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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第十四章 灯前一诺 北辰去库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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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七月二十)
北辰放下墨阳的信,站起来,从架上抽出经彭裕树转来的晏无愆的几封密信,踱到墙边挂着的玄桑海图处,来回翻着比对。
墨阳一回去便着手在海疆清理细作,颇抓到了几个,但算不得大鱼。晏无愆的密折里提到一桩事:玄桑朝局有变,临朝摄政的长公主盛姬原本极倚重堂叔东原君,近来却似变了脸,将东原君贬出悬嵯京。朝廷重臣亦多有升迁贬谪,短短几个月,朝中便换了几班人马。晏无愆在信中说,原本派在大夏、南竺,以至周围一群藩属国小邦的玄桑使臣僚属——其中只怕有不少潜伏的细作——纷纷被紧急撤回,也不像述职,也不像问罪,倒像是比武场上的拳师,被对手一拳捣在面门上,仓皇收了拳脚,将自己蜷成一团的模样。
北辰用手掌搓着额角,皱眉凝思。又踱到案边,翻出兵部与枢密院连日的奏议重新读了一遍,眉宇渐渐舒展开,伸手取了案上的铜铎晃了晃,铜铎叮呤当啷地响起来,内侍应声而入,北辰道:“去后殿天禄阁,把萧长铸叫来。”
内侍去了又转来,禀报道,萧大人不在天禄阁。
北辰道:“这都快二更天了,你没打听打听他跑哪里去了?”
内侍苦着脸道:“打听了。对门谢大人却在,坐在房中铺天盖地的书堆里手不释卷,见小人进来打听萧大人,冷淡道,八成是在兵部泡着,或者枢密院,或者回了东城萧府,总之他的下落不归我管,别来问我。”
北辰不禁一扬眉,把手中的几封密折放回盒子里,笑道:“这是怎么了?闹别扭?”
北辰自己擎了灯笼,一个人都没带,亲身往后殿天禄阁走来。萤火虫满天飘,落在草叶上,落在瓦檐角,一闪一烁,北辰穿过中庭时,忍不住停步多看了几眼。
九章的房门关着,北辰回头看,龙渊的房门也关着,屋里漆黑。他便敲了敲九章房门,道:“衡之?在不在?”屋里没人应。北辰纳罕,又敲了一遍。这次有人应了,中气十足地喊“豆爷!”紧接着学了几声猫叫。
北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又是那只会说人话的鸟。
小豆子连声应着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迎面见到北辰,倒是一怔,忙行了个礼,垂手等吩咐。
北辰道:“见到这俩了没?怎么一个都不在?”
小豆子道:“甭提了,萧侍读——萧公爷这两天差不多等于就没回来过,谢公爷倒是天天在,刚才还在屋里来着,一刻钟前过来找我拿了两个馒头,钻到楼上库里去了。”
北辰想着父皇那句“钻库房的猫”,不禁笑起来,返身往楼梯方向走,边走边问:“什么叫‘差不多等于没回来过’?到底是回来了,还是没回来?”
小豆子道:“不好说,有时候整夜不回,有时候天擦亮,回来换身衣裳洗把脸,又走了。”
北辰拾阶而上。天禄阁里禁火烛,他换了盏悬珠夜明灯,珠光莹莹,可照数尺,微微透出冷白微青的光,把他的影子照得淡淡的。楼梯转弯,书库里的纸墨香扑面而来,北辰举高悬珠灯,不用出声,只消往另一处光源看去,便见高高的木梯上坐着一个人,身边放了一只巴掌大的扁圆琉璃瓶,里面灌了半瓶幽蓝带银调的液体,在黑暗中泛着柔和的淡蓝色冷光,像一小片被囚禁的月光。
九章坐在木梯的踏步上,捧着一本书,举着半只馒头边看边啃,馒头被他啃得掉渣,他用衣衫下摆兜着,指尖将书翻到下一页,馒头在嘴里,忘了嚼。
北辰站在几架远之外,没出声,等着看九章什么时候发现他。
九章没发现。琉璃瓶的冷光渐渐由明转暗,他不抬头,摸索着伸手过去,抓住琉璃瓶摇了摇,于是瓶中的淡蓝色冷光重又被激发起来,他就着光,又翻开一页书,翻动纸页的声音在寂静的库房里窸窣作响。
北辰不出声地笑了,他在九章第三次抓住琉璃瓶摇亮的时候叫了他:“哎,钻库房的猫。”
九章愕然抬了头,琉璃瓶的光把他的瞳孔照成猫一样的幽蓝色。看见是北辰举灯站在下面,九章展颜而笑,提着衣衫下摆从木梯上跳了下来。
北辰把悬珠灯随手放在木梯上,道:“看什么呢?废寝忘食的,人都变呆了,脾气还变得特大。”
九章抓了抓头笑道:“没有吧?……”
北辰道:“你怎么着长铸了?这几天我看他一直灰溜溜的。”
九章卡了一下,眼神往外飘:“没怎么着吧,最近玄桑防务事多,他大概是……忙的?”
