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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十二章 御笔丹书 谋逆之人的 ...

  •   (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七月初九)
      跑堂伙计带着哆嗦的颤音一出,刑部大堂上所有人呆若木鸡。
      龙渊脑壳嗡地一响,下意识地回头看九章。九章直勾勾地看着那跑堂伙计一张一翕的嘴,显然也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令妩嘴唇勾起一个含讥带诮的笑。
      一众人等中,反应最快的居然是冯观复,他倾身低声向座侧的耿如松嘀咕了一句,耿如松猛省,立刻伸手一拍惊堂木,继续发问:“那个男客呢?形貌如何?年纪几许?”
      九章眼神又是一变。
      跑堂伙计战战兢兢地跪直,咽了口唾沫,翻着眼珠回忆道:“大概四十来岁……黑、壮、大块头,长得很凶,横着眼睛看人。”
      ——不是楚云中,龙渊错愕地想,竟然不是,九章的推断全错了。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九章一眼,一时竟不知是该烦恼,还是该庆幸。
      九章双手交握,脸色发白,肩胛骨绷着。
      耿如松倾身向前,十指紧扣公案桌沿,喉结上下滚动,沉默片刻猝然一喝:“来人,取胡饼店老板、茶楼老板的口供来,互勘对证!”堂下书吏答应着,分别下去。
      九章忽然出了声:“跑堂的,那个男客,身量有多高?脚下有没有穿厚底鞋?”
      龙渊轻轻从牙缝里吸口气——是了,扮身材肥壮可以靠衣服撑,扮面色糙黑可以抹点锅底灰,就是贴上一嘴连鬓络腮胡子也不是什么难事。唯独身量高矮,假装起来困难些。
      跑堂伙计不假思索道:“大个子!站起来像座黑塔也似。脚下穿的是……应该是北方口外客人常穿的马靴,踩在楼梯上嘎吱嘎吱地响,平地上也响。就因为这响动,小人多看了一眼,那客人便横了小人一眼,恁地凶神恶煞。”
      令妩的目光移到九章脸上,狠狠地盯着,眼光不像看亲生骨肉,倒像看一条毒蛇——应该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的那种。
      九章眼神放空,喃喃道:“不是他?……没道理……没道理……”
      令妩冷笑一声,转向冯观复,一字字道:“以卑动尊,以子告母,按大夏王法,告赢了也要流徙三千里,告输了呢?冯大人,本宫的亲生逆子诬告生母,是不是按律该反坐啊?”
      耿如松立刻抗声道:“殿下既非原告,亦非被告,更非主审,反坐之议,不当由殿下提出。”
      冯观复将他按住,抬袖一拱道:“殿下,本案真凶尚未归案,此时言反坐为时过早。”他扫视了一眼端坐不动的九章,续道:“谢侍读系本案受害人,非寻常诬告者可比,容臣等查明全案,再行定夺。”
      令妩夷然不动,脸上的讥诮笑意越来越深。
      九章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
      龙渊倏地起立,拱手道:“冯大人,耿大人,本案目下仍有诸多疑点——跑堂伙计称女客‘有一二分像’谢大人,可见凶手与殿下容貌确有相近之处,谢大人据容貌相似推断,合乎情理,不合‘诬告’之要件……”
      九章的眉毛骤然拧起,抬眸,眼神一闪。
      ——他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我知道了”。
      连龙渊都不知道他“知道了”什么,不禁愣了一下。
      九章缓缓起身,直盯着令妩,身形并不转侧,向公案后的冯观复和耿如松拱手道:“冯大人,下官以投毒案被害人身份,提请刑部传唤嫌犯楚云中到堂,当面对质。”
      令妩的声音陡地变尖:“谢九章!你试试看!——”
      九章不容置疑一口截断:“母亲,孩儿正打算试试看。”
      令妩咬牙切齿道:“你是逼着我说……”
      九章打断道:“母亲说不说又如何?天下皆知,不是么?”
      冯观复见势不妙,一拍惊堂木,喝道:“谢侍读!长公主殿下乃天潢贵胄,金尊玉贵之身,何况与尔乃母子至情,骨肉恩深,尔不可无礼!退下堂去!”
