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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二十四章 风雨归舟 既然查不清 ...

  •   第二十四章风雨归舟(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二月初十到三月初一)
      二月初十,休沐日,墨阳约九章在安澜城北一家苍蝇馆子涮火锅聊天。
      馆子小,老板一人既切墩又跑堂。墨阳熟门熟路地招呼了老板,没过一会儿,老板肩上搭着白毛巾过来,热气腾腾地给他们上了个紫铜火锅,几盘涮肉几碟菜,两只杯子一壶酒。
      墨阳道:“我不知道你的口味,吃不吃辣的?他家现炸的辣椒油是一绝。”
      九章道:“都行。”
      墨阳道:“都行是请客吃饭时最招人讨厌的一句话。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九章笑道:“那还是算了吧。”
      锅中汤底已经骨都都冒起鱼眼泡,墨阳端起盘子,把羊肉用筷子推进锅,道:“这才对。平心而论,你我过去没什么好交情,这七八天来,事情接二连三,今天难得坐在一起涮锅子,会不会有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谁也说不准。所以咱今儿说话最好透亮一点。”
      九章拿起壶,给墨阳把酒杯斟满,自己也满上一杯,举杯道:“我尽量。”
      墨阳也举杯,饮了一口道:“上次你来我家盘问我姐,我看你逮住时机连珠炮似的连提三问,我拦都拦不住。这招不错,我想学学。怎么样?一杯酒一个问题,我问你答?”
      九章道:“挺好,酒罢问君三语,很雅致。”
      墨阳给九章夹了一筷子羊肉,道:“第一问,你查到的、在查的那些事——关于景和八年二月初二的,告诉龙渊没有,他知道多少。”
      九章道:“一无所知。”
      墨阳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我以为你至少会挑关键点跟他说个结论。”
      九章道:“本来确实要说的,但那天你说的话,我听进去了,就没说。”
      墨阳笑道:“我?我说什么话了?”
      九章道:“你说,我这么干,构陷海疆少主,致你兄弟阋墙。我当时不服,事后一想,道理确实在你这边。三家两代的情分,不能也不该被我一句话给毁了。”
      墨阳斟满酒杯,冲九章略略举杯道:“这话实在,我敬你。”
      九章举酒回敬,浅浅沾了一下唇。
      墨阳道:“第二问——这肉已经涮好了,再涮就老了,动筷子动筷子——你恕我这句话问得冒犯,你调查完我哥调查我姐,我猜来猜去好不容易才猜到了点眉目:你真正想要调查的,是不是你自己?”
      九章点点头,默认。
      墨阳道:“最后查明白了吗?你到底姓谢还是姓楚?有几成把握?——你别恼,我没恶意。”
      九章用碗接住墨阳夹过来的涮肉,叹道:“一成把握都没有,无非是自己骗自己。”
      墨阳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九章道:“是。”
      墨阳又斟满了酒杯,给九章面前也添了点。两人举杯,相对默然了片刻。
      墨阳慢慢晃着杯子,让杯中酒在晃动下泛着潋滟的光,他看着酒道:“第三问,你对我哥龙渊,是不是有心思。”
      九章苦笑了,没回答。
      墨阳道:“有,还是没有,这话不难答。”
      九章道:“你听见那天我跪在你家院子当中发的大誓了。”
      墨阳道:“是听到了一点。”
      九章道:“断绝痴情妄念,永埋倾慕之心。从今以往,至死方休。”
      墨阳看着他,沉默地喝干杯中酒,慢慢放下杯子道:“不怪你这段日子一直在找死。”
      九章道:“不找了,放下了。”
      墨阳起身招呼老板结账,又转头向九章道:“放下最好,放不下也罢。要我说,既然查不清,就自己选个身份活着,我建议选谢九章。——吃好了?走,今儿有空,我领你去个地方。”