北辰道:“他忙我见过,忙得灰溜溜的,这可真没见过。——罢了,先不说这个。”他看了看,挑了一级馒头渣不多的木梯梯级坐下来,伸展开双腿,示意九章也坐下来。
九章退后半步在对面架子上规规矩矩地坐了,双手夹在腿缝里,摆出一副准备好挨训的模样。北辰看着他,只觉有点好气,也有点好笑。
北辰道:“今儿我接了几个奏报,连起来看,有点意思。头一个,高肃秋奉旨带着楚云中指认了十几处京城的玄桑细作据点,还掏了一个京郊的军械走私仓库。拔出萝卜带出泥,不但玄桑细作这一下伤筋动骨,连没被发觉的几个南竺、沙珊、西磐细作,也被搞了个措手不及,连夜打包逃出绛京,在关口被逮了个正着。”
九章半晌无语,干笑了一声:“难怪,我说今日早上,为什么汤公公领着几个内侍上门,奉旨赐了‘楚先生’二百端绢缎布帛。”
北辰也憋不住笑,笑完又问:“二姑母呢,这几日还跟你闹不?”
九章摇头道:“不闹,也不找我麻烦,当我不存在。我行礼她就受着,我装孝子她就忍着,我不惹她,她也不惹我,客客气气在一个屋檐底下各自过日子。”
北辰道:“那也就不错了。——九华表妹呢?二姑母如今不敢拿你撒气,要是难为她,你可以把她领进宫里来小住几日。母妃很惦记她,上次还说,桂华苑娘娘也问起谢家小姐,叨念着要送点心给她。”
九章低头,没底气地笑道:“罢了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九月你跟表姐大婚在即,横竖再不过三四个月,转过年来,她也就好出阁了,到时候什么面见不着呢?”
北辰听九章难得地给了句准话,放下心来,松了口气笑道:“那就好。说句笑话,我见长铸这几日的样子,心里七上八下,只道你跟他谈九华婚事谈崩了,你要悔婚。”
九章笑得脸僵:“悔婚?那可是圣旨赐婚,借我个胆我也不敢。”
北辰扬起眉毛:“不敢?不是不想?”
九章道:“不敢,不敢,也不想,不敢想。”
兄弟俩面对面坐在木梯上,笑声在半明半暗的书库里轻轻扬起来。过了一会儿,北辰收住笑,九章低下头,周围重新归于静寂。九章撂在木梯上头的扁圆琉璃瓶已经暗了,只剩下北辰搁下的悬珠灯还在稳定地亮着。
北辰换了个姿势,背靠在木梯一侧,腿向旁边随意地伸直,侧头沉思地道:“……衡之。”
九章应了一声。
北辰道:“我有桩压在心里的事,论理说,该我自己消化,不该扯着你跟我一起受罪。况且这话牵涉着君臣之分,说出来实在不好听——你听了只怕也难免要多想。”
九章睁大眼睛,看着北辰,不出声,只倾身默默地把手递了过去。
北辰接住他手攥了一下,沾了一手馒头渣,也不恼,随手掏帕子给两人都擦了。他怅然笑了笑,继续道:“我曾经对天许过誓愿,不管遇到什么事,再怎样生死攸关,绝不瞒你和长铸两个。父皇曾经对我说,他一生憾事,是有话不说开,与谢伯父、与舅舅原本一个头磕在地上的金兰三兄弟,亏欠隐瞒越来越多,路越走越窄。我当时便想,在我这一代,断不能再这样了。”
九章低声道:“望之,你说,我听,不管是什么我都敢听。”
北辰道:“我这几日陪侍父皇,有时夜深人静,他对我说了些要紧的话。——你也能猜到的,父亲挂心的头等大事,还是这江山社稷,能不能平平稳稳传下去。”
九章点了点头。
北辰道:“我是独生子,父皇也是,自从永平年间,俞家就没有什么宗室了。景和六年,东溟战事吃紧,父皇御驾亲征前,特旨将谢伯父晋封了郡王,序齿宗亲,加九锡,授以摄政之权——这些是人人都知道的,还有旁人都不知的,连谢伯父本人只怕都不知情:当时太极殿顶的密匣里,存着父皇亲手写定的传位遗诏,一旦山陵崩,谢伯父可以直接凭遗诏践祚称帝。”
九章大大地抖了一下,在黑暗中眨着眼。北辰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蜷了起来,又努力展开。北辰把他的手指用力攥紧,清了清喉咙,继续往下说。
“后来,父皇平安归来,再接着我出生了,这道遗诏也就没有派上用场。如今斯人已逝,往事如风,也无需多言。但如今,父皇在病榻上仍然牵挂一桩大事——七夕那日,玄桑细作在古月楼上投毒行刺,你代我挡了这一劫。”
九章低声道:“不是我,是表姐,还有墨阳和冰弦。我——只是碰巧。”
北辰捏了捏他的手指,打断他,继续道:“事后,我和父皇细细想来,都有些后怕。这次有你们擎天保驾,可倘若此刻刺客已经得手,转眼大夏江山无主,这可怎么是好?因此,父皇与我关起门来反复计议了多时,逼出一个无可奈何的法子。”
