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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第十五章 托弓悬箭 北辰的扳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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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七月二十到二十一)
龙渊从二楼书库被北辰拖下来的时候,是深一脚浅一脚的。
他硬着头皮熬忍了。本来做好了应付另一桩坏事的准备,却不想迎头砸来的,全不是他想的那么回事——更大,更吓人。
七月十二那天上午,龙渊和九章紫袍金带望阙叩谢天恩后,各排卤簿执事回了各自的国公府。城东萧府的门楣没变,仍是“敕造长公主府”字样,朱漆大门正中门洞大开,孪生妹妹画影亲率婢仆近卫们降阶相迎。画影屈膝行了个家礼,抬起头,冲着身骑白马、金鞍朱辔的龙渊微笑;在她身后,府内一路敞开的中门内,天光澄澈,龙渊一眼便看见母亲令盈夫人着青色织金云鸾纹大礼服,带凤冠,牵着笑靥如花的小冰弦,在挂了“镇国公府”牌匾的正堂门前亲迎。龙渊滚鞍下马,口称“母亲”,跪落尘埃。
后面的开祠堂、祭先祖、设家宴,忙忙碌碌,龙渊好不容易捱到天黑,送了母亲和妹妹归房,自己溜回房间,换回了里白外浅灰的东宫侍读常服,从帐顶上取下那盏拳头大的小小琉璃灯,珍重揣在怀里,心想,今晚找衡之聊聊,拿这做个话头,看他会不会提起我和九华的事情……耳根不知不觉地热了起来。
龙渊回到天禄阁时,走廊里静悄悄,他探身进九章的房里张望了一下,黑的,只有被他吵醒了的八哥的小身影在笼子里一跳一跳,发出千奇百怪的叫声。他笑了笑,踱进去,在九章的床上独自坐了一会,在脑子里搜寻九章这会儿可能的行动路线。
他又坐了一会儿,起身,掏出怀里的小琉璃灯,晃火折子点亮里面的短蜡烛。他提着这盏闪闪烁烁的小烛火走出天禄阁,转向西。刚出门的时候一阵夜风夹着花香吹来,他用手拢住琉璃灯口,烛火晃了晃,没有熄,在他掌心里悄悄绽放着,温柔得好似一个漫长的梦。
他漫步在长长的宫道上,回想着去年秋天沿着同一条路奔去秋肃门追着见九华——宫道,青墙,玉簪花凉凉的香,暮色里一袭石榴红裙随风拂动、欲回未回的侧影,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一回眸。
龙渊在太庙门外止步,眺望着那间几乎从来不会亮起灯光的东配殿——如今那里却有一星烛火,隔着窗纸隐约地闪烁着。龙渊环视了一圈,周围没有禁卫,门前也没有内侍守着,不是陛下。他想,那就必定是衡之了。
他耐心耐意地在那里等着。夜风卷着满地的松子柏实,在他脚边簌簌地打转。他低头看看手里那盏晶亮的小小琉璃灯,心里筹划着:过会儿我该怎么说呢?
接下来的事,对龙渊来说要算一场噩梦——九章在前面一言不发走得飞快,他在后面提着灯一步不落地紧跟,满心都是忿怒和困惑。他也不知道九章为什么会突然变了脸,一瞬间,笑意就像冰雪消释般散了,留下一张空白的面孔漠然对着他。
龙渊勉强压抑了一下自己混乱的呼吸,心想,难道……衡之竟是不愿意把妹妹嫁给我吗?可是,为什么?——凭什么?
宫道很长,两人一前一后在月下疾走,脚步声和呼吸声一样乱。小灯盏里的短蜡烛早就熄了,九章走在前面,一次都没回头。
龙渊陡然顿住脚,不追了。
他想起那夜自己盘腿坐在帐子里问:“那你这个歹徒凶手杀人犯,杀的是谁?”
九章的声音在记忆中模模糊糊地涌起来:“比方说……杀的是你。”
接着是自己的声音,浑然没在意似的:“你怎么杀?用什么杀?”
“用毒。”
“可以呀,你下毒,我给你望风。”
龙渊吞下口水,满嘴都是那夜九制梅子的要了命的酸。——是了,谢衡之,你跟我打哑谜,我这才听懂。我这才听懂!