      安澜城的北面,和南面不一样。南面是沿着海平街展开的大大小小的巷子,鱼市巷、盐栈巷、缆绳巷、杂货巷,铺面挨着铺面,人声嘈杂喧嚷。北面什么都没有,城墙在这里矮下去,墙根底下堆着淘汰下来的旧船板,船板上的桐油被雨水和日头剥干净了,裂口木头泛着灰白的颜色,半截埋在沙里。
      九章跟着墨阳出了北城门,守门的兵认识墨阳,手按腰刀冲他行了个军礼。墨阳点点头,拍了下肩,那个兵立刻挺起胸膛,站得愈发笔杆条直起来。
      过了城墙,再往北走是滩涂。到处是退潮留下的浅水洼,清清浅浅一汪水泡着碎贝壳。水洼边上长着贴地皮的碱蓬,叶子是暗红色的,一丛一丛。继续往北,滩涂变成礁石,长满藤壶,礁石缝里塞着海藻,散发着一股咸腥气味。礁石间,海水正渐渐退却,带着退潮的沙沙声。海水在礁石间涌动,泛着暗绿色,深的地方发黑。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石头上的海星和贝壳。
      墨阳熟练地从一块礁石上跳到另一块礁石上,不时回头看看九章。九章撩起长衫下摆,小心翼翼地下脚,当心着踩到藤壶海藻,一跤滑进海里。墨阳在远处咧嘴笑他。
      这里没有码头,舢板小船就停在礁石缝里,用绳子拴在凸起的石头上。船板上晒着鱼干,银白色的,在日光下泛着光。
      礁石和滩涂之间散落着几户人家,门口晒着网。有老人坐在门槛上补网,不抬头看人。一条大黄狗趴在墙角,下巴压在前脚上。听见脚步声,掀起眼皮看看,又眯上了。
      墨阳用双手拢着嘴冲老人喊道:“乔爷爷!我是墨阳!跟你借船出个海啊!”
      老人抬头看向这边,笑呵呵地举起一只手,连连朝外挥动了三五下,意思是可以,可以,自己去拿。
      墨阳解下船缆,顺着礁石缝把小舢板放下水,自己跳上船,伸手等九章。
      九章抓住墨阳衣袖,从礁石上跳下来,小舢板晃了晃。墨阳蹲在船头,用桨抵着挂满藤壶的漆黑礁石,把船头顺过来。
      九章笑问:“放着那么好的巡防快艇,为什么偏偏要来划小舢板?”
      墨阳不答,背对船头坐下来,把两只桨叶左右插进水里。见船尾还横着一对桨,便反问九章道:“会划?”
      九章道:“划不好,能划走。”
      墨阳用下巴指船尾:“抄家伙,一起划。”

      九章坐在墨阳对面努力划桨,配合着墨阳手中桨叶的节奏;墨阳不住嘴抱怨着九章划桨碍手碍脚,小船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分水迹。转过礁石群,进入一片开阔水域,远近十余点小小渔船在夕阳下撒着网。墨阳停了桨,向岸边方向望去,他的侧脸在粼粼波光和晚照的玫瑰色余晖交相辉映下显得意外地温柔。
      他努了努嘴:“看到那个姑娘了吗?”
      九章跟着他的视线看去,一个渔家女正在向水中撒网,她站在船头,薄薄的渔网闪着细微的银光从她手中张成一个圆落在水里。两船相距甚远,九章只看见渔女的侧影,身姿窈窕,束着青布围腰,一条长辫垂在身侧,肤色有点黑。
      九章不禁一扬眉,会意地微笑了,等着墨阳解释。
      墨阳没有笑,低声道:“这个姑娘,原本有可能做我大嫂的。”

      落日沉进海里的时候,最后一缕光还在礁石尖上静静地流连。
      墨阳的桨先停了,九章跟着停。船自己往前滑了一段,慢下来,被潮水托着左右晃。
      墨阳眯起眼睛望着西边,道:“到了。”
      九章不知道“到了”是到了哪里。眼前是一个岛,不大,像是一块黑乎乎的礁石从海里冒出一个尖。顶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几只白色的大水鸟站在松树和礁石尖上,见人来了,发出尖厉的呱呱大叫声,展开翅膀,向天海相接处飞走了。
      船底擦着什么东西,沙沙地响,不知是碎石还是贝壳。墨阳跳下水,水没到膝盖。他把船头往礁石缝里推,船底在石头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墨阳道:“下来,水不深。”
      九章脱了鞋,卷起裤腿翻过船舷。海水很凉,凉得扎骨头。他强忍住寒战,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碎贝壳边缘,划得脚底板生疼。墨阳已经把缆绳拴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了,站在齐踝深的水里,仰头看那几棵松树。
      九章弯腰把提在手里的靴子穿好,问:“这座岛,叫什么名字?”
      墨阳没回头,道:“没名字,小得连海图上都找不到。”
      九章笑道:“那你怎么发现的?”
      墨阳道:“我爹带我们来的,我大哥,龙渊,还有我。”他停了一下,语气中似有不胜今昔之感,“他说,当年他拐着你舅——当时还是太子殿下——偷溜出来,就是到的这儿。”

