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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十三章 广寒夜游 我就知道, ...

  •   (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七月十二)
      九章卸去白日所着的国公冠服紫袍金带,换回浅灰色东宫侍读葛袍,提了一盏明瓦灯笼,举步出了天禄阁,反手关门,在廊下静静地站了片刻。
      对面屋里的灯是熄的,龙渊此刻应该还在东城萧府。他要做的事情多得多——祭告父祖兄长,酬谢近卫幕僚,与母亲和妹妹们共进团圆家宴。九章料他一时半会回不来,便禀告了北辰,想趁这个空儿,独自一人在宫里各处走一走。
      好在宫中除了桂华苑和柔仪殿这两处,宫中别无后妃嫔御。九章又是自幼在宫中长大,路熟得闭着眼都走不错。因此也不担心冲撞了什么,自提着灯笼,便在月下信步行来。
      月光澄明如流水,白日里的朱墙黛瓦、青砖粉壁,都在淡淡的明月光晕之下失了正色,恍惚像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似的。九章把明瓦灯笼举高一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浅浅地投在月下,又被烛火返照成稍深的另一个。
      他走向宫城西北角,过瑶华宫,绕柔仪殿,再往前,穿过一大片疏柳繁花,就是平日里九章绝足不进的琅嬛阁了。
      九章叫开门,止步伫立在月洞门前,仰面凝望着两座并立的小楼——这里自从两位长公主于景和六年冬双双出阁后,十九年来再无人入住过。池馆闲寂,楼阁玲珑,夜风吹动廊下的风铃摇摇曳曳地响。
      九章举手摸了摸月洞门边那棵高大的棠梨树,提起灯笼,在树干上细细寻找烈火烧灼过的痕迹。找到了。他独自笑了一下,在心里说,大概就是这里吧。
      他不是来寻访令盈令妩两位长公主旧日闺中踪迹的。他要寻的旧还要早得多——很早很早以前,或许是五十年前?在琅嬛双阁尚未落成,永昌大火尚未焚烧的过往的岁月里,这里也许住过另一位公主,生下过一个婴儿。
      九章倚着棠梨树闭上眼,想象周遭是火,是铮鸣的兵戈。
      他耳边恍惚响起稚嫩的婴儿啼哭声。

      九章站直,转身,向跟在后面拖着滞重脚步来关门的老内侍道了声叨扰,便举步向东走去。昭阳殿,他想,接下来我该去昭阳殿,皇后正宫。舒公公说过的,那时候他还是小石头,在连天火海中抱着婴儿,懵懵懂懂地紧跟着世宗皇帝往外闯,然后就进了昭阳殿。
      舒公公苍老的声音里带着笑:两个小雪团子似的小人儿,在大红锦垫上摇摇晃晃滚成一团。王皇后在笑,宫娥彩女、嬷嬷内侍们也在笑……翊哥儿牵着学步的垣哥儿,一步步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大了。
      昭阳殿殿门紧锁着。九章站在白玉阶下仰头望了望,没有上前叩门。他绕着宫墙走了一圈,看月影移墙,看风吹花落。临走前,九章伸手摸了摸朱红色的墙砖,白日里晒了一天,到现在还是温热的。
      他重新转回到昭阳殿正门外的汉白玉台阶这里来,稍稍犯了踌躇:下一站先去哪里呢?是就近去北边的萱晖殿,还是折向东南角,去正在修缮、一砖一瓦都熟得不能再熟的明德殿?九章仰头看了看月亮,月亮这会儿躲进了一朵稀稀疏疏的云里。九章对着月亮微笑了一下,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道:父亲,我先去东宫那里找您,可好?