很多画面在他满心忧虑苦恼忿怒困惑的混乱思绪中闪回,一霎时是春水、柳枝,垂髫的小小女孩儿;一霎时是梨花乱落,清明陌上少女凝眸;一霎时是玉簪花前迎风拂动的红裙,一霎时又是海疆月下血泪斑驳的青衫。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
接下来一连几天,玄桑防务的事情铺天盖地地堆上来,龙渊在兵部、枢密院等处,跟兵部尚书殷怀朔、枢密院司马仲奉贤以下各司属官忙了个连轴转。忙,是真的忙,忙得他心甘情愿,忙起来什么都不用想——他反而怕极了夜深人寂忽然闲下来,对着一盏青灯不知不觉愣了神。
堪堪熬到第八天,兵部事情告了个段落,龙渊从兵部衙门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渐渐暗下去的天色,用力深呼吸,把巷子口漫过来的蒸糕香气吸进鼻子里。他忽然像泄了气似的想,算了,强求不得,听天由命也不错。于是他举步向巷子口那家快打烊的蒸糕老店走过去,掏出铜钱,把最后几块枣泥糕买下来,包好,揣在怀里,回宫找人。
龙渊在天禄阁二楼书库的楼梯上一步两级往上爬,心里还在踌躇:现在夜色正深,按当年在那艘漂在运河上的乌篷船中约定的老规矩,天亮之前只能说真话,那么我要不要再试着掏一掏衡之的心里话?——还是算了吧,娥斐莲怎么说来着,请人吃东西就诚心点儿。
守库的内侍尽忠职守挡了门。龙渊摸了摸袖口,才想起自己并没有一块御赐大内观风行走”、凭此出入密库不禁的腰牌,那是九章的。他苦笑一下,蹲下来,在这儿等也行。
北辰的声音飘下来:“是长铸吗?进来。”
龙渊吃了一惊,没想到北辰也在。
他不一步两级了,开始两步一级拖着脚慢慢往上爬,心里忐忑不安地打着鼓:九章会不会已经扛不住跟殿下招了供?殿下怎么想?会帮他,还是会帮我?——会劝我“强扭的瓜不甜,长铸你最好还是给两家存些体面,主动上折子奏请退婚”吗?应该不至于吧……不过……
从楼梯口到亮着灯光的书库深处,也就几丈远的距离,龙渊恨不得磨磨蹭蹭走上一年。
北辰在木梯的梯级上坐着,眉梢眼角的笑意还没敛起来。九章也在,缩在灯照不到的黑影里,听到龙渊脚步声,似乎又往里缩了缩。龙渊听他连喘气都不敢大声,不禁好笑中夹着几分恼火:这算什么?算是被我吓的吗?我到底是怎么着你了?
于是他找个空木梯坐下来,掏出那包枣泥糕,俯身推过去,像给萧府门口那只脾气坏透了的野猫推过一碗小杂鱼——不能急,半寸半寸推,动作大了,要么猫会跑,要么你会挨一下狠挠。
猫没跑;猫从黑暗中谨慎地伸爪出来,扒走了猫碗;猫发出了窸窸窣窣的扒开包纸声;猫钻了出来,露出紧张兮兮的半张脸。
龙渊运了运气,压平了一肚子火,开始骂他。
九章非常老实,一看就是刚刚被北辰收拾过。
北辰笑得肩膀发抖。于是龙渊一肚子火转向了这位太子大哥——至于吗?他不胜恼怒地想,就算……就算眼前这家伙满肚子坏水打算给我下个要命的毒,你做大哥的,也犯不着把他拾掇到不敢喘气的地步吧。
他借着黑暗的掩护,冲北辰翻了个无可奈何的白眼。
北辰笑了半天才停下来,揉了揉腮帮,正正经经地道:“长铸,凑巧你来了,我索性把该说的也对你说一说。”
龙渊顿觉头皮发麻,他逼着自己摆出洗耳恭听的从容表情,心里却有个刑部公堂的鼓点在一下一下敲着。
他心慌意乱地想:该来的总会来,逃不掉的。
北辰双手抱膝,在半明半暗的冷光灯下微微俯仰了一下,端然凝视着龙渊道:“长铸,我要说的事情,是父皇在病榻上花了几夜的时间,跟我反复推演计议过的。我先说结论,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听完再问我。”
北辰慢慢把计划和盘托出的时候,龙渊的耳朵从头到尾在轰轰地响,不像刑部公堂擂鼓了,倒像海啸的浪头在猛力击打着海崖。
北辰的声音不疾不徐地穿透了这片海啸的轰轰声:“父皇和我共同决定:在我与画影有子嗣之前,若我身遭不测,由你嗣位监国。”
龙渊直跳起来,脊背狠狠撞上背后的酸枝木书架,一整架文书卷案被他撞得翻倒在地。楼梯口有内侍的脚步声,压着声气探问:“……殿下?”