他抬起眼,在悬珠灯的淡淡微光中凝视着九章的双眼,缓缓地、郑重地道:“在我和你画影表姐有了子嗣之前,我必须得选定一个在我万一身故之时,足以托付江山之人。按理说,这个人只能是你——”
九章这次不止是抖了一下,而是从头到脚,连每根头发都簌簌抖了起来。他摇了摇头,张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北辰直起身,双手按在九章双肩上。他身量比龙渊矮不了多少,比九章高出一大截,如今坐直身按住九章双肩,毫不费力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微微一笑,温声道:“我又吓到你了?别慌。——我说‘按理说’,就是不打算讲理的意思。”
九章抬头看着北辰那双闪着光的杏眼,勉强自己用力点了一下头,坐稳,继续听。
北辰继续道:“你和长铸,都是公主之子,天子之甥,也都可算是父皇和母妃的养子。比照当年皇祖父皇祖母收养谢伯父和舅舅的旧例,记入宗谱,序齿宗亲,在非常之时也就算不得如何离谱了。谢伯父是郡王,是宗亲,所以若将你直接列入宗亲皇侄之列,甚至复姓为俞,不是做不到的事情。但是——”他手掌稍稍加了几分力,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但是父皇和我都想着,那样下来,等于打了一张明牌,你势必成为各方角逐的靶子。”
九章终于开了口,声音仍然抖得发飘:“大哥,殿下,我当不起,我——”
北辰点头道:“你不用说,我知道。你、我、长铸从小儿一起长大,你俩什么性子,什么心志胸怀,我都是知道的。父皇和我反复推演了多次,若以你为嗣,让长铸和海疆萧家为你做擎天保驾之臣,再绑定了长铸与九华这条姻亲红线,出不了多大的乱子。唯一的问题是,二姑母和姓楚的,抓住这个机会,容易起些不良的心思。他们背后牵着玄桑势力,若有人起心拿你做文章,对大夏江山不利。”
他攥了下九章的肩,似乎要确认他仍然把持得定,方才接着往下说:“长铸呢,又是另一条思路了。按序齿,大姑母长于二姑母,长铸又年长于你,把他排在你前面,法理上说得过去。他自己手里就有军权,宫里有母妃、有你画影表姐两代萧氏后妃为他保驾护航,外头有墨阳,还有枢密院、兵部旧人,紧要关头都是认他的。但文官这边,他势必遇到不小的麻烦。万一有那一天,衡之,你愿不愿意站出来保他?”
黑暗中,两双一模一样的杏子眼彼此相对,在微光中映出了彼此的身影。
九章屏住呼吸,把所有的哽咽都吞回去,深深地、重重地点了头。
楼梯那里有响动,北辰九章两人一起收了声,侧耳倾听。守库内侍在跟什么人絮絮地说着话,像是阻拦,那个人一直没吭声。北辰听了片刻,扬声道:“是长铸吗?进来。”
龙渊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上来了。他没点灯,摸着黑往悬珠灯照出的一小片亮处走,高大的黑影子长长地拖在一架架档案和图书上。北辰见他一声不吭地过来,九章立刻炸起毛把自己缩成一团,哪里黑便往哪里躲,忍不住好笑,特地侧身挡了挡灯影,让九章躲得更踏实一些。
龙渊摸黑走到灯影边缘,站住。他没往北辰身边坐,也没往九章那边凑。他就在两人中间空着的木梯踏步上坐下来,高大的身形蜷在低矮的梯级上,膝盖几乎顶着下巴。悬珠灯的光正好照不到他的脸。
沉默了一会儿。北辰等着他开口,九章在黑影里屏着呼吸。龙渊伸手,从怀里掏出个纸包,往九章的方向递了递。纸包窸窸窣窣地响。九章没接。龙渊把纸包放在两人之间的踏步上,往前推了半寸,又推了半寸。纸包蹭着木头的声音在寂静的库里格外清晰。
九章从黑影里伸出一只手,把纸包摸走了。
北辰出声问:“是什么?能吃不?见者有份?”
九章把打开的纸包交出来,是枣泥糕,有点碎。
“兵部巷子口那家铺子,今晚收摊早,”龙渊开口,声音有点哑,像一整天没怎么说过话,“只剩这一样了,你俩凑合着吃吧。——望之,你给他留一口,小豆子说他这一天就没吃什么;谢衡之,跟我置气可以,犯不着绝食。有本事你饿死我,饿死你自己算什么出息?”
北辰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忍笑忍得肩膀微微发抖。九章在黑影里拿过一块枣泥糕塞进嘴里,咀嚼着,尽量不出声,也不让任何东西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