      九章沿着正门檐廊缓步而行。明德宫的翻修已近完工,檐下额枋新绘青绿二色的和玺彩画,沥粉贴金。九章伸手虚虚掠过新绘的彩画表面,卷草,行龙,龙身金鳞在月下黯淡成古铜色。朱漆立柱漆皮光洁如镜,九章走过时,不由想起当年在柱下跟北辰一边一个等龙渊从海疆归来,却被龙渊大笑着从背后一把摁住的情形来。
      正殿大门新换了铜鎏金铺首,兽首衔环,环上系着红绸,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九章没有去碰。殿门虚掩着,他推开一道缝隙闪身入内,月光从身后涌入,在玄纁二色莲花方砖上静静地铺开。九章站在这条月光的银带上擎起灯笼,多少有些惶恐,觉得自己像个无端闯入桃花源的不速之客。
      殿内十二根金柱缠着红绫,红绫上以金线绣出百子百福花样:石榴、莲蓬、葫芦、瓜瓞连绵,金线在暗中微微泛光,像无数只萤火虫停在柱子上。九章踮起脚,屏息往正殿深处走。正殿深处立着一架黑漆嵌螺钿屏风,是新制的,九章走过去辨认,屏风上镶出旭日东升、沧海潮生的图案,似乎是用夜光螺、砗磲、珊瑚镶嵌的,在暗中隐隐生辉。九章想,这是为表姐这位海疆萧家女儿特地造办的,很衬她。
      想起画影,九章嘴角含笑。父亲,您唯一的、真正的女儿要嫁入东宫了,她会在您少年的居所里住上一阵子,您有机会好好看看她了。——她很好,是全天下最好最好的姑娘,您必定会护佑她跟望之举案齐眉、白头偕老的,对不对?
      九章没在正殿久留,略一驻足就走了出来,沿着迂回的步廊走向后面的琴室、书房、讲堂和小演武场。他一间间走过来,心里油然升起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父亲,我在这里看不到您少年时的影子,因为,这是我和望之、长铸同窗共砚相处十年的地方,虽说这十年是我偷来的,可也早已镂了心、刻了骨,渗进了血脉——他们的影子太浓了,把过往的三百年一代代的影子都遮住了。
      九章穿过小演武场,从花园后门进,正门出,在明德殿前略一犹豫,抬脚进了浴殿。
      浴殿还没完全修缮好。九章蹲下身,抠了抠砖缝,指尖摸到了一点尚未扫净的细灰,这是石匠白日里留下的。浴殿的温泉池周围垂着一幅新纱幔,罩护着又清又热的一池碧水,带着硫磺气息的蒸汽将纱幔袅袅地吹动起来,仿佛后面躲着人似的。九章又不自禁地笑起来,想起龙渊曾披着纱帐扮鬼吓人,被北辰追着满院子打。但此刻纱幔里并没有人躲着,只有半窗月光被纱面筛成细细碎碎的银色粉末,洒在池边的木条和石沿上。
      九章按着膝盖缓缓站起来,又回望了一眼温泉池。他默默地在心里问了一句没来由的话:父亲,您的儿子长铸很会说书,这是不是他一出生就从您那里学来的本事呢?
      撷英苑门扇上落了锁,九章没进去。他想,也好,听陛下说,您少年时住的是明德宫偏殿,住撷英苑的是萧三叔——如今萧三叔是不是也在这儿呢?不,今儿萧府小团圆,他一定在家里,瞧着龙渊和画影,还有小冰弦呢,龙渊穿着那身紫袍金带,三叔,您瞧着可好?
      九章轻轻用指尖拭去眼角一点湿意,明亮地笑起来,在无人的月下拱手长揖,转身离去。

      他沿着自南向北的中央宫道大步疾走,过御水河,上白石桥,夜风劲吹,把他的袍袖吹动得上下翻飞。他在心中拟想着父亲景和四年的归来;绕过宫城正中的太极殿——今日清晨,文武百官朝服列班拱立于此,太子殿下代天子宣诏授印,龙渊九章并肩行三跪九叩大礼,镇国公、靖国公双爵联授册封礼成——再往前走,远远的一抹殿角飞檐处便是紫微殿了,这一站不是这里,先不进去,过会儿再说——九章沿着高高的宫墙绕过紫微殿,继续往前走,夜风里飘着玉簪花的万斛浓香,萱晖宫遥遥在望了。
      九章在萱晖宫门前止步,在有着高高的汉白玉栏杆的台阶半腰缓台处端正跪了下来,望阙叩首。太后娘娘,他在心里默默祷念,您老人家不认得我,论起来,我是您亲手养大的那个儿子的后人——虽然我是他没有血缘的子嗣,您是他没有血缘的娘亲。
      叩了三个头,九章站起来,沿着台阶向下走。他一段段抚过阶旁刻着萱草花样的白石栏杆,栏杆下有不知名的丛生野草,结着累累的紫红色浆果,曳着九章的袍角。他莫名地想,是酸的还是甜的?
      他从紫微殿后面穿过来。后殿那里有三间静室,北辰说过,那是陛下一个人独处之地,谁也不能进。门锁坏掉了,是景和四年陛下用一把削铁如泥的金柄匕首亲手一下下削断的,因此就再也没有修。九章贴着后墙离静室最近处站了站,闭上眼,摸着怀里的御赐金柄匕首,想象在静室的一片黑暗中,独自倾听匕首削断门锁的声音。

