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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二十章 之子于归 今天是结婚 ...

  •   (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九月初五)
      寅时正,自鸣钟敲响第一记。钟声从明德宫正殿藻井深处悠悠荡开,穿过碧瓦飞檐,穿过将谢未谢的紫薇花梢。
      北辰已经穿戴整齐,玄衣纁裳,玉佩朱绶,着朱舄站在明德殿正门前的玉阶上。九旒冕的白珠垂落下来,随着呼吸起伏在他面前微微摇荡。
      他略微偏转头,看向从偏殿出来的九章,同样一身极郑重的大礼服——青玉冠,玄衣青裳,苍艾色蔽膝和组绶,腰系水苍玉,银缕乌舄。静如松,清如玉,比袭封国公那天的紫袍金带看着还典雅端重。走近了再看,北辰不由得微微发了笑。这身郑重其事的傧相打扮禁不得细看,细看下来全是破绽——玄衣肩部临时用暗扣往里收了半寸,青裳腰部折了至少三指。整套礼服挂在身上,袍角微曳,领缘略松,虽然已经用腰带竭力收紧了,看着还是有点像小孩儿偷穿大人衣服。
      九章趋前,行拜礼,端端正正侧立于阶下。
      北辰忍住笑,克制住自己,没帮他拽领子,只低声问了一句:“下巴上,怎么搞的?”
      九章同样低声回了一句:“头回刮须,不熟,失手划了个小口子。”
      北辰到底没忍住,噗呲一声。
      殿前,亲迎卤簿的仪仗正在整队。韩峻和陆延左右领衔,六百名禁卫军和东宫卫的绛红武官常服在天光未亮的庭院里明明灭灭,像一大片将要被晨曦点燃的炭火。
      司礼官太常寺卿趋前一步,向北辰躬身一揖,随即侧身面南,提气扬声。
      “吉日良辰,天地交泰;礼典攸叙,盛仪将举。恭请太子殿下,谒至尊于紫微,奉璋朝阙,受训于君父圣母,奉迎淑女来归。鸾仪凤驾,以俟——吉——时!——”
      随着朗朗宣礼声,禁卫军队列左右分列,让出一条通往东宫正门的路。北辰深吸一口气,按了按腰间玉珩,与九章前后相偕着,迈步走出了明德宫。

      九章心里挂着事。
      寅初不到,天光未明,当小豆子领着晕头转向的燕朔找到他时,他正在撷英苑侍读房门口树下,有意大张旗鼓地满腮打了肥皂沫,动作生疏地给自己刮脸剃须——其实根本用不着。自从景和二十三年起他便不再回家,楚云中替他一年一度的“维护”已经足足两年未行,平日里只得靠随身药物维持少年形貌。但如今年已十七,北辰和龙渊唇边都早已生出了细软绒毛,他却连一抹青痕都欠奉。他沉不住气,私下给自己试着开过方子,结果颇出了点祸事——服药后一觉醒来,胡须还是半点没有,眉毛却长了一寸来长,不得不背着人忍气吞声偷偷修剪掉。
      小豆子探头道:“谢公爷,刮脸呐?嗐,怎么不叫我帮你刮——你家燕队长找你。”
      九章停下“刮胡子”的手,带着一脸肥皂沫回头看燕朔。
      燕朔有点不知所措,眼睛没处放,瞅着地面道:“禀大人,海疆府衙来了个人求见,叫甘麻子,给您带了封信。”
      九章一怔:“甘麻子?”紧接着他想起了晏无愆,忙道:“信在哪里?”
      燕朔道:“他贴身收着,就给我看了看桑皮纸信封,道人在信在,当面交割,不经第三人的手。”
      九章犹豫了一下道:“他进不来,一时半会儿我又断断出不去。——这样,你叫他到东城萧府门口,过会儿我随殿下亲迎,叫他趁我下车的空儿递过来。”

      紫微殿,中门大开,两排宫娥执明烛雁行侍立,紫垣和萧妃早已升殿端坐。北辰端肃四拜,紫垣说个“赐”字,执事官满斟御酒三爵,北辰酹酒些许于天、于地,跪而饮毕,恭敬聆听父皇训辞:“往迎尔相,承我宗事。勉之!”
      紫垣说话声中气很足,清清朗朗的。九章低下头,他知道这背后是太医署一碗碗药汤灌出来的临时成果。
      萧妃坐在紫垣御座下侧位,一双丹凤眼满满地含着笑意,略微抬袖挥了挥,意思是“去吧!”
      北辰深深叩下头去,再站起来的时候,太常寺卿高宣一声“请太子殿下升舆!”顿时鼓吹声起,太乐署钟鼓笙箫一时齐作。九章随着北辰走下紫微殿长长的玉阶,旁边早有执事将一只用黄绫子捆扎了脚的大雁塞进九章手里,嘱咐道:“谢公爷,抱好啊!抱好。”
      九章手忙脚乱地抓着这只扑腾的雁,跟着卤簿随行,小声安抚道:“老实些,替我存些体面,过会儿就放了你——哎呦别扑腾了,保证放!保证放!”