      龙渊二话不说,动作比左右两个过来架人的衙役都快,一把箍住九章的腰,把他拖下堂去。
      九章挣扎了一下未遂,被龙渊半拖半架,身不由己往后堂走,左右还有衙役执水火棍护送。他放弃挣扎,在龙渊耳边低声道:“长铸,去跟冯耿两位大人说,我怀疑,那个女客,是楚云中乔装改扮的。”

      冯观复恭恭敬敬将嘉宁长公主稳在后堂,一转身便十万火急地进宫密奏了紫垣。没一刻钟工夫,禁军卫副统领高肃秋、东宫卫副统领陆延便提兵赶到,分两路人马,将令妩和九章分别护送着进了宫。与此同时,围着西城的嘉宁长公主府墙外,每个出入口外都站了不止一个便装的禁卫,连花园后墙外排水沟边都蹲了两个。看着阵仗不大,实则外松内紧,不要说人,连半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九章被关在天禄阁他自己房里,龙渊跟他关在一起,门口站了四个禁军卫。小豆子隔门听招呼,因紫垣亲口吩咐“看紧点,不许委屈他”,故而小豆子奉了口谕,隔一会儿便过来敲敲门,送点吃食过来。
      掌灯时分,禁军卫督郑铁崖亲自过来提人,和颜悦色的,不像是要把九章拖去砍头下大狱的模样,龙渊也就松了手,目送二人离去。
      紫微殿门口的白玉阶上,隔几步就有侍卫秉刀而立。其时天色朦胧,远远只见紫微殿的门开了,有两个侍卫押护着一个人从里面出来。那人几乎软瘫成泥,拖着两脚,若不是侍卫左右架着,差不多就要一个跟头从台阶上栽下来。
      及至擦肩而过,九章瞥了一眼,不禁根根寒毛都竖了起来。
      ——这人不是楚云中么?

      紫微殿寝殿里只点了一盏灯,搁在御榻旁的高几上。光晕不大,刚好照着半张榻、半张案,和一双搁在竹青湖绸单被外面的手。那双手瘦得筋骨分明,手背上还留着针灸的淤青,从针眼往外晕成一圈暗紫色。
      汤公公把九章引进来便退下了。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脚步声远去,紫微殿的帷幕一层一层落下来。铜炉里焚着薄荷和沉香的末子,苦凉苦凉的,压住了药气。
      九章在离御榻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踉跄着跪下来。榻上那个人比他记忆中缩了一圈。上次侍疾时紫垣还能倚着窗台批折子,还能骂人、说笑、把奏折扔进君子兰花盆里。
      “跪那么远,朕是老虎?”紫垣没睁眼,声音却先飘了过来,气声比往日重,语调倒还是那个调,“还是说,你打算让朕扯着嗓子跟你喊话?”
      九章膝行趋前几步到榻边,低头掩饰着泪意,“臣不敢。”
      紫垣睁开眼,侧过头看他,借着灯光上下打量了一番方才开口,“过来,让朕看看。”他说着从单被下伸出手,手指勾了勾。九章膝行两步靠到榻边,紫垣的手落在他头顶,揉了揉,又滑下来捏了捏他的后颈。九章被他捏得缩了一下脖子,紫垣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还行,没瘦脱相。冯观复没管你饭?”
      九章答道:“管了。龙渊没让臣吃。”
      “哦?”紫垣眉毛微挑,“他怕有毒?”