      九章沿着宫道往南走,走到太极殿。他站定,遥遥向更南的宫门外望了一眼——景和六年,烽火江山,曾有人在紧邻宫城的中书省内,代御驾亲征的天子执掌中枢。此刻更深夜寂,宫门早已下了钥,中书省是去不得了,况且那里是宰辅重地,他终究不便去。
      没关系,九章在心里说,当年的情形,我在奏折的墨痕朱批、史籍的字里行间看到了——后人称那一年为东溟大捷,管这一朝叫景和之治,您可知道么?您当年在中书省台阁中抬头望月的时候,可曾想到,这轮朗朗的明月,将照着一个在宫城的朱墙下追寻您一生行迹的人?
      他从太极殿西边的金钟玉鼓旁穿行过去,一路往西。月光在天顶,西边的天空上疏疏落落地映出几点凉星。这是最后一站了。九章告诉自己,放慢了脚步,让夜风和月光把胸中激荡着的一口郁气洗干净——要干干净净地进这里。
      太庙的玄色瓦当在月下泛着冷冷的青光。九章提起袍角,一步步走上青石台阶,落在台阶上的松塔和柏子被风一吹,骨碌碌滚落下来,在他脚边一级级蹦跳着。他伸手扣了扣门环,有小内侍飞快地应了门。九章傍晚跟北辰打了招呼,说想来太庙看看,求殿下行个方便。北辰看了他半晌,微笑道,去吧,东配殿我也叫人打开——你放心,父皇面前自有我担待着。
      太庙的执事太监姜公公早早地等在这里了,见了九章,也不多话,深深地打了个躬,亲手取钥匙开了东配殿的门,便袖了拂尘倒退着呵腰退下。九章推开东配殿那扇厚重的古色清漆大门,门轴在夜色中传来沉沉一声吱纽。殿内一片黑暗,九章摸索着走到桌边,放下手中那盏已经熄灭许久的明瓦灯笼,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晃亮,在铜灯擎上点了灯火。
      灯火在铜灯擎上缓缓舒展开,一个温暖的光球渐渐膨胀,将整间东配殿笼进一团暖橙色的光晕里。
      光晕的边缘勾勒出殿内陈设的轮廓。九章的手还扶在铜灯擎的灯柱上,指尖感觉到青铜被灯火慢慢烤热的温度。他没有立刻转身,就那样站着,用自己的背对着整间殿宇,像一只刚从黑暗里飞进来的蛾子,还不太敢确定这里是否安全。
      终于他转过身,像踏入深水般踏入那团安静的光晕中。
      殿内是干净的。床榻、桌案、地面一尘不染,仿佛每天都有人来拂拭打扫,却又小心翼翼不留下痕迹。他知道这是陛下的吩咐。陛下时不时也会来,一来就屏退左右闭了殿门独坐许久,有时是大半夜,有时是一整夜。独诉独笑,独对铜灯擎上一盏孤灯。
      ——不,不是一盏灯,窗棂那里还有一盏。九章揉了揉眼睛,向窗边走去,他抬起手指,悬在窗格上插着的那盏旧得褪了色的鲤鱼灯上。
      平心而论,那盏鲤鱼灯实在有些拙朴得过分:竹篾骨,纸糊的,笔意拙拙地画着眼睛和鱼鳞。糊灯纸旧得已经泛了黄,又脆又薄,看上去一戳就破。它插在暗色的木窗格上,像是市井小儿的玩具,跟宫中的矜贵雅致南辕北辙,跟太庙的庄严肃穆更是怎么看怎么不搭。九章盯着这盏灯看了许久,心想,既然它在这里,那就必定有它的来由。
      九章面对着素帐木榻缓缓跪了下去,伏地三叩首,并未起身,而是长久地、静默地跪着。
      他出了声:“父亲。”
      没人回应,他停顿了一下,侧耳倾听窗外夜风吹过松柏的声音。
      他调匀呼吸,继续往下说:“父亲,我不是您的孩子。您从未见过我。但我占了您的姓氏,承了您的爵位,跪在您住过的殿里叫您一声父亲。出身我选不了。但我可以选择您。您在天上,认不认我这个后人?”
      “前日陛下给我看了诏书,我在陛下面前跪着请辞,道万万不敢鸠占鹊巢,您——谢学士——在天之灵若知道此事,会怎么想呢?陛下笑了,道,第一,不许再叫谢学士,要叫父亲;第二,你是鹊,不是鸠;第三,这事用不着你担心,朕会当面告诉他,他只会笑说朕干得不错,朕拿得准。”
      “父亲,陛下这话,我听进去了。您觉得可以吗?”
      “父亲,九章以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您做过的,您做了一半的,您一直想做还没来得及的——就交给九章吧。”
      殿中没有回应。只有月光从高窗落进来,照着那张空榻。窗外的松柏树梢在夜风中徐徐摇着,落在九章肩头的影子,像一只轻轻搁上去的手。
      九章没有再说话。他起身,退到殿门口,双膝落地,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第一叩,谢您赐了姓氏。第二叩,谢您留了后路——若不是您临终前对陛下嘱托“那个孩子入青宫侍读”,七岁的九章无路可走,无枝可依。第三叩,替龙渊和画影叩,既然这对孪生兄妹还不知自己的出身来历,那么就暂由我来代他们叩谢了这生身之恩。
      他站起来,转身带好门,出去。
      然后他愣住了。

      在太庙正殿的台阶下,在暗暗的树梢影里,有一盏很小很小的灯亮着。那是一盏小小的、拳头那么大一点儿的琉璃灯,提在一个人的手里。那人穿着一身里白外浅灰的东宫侍读常服,站在月下灯影里。
      九章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看着他。
      龙渊举起琉璃灯,跳动的小小烛火映出他的脸。他含笑道:“衡之,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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