      卯时正,东城钟鼓楼传来清越的报时声。亲迎卤簿抵达披红挂彩的萧府正门。六百禁军分六队雁列,笛、笙、箫、笳、埙、篪,六部鼓吹齐奏《凤求凰》。北辰着玄衣纁裳太子衮冕,下了金辂,接过九章手里的奠雁,在萧府正堂前升阶。九章紧走了几步跟上,目光在乌泱泱的人群中打了个转,见果然有个风尘仆仆的书吏,做行脚打扮,夹在人群里,冲九章比划,手里举着个露出一角的桑皮纸封。九章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叫过燕朔,附耳低声了两句,便跟着北辰直入中门。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萧府中门内的青石甬道一直延伸到正堂阶下,两侧的石灯笼还亮着,红烛高烧,锦红晨曦从东边洒落下来。正堂亦中门大开,红毡铺地,锦障垂檐。九章笑吟吟地抬了头,见“镇国公府”匾额下,龙渊站左,墨阳站右,正中间是身穿青色云锦大礼服、凤冠霞帔的令盈夫人,带泪含笑地端然肃立着,受了北辰的揖礼,颔首回身。
      正堂深处,一道珠帘,隔开了内外。珠帘微微晃动,帘后有人影绰约——九章忽然想起多年前北辰在水气氤氲的东宫浴池边,脸颊微红,低声吟哦过的那首《长相思》,那句“美人如花隔云端”。
      如今,念兹在兹的人,不在云端,只隔珠帘。九章微微一笑,眼中也模糊地起了水气。
      两名盛装侍女从两侧缓缓拉开珠帘。帘珠相击,清响如磬。画影就站在帘后,着深青织金云霞凤纹太子妃翟衣,霞帔垂珠,大带束腰,手持一柄却扇,扇面遮住了她的脸。冰弦替她理着身后长长的裙摆,上面的金线鸾凤随着她的呼吸,细微起伏着,在灯下泛着彩光。
      画影举步了。她走过正堂门前时,向令盈夫人回了身,敛衽再拜。令盈夫人的手指在女儿执扇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这不是正式的辞行礼,天色未明之时,新娘子的辞行礼便早已行过了——告家庙、受闺训、辞母别亲。
      龙渊上前一步,在阶前蹲下身。九章站在阶下,百感交集地仰望着他。他也看见九章了,微微颔首一笑,扭过头,等待画影伏到他背上,他稳稳地站起身来,背着她穿过正堂,穿过庭院,穿过萧府大门。
      太子妃翟轿前的红毡铺到门槛。龙渊在轿前单膝跪地,让画影踩着他的膝盖上轿。起身后,他站在轿侧,手按轿杠,低头悄声笑道:“出嫁后,别欺负望之欺负得太狠。”
      却扇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轿帘落下。一身紫袍金带的龙渊翻身上马,与墨阳前后护轿而行,白马和青骢马脖颈上的红绸在晨风中猎猎地飘着。亲迎仪仗转向宫城,在初升的日光下,青旗如阵,鸾铃如雨。
      九章侍坐在北辰驷马牵引的太子朱轮金辂上,伸手到袖中摸了摸,指尖触碰到桑皮纸信封粗糙的纹路——刚才他趁空看了一眼,信封鼓鼓囊囊,封口火漆完整,压着两枚印——“上林”,虫鸟篆“四不相”。