      “不是。”九章垂着眼答,“他说臣刚吃了一肚子砒霜,这两天除了米汤稀粥,且什么都别吃。臣跟他吵了两句,他就把米汤灌进去了。”
      紫垣笑了一声,笑得很短,但眼角确实有了弯弧。“这个愣小子——回头朕跟他说,干得好。”
      紫垣把手收回去,从枕下摸出一卷明黄绢帛。诏书是御笔,鲜润的朱砂墨色在灯焰下泛着光。九章展开时,听见紫垣在旁边微微带笑补了一句:“朕手没力,写了半日才写完。字有点抖,你就将就看吧。——明日与龙渊袭封镇国公的诏谕一起发。”
      九章跪捧诏书,目光顺着端严如列阵的御笔朱字一行行往下走。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惟乾坤毓粹,星斗垂华。缵承大业,既赖忠良;屏藩王家,尤资俊彦。咨尔谢九章,乃皇考世宗信皇帝之甥孙,故靖郡王谢翊之子。幼禀义方,早闻诗礼。昔者苍梧之疫,躬调汤剂,起沉疴于既死;祁川之奸,独奋鹰鹯,扫积弊于方张。京师药坊,暗藏魑魅,尔与萧龙渊戮力同心,肃清奸宄。持身以正,养亲以孝,事君以忠。出入青宫,茂彰才誉;周旋丹陛,克慎始终。
      朕俯念成劳,深惟笃行。特降礼一等袭封,授尔靖国公,食邑三千户,仍留东宫侍读。赐住西城旧邸,改敕造靖国公府。善事亲母,教养幼妹,待妹及笄,择吉出阁。於戏!淮阳筑邸,长居定省之辰;夜雨谈经,毋坠诗书之泽。尔其勉哉!毋负朕训。钦哉。
      九章读得心颤手抖,摇摇欲坠。

      紫垣没有说话,就让他那么跪着,让他把那诏书看了一遍又一遍。
      九章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像是自己的,又飘又抖:“臣万死——”
      紫垣稍稍抬手阻止了他,平淡而不容置疑地道:“辞让的话就不要说了。这是个不好背的包袱,朕丢给你,也是不得已。明日宣诏,过几日你便出宫回府居住。记着,这一番你也算是开府建衙了,人手属官,叫你望之哥替你调派,你自己也要经心;俸禄你有,不够的话,问你望之哥和你舅母要;眼下要紧的是,你得有一支可靠得用、如臂使指的近卫班底,这个你叫龙渊帮你,尽快建起来。”
      九章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紫垣侧过脸,垂眸看着他,手落回低头跪着的九章后脖颈上,摩挲着。“朕让你降等袭爵,没有袭你父亲的郡王爵,是为着如今局势不宁,暗流涌动,有人或许有些不安分的心思。朕虑封得太高,反而会把你架在火上烤。这样,龙渊和你,一个袭镇国公加水师将军世职,一个降等袭靖国公,有他挡在你前面,便无虞了。”
      九章猛地抬头,眼中泪光浮动,却硬生生忍了下来,抗声道:“陛下,您明知有人有不安分的心思,却为何——为何不处置?此事干系着江山社稷,更干系着太子殿下的安危……”
      紫垣摇了摇头,手在他肩上拍了拍,缓缓道:“这事情,九章,你想错了。”
      九章茫然看着紫垣。
      紫垣唇边挂了一丝怅然的笑意:“此事不是你母亲做的,她也不知情。——不必争辩,听朕说。朕没糊涂到人事不知的程度,你母亲性情偏激,脾气骄纵,为妻不忠不敬,为母不惠不慈,这是她的毛病,朕二十多年把她纵容到这个地步,是朕的错,朕认。但是,”他轻轻捏了捏九章的耳朵尖,手指冰冷,毫无力道,“你说她会对朕、对朕的儿子有什么谋逆害命的念头,朕得替她说一句,这个没有。”
      九章低下头,嗫嚅道:“陛下……就这么信她?”
      紫垣翻了个身,正对着他:“九章,你设身处地想一想,将来,你望之哥和你画影表姐有了孩儿,或者龙渊和你妹妹九华有了亲生骨肉,你做了小孩儿的叔叔、舅舅,纵然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你肯害他们么?”