北辰道:“孤无事,你下去吧,无召不要入内。”
龙渊半蹲半跪在地上,满地捡拾滚落的文卷。铜签在冷白微青的灯影里反着光,锦盒翻倒下来。他匆忙地把手中文卷归置到架子上,越归置反而越乱——广韵二百零六韵部……微部下一个……是什么来着?龙渊喘着粗气,冷汗直冒。
一双手伸过来,接走了他手里不知该往哪处放的文卷。是九章。龙渊茫然地看着他的后脑勺。
北辰叫了他一声:“长铸。”
龙渊反应过来,压着声音怒视北辰:“……什么叫‘身遭不测’?”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怒意,简直怒不可遏:“你会死?你怎么会死?你不是好好的吗?你——”
他猛地转向九章:“你早就知道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九章把文卷插回原位,回过头,没有躲,迎住了龙渊的目光,轻轻点了一下头。
北辰打断了龙渊,一句话就封住了龙渊的愤怒:
“长铸,听我说。我不是在交代临终遗言——没到那个份上。这是‘战略威慑’。立你为嗣,不是为了让你在我死后收拾残局,而是为了让这一天轻易来不了。听懂了吗?是为了让我活,不是让我死。”
他倾身向前,双手按在龙渊肩上,力道透过指掌传过来。龙渊第一次感觉到北辰的手劲也不小。
“我告诉你为什么。玄桑为什么敢在古月楼投毒?因为他们以为,只要杀了我,大夏就会乱。俞家没有宗室,继承人空悬,到时候朝臣争权、藩镇割据——他们就可以趁乱而入。但如果他们知道,我的继承人是萧龙渊——那个威名赫赫的海疆水师统帅、父亲和兄长都死在玄桑人手里的萧龙渊——他们还敢吗?”
他顿了顿,留出足够龙渊掂量这句话的时间。
“杀一个文治的太子,换一个能打仗的太子——这笔账,玄桑人不傻,他们不会干。你就相当于弩炮上的扳机,一触即发,这就够了。你不需要真的做太子、做皇帝,你只需要让他们相信:一旦我死了,你就是下一任。”
龙渊没有回答。他的呼吸粗重而混乱。北辰没有松开他的肩膀,稳稳地接着往下说。
“萧龙渊,这件事,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父皇病榻上反复推演,我在东宫独自想了无数个夜晚——这不是儿戏,这是大夏的未来。我们三个人,没有谁可以置身事外。”
龙渊憋了很久,终于憋出一句话,“……所以,你们俩背着我嘀嘀咕咕,就是在商量这个?”
北辰笑了笑,没否认。九章也没有。
龙渊声音嘶哑地道:“为什么是我?——你们就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北辰的声音和他的手一起,落在龙渊的肩膀上。“我问了。”
他转向九章,“我问他,愿不愿意站出来在朝臣面前保你。他点头了——他说,愿意。”
龙渊不知道自己稀里糊涂说了些什么,好像是对九章和北辰咆哮了。九章没恼,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北辰也没恼,皱着眉头说了两句,用胳膊圈住他,把他扭转过来,回手抄起木梯上的那盏冷光灯,推着他走到楼梯口,一步步下了楼。九章跟在后面,他的腰带上有个晃动着的、亮闪闪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把他照得面目模糊。
北辰举着灯送龙渊一直回到一楼的房间,推他进去,关上门。龙渊呆呆地坐在床上,听门外走廊里北辰和九章似乎还交谈了一会儿,说的是什么,龙渊此刻心绪纷乱至极,全然没心思去听。
他躺下来,枕着手臂,直勾勾地看着帐顶。一片黑暗中,舅舅紫垣的面影、父亲的面影、大哥含光的、北辰的、九章的,甚或是墨阳那张带着淡淡讥嘲的,依次叠映着出现又消失。九章的那张面容在他眼前晃的时间最长,又白又模糊,最后只剩下一双杏眼;再过一会儿,那双杏眼也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眼神,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静静看着他。
他不知不觉睡着了。那个眼神在梦里仍然跟着他,周围是玉簪花和艳若蔷薇的夕阳晚照,他细细一看,不是九章,是九华,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杏眼,但比九章多了一抹又是狡黠又是妩媚的神情,带着点儿羞涩和期待,向着他盈盈一望。
他张口欲呼,可是周围的场景瞬间碎了。不是玉簪晚照,而是巍巍宫阙、烈烈西风。但那双杏眼隐约还在,这次确实是九章了,转过身对他抬袖拱手洒然一笑;他揉了揉眼睛,杏眼的主人恍惚又变作了北辰,眉宇微锁,眼神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再一变,是母亲眼里的温情,交错着嘉宁长公主眼中的厉色;再一变,竟是陛下,高高坐在太极殿九五至尊的位置上,目光严峻,从摇曳的帝王冕旒间投来;龙渊惶惑地一抬头,那双杏眼的主人又变了,那身影淡得辨认不出,唯见朗然一望,云淡天高。
龙渊在梦境里终于喊出声:“你是谁?等等我!你们要我做什么?你们到底把我当做什么!”