      辰时正,太极殿外金钟玉鼓叩响了清远的长音。紧接着便是太乐署编钟编磬齐鸣。
      宗正寺卿葛老驸马颤颤巍巍地趋前一步,将太庙门前悬着的彤弓素矰奉上——此弓此矰,自从景和元年紫垣大婚仪典后,再未启用过。
      老宗亲抖着白须白眉:“愿殿下与太子妃,执此弓以安社稷,挽此弦以定乾坤。”
      画影接弓,与北辰并肩,北辰低头凝望画影片刻,展臂环她入怀,以右手覆于画影执弓的手背上,二人同执彤弓,面向正南。
      偌大的殿前广场肃然静默下来。
      太常寺卿声气朗朗:“一射平虏,箭祈四海靖平——”
      北辰画影稳稳地举弓引弦,箭去清啸破空。
      “二射丰年,箭祈五谷丰登——”箭如流星,没入薄云。
      “三射同心,箭祈夫妇一体,于斯万年——”二人协力拉满弓弦,素矰直指天顶。
      松弦的那一瞬,弓弦铮鸣悠长。异相于此时发生:第三箭破空之际,天顶薄淡的秋云忽然色变。从箭矢穿透的那一点开始,云层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赤金色的涟漪,迅速向四方扩展。转瞬之间,半边天幕被烧成了浓烈的绛红与金橙交织的云霞——并非晚照,此刻日头仍高悬东方;并非虹霓,那色彩比虹霓炽烈百倍,如天火泼洒,又如凤凰舒翼。云层翻涌间隐隐有光纹流转,仿佛无数金乌之羽在天际齐齐展开。
      满殿文武尽皆仰首噤声。太常寺卿手中玉笏坠地,铿然一声,无人顾盼。太乐署的编钟止于一记尾音的微颤,掌钟的乐生忘了收槌。只有那雪白的羽箭仍在攀升,映着日光,拉出一道明亮的余痕,直入火烧云最深最浓处,再也看不见。

      萧妃从御座上跳了起来,扯住紫垣的衮袍衣袖,指着天际又惊又喜:“你看你看!”
      紫垣被她扯得身子一歪,帝冕玉旒哗啦扫过御座扶手。
      萧妃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失了仪,仰首注目,眼睛亮得惊人,唇角是压都压不下去的笑。
      “我头一回见!”她扭头热切地问紫垣,“当年你和希薇的帝后大婚同执彤弓,也是这样吗?那时候我还在海疆,没见着,可惜了!”她说着又转回去看那铺天盖地的火烧云,语气里忽然松了下来,像是自言自语,“真美呀,真美。”
      紫垣看着她,没说话。他慢慢坐直,伸手整了整被她拽歪的衣领,然后把手覆在萧妃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姿势跟北辰覆着画影的手背一模一样。
      北辰和画影仍保持着射箭的姿势,弓弦犹颤。他们仰面望向天际,画影的凤冠旒珠在赤金色云光的映照下微微摇荡——画影没有像萧妃那样伸手指天,只是轻轻“啊”了一声,声音极轻极轻,被吞没在殿前天宇下旷远的静默中。北辰握紧了她执弓的手,没有松开。

      九章站在东阶傧相位。他的目光在天际那片火烧云上停了片刻,然后微微低下头,沉默地摸着袖底那个桑皮纸信封。火云如凰,满殿仰首。没有人注意到东阶角落里,新郎傧相的手指在信封边缘按出一道极细极深的折痕。
      刚才他已经避着人偷空看过了几页。晏无愆的手书,字迹潦草。“衡之贤弟台鉴,无愆借玄桑大批细作撤回之机,兹查探得诸般线索,事关萧府命案,且牵涉嘉宁殿下,故切切告之。”
      “景和二十三年四月初十,玄桑以‘和记药坊’名义向海疆城发出一批违禁药物样品,共计十六种,签收人一栏填写的是长公主府宾客楚云中。”
      九章的手指在“楚云中”三个字上一顿,随即翻到附件一——发货底单抄件。落款签收处,“楚云中”三字赫然在目,清俊秀拔,的确是本人笔迹。
      往后翻到附件二,是个收条——青金石短钗一对。端木春的笔迹逐项列出货物品名,“收货人签收”处签了“云中”二字。
      九章急往前翻,晏无愆在信中附注:“这对短钗后被楚云中作为生辰贺礼赠予令妩长公主。令妩长公主于四月十七日佩戴此钗赴萧府寿宴。据刑部案卷,当日刺客投毒所用之毒药,系将伪造成青金石的毒药碾碎后混入酒中——与短钗上镶嵌的青金石成分吻合。”
      九章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四月十七,清晨,镜中少女容颜如花,母亲的纤纤玉手掠过女儿鬓发,一对短钗插入青丝云鬓,坠子嚓嚓摇晃了几声,青金石闪亮,耀出那段一生的噩梦。