      九章的喉咙被眼泪堵住了,他使劲咽下去,倔强道:“陛下,这不一样。”
      紫垣抬起手指,无力地摇了摇,闭上眼郑重道:“人不一样,情分是一样的。朕心里有数,不要跟朕争了。”
      九章垂下头,抠着地。
      紫垣闭着眼缓缓地道:“九章,朕知道你的委屈,也知道你的惶恐。这个案子,朕按下了,不只是为了朕的一点手足之情——主使虽断断不是御妹,她也终究难辞包庇之咎。朕是为了稳住朝局,为了给北辰一个干净的交接。朕的时间不多了,你替朕想一想,一个谋逆的长公主、一个投毒的公主府宾客、一个在公堂上被亲母指为‘逆子’的东宫侍读——这些事如果在朕驾崩前同时炸开,北辰接过来的,就是一个裂了缝的江山。”
      九章倏地抬起头,哽咽良久方含悲憋出一句:“陛下的一片苦心,臣明白了——”
      “至于那个楚翾——你不必挂心,此人成不了什么气候。朕方才也忍着恶心召见了,没有发落他,只跟他提了三个人的名字,他便瘫在了地上。”紫垣睁开眼,微微一笑,“当然,此人没有什么可以让朕信得及的人品,因此朕给他派了个合适的差事,如今高肃秋带人押着他,正在满京城逐个掏玄桑细作的贼窝子——朕对外还把这位‘府宾客’着实嘉勉了一番,给了他‘忍辱负重、公忠体国’的考语。——你且看着,从今往后,他算是玄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离府半步就是死。”
      九章睁大眼睛,君臣舅甥二人四目相对,紫垣又是微微一笑。对着紫垣平生难得露出的带着几分恶意的诡谲微笑,九章简直无话可说,唯有惊异叹服而已。他低下头,继续抠地缝——紫垣留着楚云中不杀,为的是谁,九章心里清楚;紫垣提了哪三个名字,九章也约略猜得到,心里狠狠抽了几下。
      紫垣借着灯光微笑着细细端详他,声音低下去,变得极是轻柔。“朕给你这个烫手山芋,你得捧好了——谢家家主的位子不好坐,外面或许有嘴碎小人议论——且不用管他,里面呢,你得替朕约束好你母亲,方才朕召见御妹,告诫了一番,晓以利害,示以法度,颇给了她几句重话。她答应了朕,从这里出去的时候,哭得站都站不起来——如今应当是有三分知道畏惧的了。记着,从今往后,你是谢家的当家人,谢家上下,唯你一人做主。你母亲,朕许她可以安富尊荣做靖国公家的老封君,却不允她在外张牙舞爪。”
      九章哽咽了一声,端正跪好,重重叩了个头。
      紫垣继续道:“还有一桩,你妹妹的教养、婚事、出阁的体面,都是你这个做哥哥的分内事。你望之哥的大婚定在九月,百日之后,就可着手从容筹备龙渊和九华的事。”他嘴角挂了一抹笑:“朕不想看到谢家的女儿嫁进萧家时,连个像样的嫁妆都拿不出来。”
      九章使劲咬着嘴唇,只用力一点头,没有接话。紫垣也没有继续往下说。紫微殿里只剩下铜壶更漏里永不停歇的滴水声,和紫垣呼吸里偶尔夹带的一丝细微的喘鸣。

      过了一会儿,紫垣忽然开口,语气里多了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你小时候,朕手把手教你写字——你记不记得?”
      “记得。”九章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时候你才这么高。”紫垣用手在榻边比了比,“朕握着你的手,你的手攥着笔,笔尖抖得像筛糠。朕说,抖什么?你说,怕写不好。朕说——”他停下,等九章接下去。
      “臣说,怕写不好。”九章的声音发着抖,但仍完整地接了出来,“陛下说,写不好就重写,朕又不骂你。”
      “嗯。”紫垣靠回枕上,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还在浅浅地挂着。“朕不骂你。你写得比朕小时候好。”
      他的呼吸渐渐匀缓下来,像是被这殿里的药气和沉寂浸透了。九章跪在榻边没有动,直到紫垣的手从被子上慢慢伸过来,骨节嶙峋的手指搭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你妹妹小的时候,朕抱过她。”紫垣的声音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事,“那时候她刚满周岁,朕抱着她坐在柔仪殿窗下,你舅母在旁边绣花。你也在,趴在地上玩一只布老虎,抓着老虎尾巴往嘴里塞。你舅母把你拎起来拍了拍土,你又爬回去接着啃。朕当时想——这俩孩子就这么平平安安长大,朕什么都愿意舍。”
      九章的肩膀在抖。紫垣没有看他,只是用手指在他手背上又轻轻拍了两下,像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去吧。”紫垣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你望之哥奏了朕,明德殿修缮完工后便是太子大婚仪,重华宫空出来,给你和龙渊留着,随时入宫随时可住。封爵的诏书明早明发。朕让郑铁崖派人送你回去,你母亲那边他亲自护送。顺路给你妹妹带句话——就说过几天朕精神头好了,接她进宫来玩。你舅母惦记她。”
      九章叩首,起身,退到殿门口。他在门槛前停了片刻,转过身来。紫垣仍然闭着眼,灯焰在他凹陷的脸颊上投下一小块暖黄色的光影。榻边的高几上搁着那卷批过的奏折,朱笔还搁在砚台上,砚台里的墨已经半干了。灯焰跳了一下,紫垣的睫毛也跟着动了一下。他没有睁眼,只是轻轻挥了挥两根手指,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九章看懂了那个口型。
      走吧。
      九章转身,推开殿门,走进了紫微殿外沉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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