所有的杏眼悄然隐没。梦境中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个白衣少女举着蜡烛凭空走来,焦灼地低声呼唤:“龙渊!龙渊!”
龙渊像是被梦魇困住了一样回答不出,只能在心里道:画影?
梦境中举着蜡烛的画影道:“你别慌,不会的。那只是战略威慑,你是扳机,一触即发。”
龙渊想:唉,你又懂战略威慑了。
画影似乎有点生气,跺了跺脚道:“你听望之的就好了,反正——望之不会错。”
她忽然绯红了脸。
龙渊笑了。梦境在这一笑之间旋转着散去,化为海浪的涡旋。
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清清楚楚地说:“长铸,天亮了,今天有一堆事情等着你,赶紧给我起来。”
龙渊睁开眼,旁边有个人蹲着,一身齐整官服,瞪眼看着他,是九章。
龙渊打了个呵欠折身坐起,揉了揉眼睛,口中含糊道:“今天——都有什么事?”
九章站起来,熟门熟路地打开龙渊的箱子,先扔给他一身干净中衣,然后翻箱倒柜找出官服冠带一件件扔过来,道:“今儿一早,先去送行——娥斐莲、何将军和裴仲瑄柴子澄他们要动身赴北疆了,咱俩得代望之去送一下。”
七月廿一,宜赴任,宜出行。
玄英门外官道旁杨柳低垂,娥斐莲骑着一匹青骡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四十余名青帕包头的绣女,一律素衣窄袖,鞍辔间挂着药箱针匣。何恕按辔徐行于队末,老将今日未着戎装,只穿一领半旧的玄色行服,马上挂着刀。裴仲瑄与柴子澄各乘一匹黄骠马,马背上驮着半人高的书笈和图囊。后面还有数十辆大车,满载药材、器械和书籍。
龙渊九章一早便到了城外长亭,代太子相送。
何恕看着龙渊道:“你跟你父亲,长得不怎么像。但站在那儿的样子像。”
龙渊道:“何叔,陛下把芜岭关交给你,是信你能守。祁川那边,有什么需要海疆配合的,何叔只管来信。”
何恕略略一点头,道:“你自己也小心。海疆那边不太平,玄桑人迟早要动。”
他顿了一下,看了龙渊一眼。这位十年赋闲、一朝起复的沙场老将面上几乎从来不见笑容,只看向龙渊的眼神里隐隐有暖意,简短地道:“我老了,能守几年是几年。往后的事,看你们兄弟了。”
龙渊抱拳一礼,走向九章。九章站在娥斐莲的青骡下,仰头与她问答了数语,说的似乎是逻缇斯语。娥斐莲摇了摇头,干脆地说了个否定词。九章却舒开了眉头,整个人像是明亮了起来。
龙渊道:“娥斐莲公主,一路保重,勿忘十月之约。”
娥斐莲笑道:“好,萧龙渊,等我回来,再请我吃一次那家沙珊馆子的烤肉。”
九章道:“换一家,那家是黑店。”
娥斐莲困惑地看着他,随即又笑了:“你是替他嫌贵吧?”
何恕在马上抱拳,率队启程。官道向北,渐渐没入晨雾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