      巳时钟响,射礼毕,新人退殿,入青庐行坐帐撒帐礼。肃穆的钟鼓雅乐被撤下去,换成一片笙箫弦管的喧哗热闹。
      太极殿前的仪仗按班撤去,禁军卫的绛红旗阵分流成数道赤色的溪流,沿着宫道向东西两侧的宴飨殿阁徐徐漫开。宫娥手捧金盘穿廊过院,盘中的喜果蜜饯堆得尖如小丘。御酒开坛的醇香混着桂花与棠棣的芬芳,被秋风送过了御水桥。
      青庐设在明德宫正殿前,碧纱垂幕,红毡铺阶,金钉朱户两侧的楹柱上缠着百子千孙的锦缎。百官、命妇、太子近臣与萧家亲眷拥在青庐门前,将一条通往内殿的甬道挤得水泄不通。九章被人流推着往前挪,努力按住腰间摇摇欲坠的礼服大带。他袖中的信还在,但他此刻无暇去想——因为青庐前的笑语声已经炸开了锅。
      有人在喊“撒帐了撒帐了”,一群半大不大的小宫娥、小内侍嘻嘻哈哈挤在最前头,兜着衣摆等着接喜钱喜果,冰弦就是其中之一,正在往台阶护栏柱头上爬,唯恐撒帐的女官看不见她。龙渊站在青庐阶下,被几个萧家旧部围着灌酒,边笑边躲,连连告饶。白马未卸鞍,马脖子上的红绸不知被哪个想沾喜气的解走了。
      墨阳却不在。九章环顾四周,向廊下挤过去寻他。
      乐器声便是从廊下传来的。这一班是太常寺的燕乐,琵琶、觱篥、羯鼓、笙、箫、箜篌齐上,奏的是正宗的燕乐大曲,曲声高亢嘹亮,催人踏歌。羯鼓密如急雨,箜篌弦上翻着轮指,如珠落玉盘声声清圆。九章从廊下穿过时,冲银冠披帛、十指正在箜篌弦上翻飞的掌乐刘婼夫人行了一礼。刘婼微笑示意,双手不停。
      墨阳果然在廊下,脸对着墙,拿着一张揉皱了的纸,低头看着,紧张兮兮地念念叨叨。
      九章唤了一声“淬羽”,走过去。
      墨阳回头,咽了口唾沫,声音打着抖道:“该我出场了吗?”
      九章还没来得及说话,忽听人群中一阵骚动,女官清亮的声音穿透喧嚷:“请娘娘昆弟,献于归吉言——”

      众人欢声笑语让开道,要把龙渊从酒碗堆里挖出来。龙渊连连摆手道:“各位,各位,在下五音不全,踏歌之事实在非我所长,加之这几日忙得上火,嗓子倒得没法听,您听我这哑的——”他特意哑着嗓子说话,九章不禁一笑——五音不全加上火?这借口找的。
      人群中有人喊:“那踏歌怎么办?”
      龙渊道:“我弟么!我家淬羽!他会唱,他来唱!”
      又是一阵轰然,众人一齐鼓掌。墨阳整了整衣冠,接过金盘,盘里铺着红绸,盛着苞茅、五谷和一双新折的桂枝,朗然踏歌而前。
      “星汉迢迢兮夜未央,之子于归兮归路长。
      从今海天兮两相望,挽彤弓兮射天狼。

      朔风起兮云飞扬,送吾姊兮归帝乡。
      折琼枝以赠远兮,怀故土以奉高堂。”
      第一声唱起来时,墨阳的气息还不太稳,接着唱开了嗓,越唱越响。踏歌的节奏稳稳地踩在羯鼓的鼓点上。人群中叫好声此起彼伏,龙渊大力鼓掌,杏子眼里漾着笑。墨阳跟兄长对视了一眼,继续唱下去。这一曲于归吉言,他替父亲唱了,替含光唱了,替萧家所有站在这里和没能站在这里的男儿唱了。
      “羌笛咽咽兮调转商,鼓我剑兮复整我裳。
      岁有尽时兮思无疆,莫忘烽烟深处……”
      羯鼓丝竹之声越来越高,墨阳的歌声也随之越转越高,高亢入云。唱到最后半句“烽烟深处”,他嗓子忽然劈了,差了三个字,竟没唱出来。
      没关系,因为冰弦从青石栏上挺身而立,用最最清澈最最嘹亮的女孩童音高声接唱道:“——是——家——乡!”
      一曲唱罢,满堂彩声如雷。
      墨阳笑着,往后退了一步,抓住龙渊的衣领狠狠抹了一把脸。龙渊往前挪了半步,不动声色地帮他挡住,任这个既别扭又麻烦的弟弟往自己衣领上揩眼泪。
      龙渊转过头,越过人头攒动的人群,与站在廊下的九章遥遥对视了一眼,咧开嘴,笑了,向他伸出手。
      九章也不知不觉地笑了。
      他走向青庐,穿过喧嚷欢闹的人群,走向那一双并肩凝坐,静静相依的璧人。他听见北辰在轻轻地叫画影:“小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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