在。暗格里躺着一只木匣,极朴素的白茬木,边角磨出了包浆,铜扣上没有锁。
      他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叠信,厚厚的,足有——几十封,长长短短,大大小小。他把信函取出来,翻个面,从后往前一封一封翻着看。
      最上面一封信,封皮已经脆了。字迹是一笔清峻行楷,落款“兄翊手书”,日期是永平十五年四月初十。谢翊在西行海船上寄来的第一封家书。信纸边缘有水洇过的痕迹。
      向下翻,信函渐渐厚了起来。海船从西海颇黎岛辗转捎来的;驿马从西境玉山带来的;海疆水师专用的牛皮纸封,封皮上简简单单缀一个“萧”字的;贴着火漆,一丝不苟端正写了“陛下御前海疆将军臣萧晨钟谨奏”的……三十余年,三个人,一个在皇城,一个在边关,一个在海疆。他把这些信一封一封地看过去,有些只言片语,他反而读很久。
      匣子快见底时,摸到一个粗棉布口袋,沉甸甸的。打开,是谢翊在绥章学馆编写的医案手稿。首页端正写着:“大夏疫疠源流考暨民间医防撮要”。从工整到潦草,从墨色到炭笔,从宣纸到参差不齐的散页,最后一页戛然而止,停在一段没写完的按语中段。最后几个字的笔画发飘,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接过了笔,又像是写到一半突然搁下了。
      他把手稿重新用布袋包好,端端正正地放在一边。
      挪动布袋时,木匣里丁零一声。一枚铜钱滚落在掌心,正面朝上。
      景和通宝。
      “景”字上面有一道深深的划痕——是某个人用尽平生最后的力气,用指甲刻划出来的痕迹,重重的,狠狠的。
      北辰坐了很久。他把铜钱放回去,一封封信也慢慢放回去,把木匣原样合上。
      合盖子的时候,他偶然看见了——有字。
      匣盖内壁上刻着两行字。北辰用手指抹了一下,仔细辨认。字是用刀尖还是别的什么锐器刻进去的。笔画很锋利,字迹却极轻。上头那行字还勉强认得出,下头那行刻得时断时续,有几个字几乎淡成了木纹本身,需借着烛光一横一捺地描过去。
      “夜深忽梦少年事,与君并辔望山河。”
      烛火微微跳了一下,像是一声悲欣交集的叹息。

      (第六部《书剑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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