      九章看着墨阳的侧影。墨阳身形仍带着明显的少年气,肩膀不宽,纤瘦敏捷。他个子没有龙渊高,或许也不及北辰,只比九章高了一寸多,但或许还能长。九章记起来,萧三叔是高大的海疆汉子,而墨阳的生母星槎夫人却身材娇小,有一头鸦翅般的黑发,还有一双在阳光下会映出琥珀色的幽深黑眼睛。他很像他的父母——两个都像。
      九章心里一阵翻腾。你到底姓谢还是姓楚?墨阳涮火锅时直率的问话此刻又冒出来。我姓谢,当然姓谢。但我长了一张一望可知的脸——我生母和生父的特质明确糅合在一起的脸,俞令妩和楚云中的脸。
      墨阳往上走了几步,踩上干燥的礁石,靴底在石面上蹭了蹭,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舅晕船。”墨阳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既不是笑,也不是嘲讽,像是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觉得有点好笑,又不太笑得出来。“吐了一路。我爹说,到了岛上他还吐,肚里存货吐光了,后来饿得不行,我爹从沙子里扒海龟蛋烤给他吃。他不吃,说海龟蛋怎么能吃。我爹说你饿死在这里算了。他就吃了。”
      风从海上灌过来,带着咸味,把九章的衣襟吹得往后飘。
      “还有海藻。”九章道。
      墨阳扬起眉毛,侧脸看他。
      九章道:“陛下说,他还烤了海藻,味道可怕。”
      墨阳沉默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两个人站在荒岛的黑影里,潮水静默地拍打着黑礁石。远处,天和海已经分不清了,全是黑的,墨似的浓云遮住了半个天,只有头顶还有淡淡的几颗星。
      九章想起紫垣说这些事的时候,坐在柔仪殿的烛火里,神情惘然。萧妃在身后悄悄拭眼角。现在他站在这个无名的小小荒岛上,站在少年晨钟和少年紫垣曾经站过的地方,脚下踩着他们踩过的礁石,眼前是他们看过的海。他知道萧妃哭什么了。
      墨阳蹲下来,从礁石缝里抠出什么东西。九章凑过去看,是一只海龟蛋壳,碎了半边,里面的膜还在。墨阳把它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对着它笑了,自言自语似的道:“你看,这是不是就是被我爹烤过、被你舅吃过的那只海龟蛋呢?”

      夜已经很深了,九章伫立在岸边,往东边的海面上看。茫茫天水间,什么也没有,没有灯,没有帆,没有夜色中乘风破浪航来的船。连低飞在海面上的水鸟都失了踪,不知栖息到哪儿去了。
      墨阳坐在松树根上,问道:“发什么呆呢?”
      九章也不瞒他:“想长铸他们的剿匪船,此刻不知驶到了哪里。”
      墨阳仰面看着熹微的天星,屈指计算道:“最快二月底,最晚四月初,也就好回来了。”
      九章自言自语似的道:“也不知平安否?”
      墨阳伸开腿,提了提嗓门,道:“肯定平安啊!”
      九章微笑道:“这么笃定?”
      墨阳道:“老表,动动你的脑子——最近你在这海疆一带,看到过一根海匪毛儿么?”
      九章眨了眨眼,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两人相对默默地笑了一会儿。九章张开嘴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
      墨阳不耐烦道:“别吞吞吐吐的,想说你就说——反正你那些秘密都已经被我掏干净了。”
      还没有。九章想,我还有一大堆没被你掏出来的秘密,我到死都不会说的秘密。
      他在夜风里静静地道:“那口箱子里的秘密,你会告诉长铸吗?”
      墨阳把一根干松针放在嘴里,无意识地咀嚼着,他在思忖,一时没回答。最后反问道:“你呢?你打不打算告诉他?”
      九章也停顿了很久才开口:“我会,但不是现在。”
      墨阳把身体扭过来,正对着九章,他的狭长丹凤眼里有了真正震撼的表情:“哦?”
      九章道:“我会继续往前走,往下挖,直到所有碎片都拼好,直到我把那些恩怨生死的真相统统挖出来——我会告诉他。长铸应该知道真相,那是他的来处,他的父辈,他的仇或者他的债——他不该被欺瞒,真相比什么都重要。”
      墨阳默默点头:“但你打算先拼好一切,再让他知道?”
      九章道:“是,这是我谢九章能为兄弟担的,该我来担。”
      他从墨阳手中拿过那半只残破的海龟蛋壳,从沙坑中舀了一瓢海水,仰头对着云中若隐若现的上弦月和淡淡的星,祷祝道:“愿知吾从来处,愿归吾当归时。”
      船离岸的时候,墨阳划桨。九章坐在船尾,回头看那个岛。黑乎乎的,越来越小,最后和夜色融在一起,看不见了。只有桨声,一下一下,在黑暗里响着。

      清明近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整天下个不休。下到景和二十五年三月初一,龙渊的“云龙号”率剿匪舰队回来了。
      海疆城外的码头,从清晨就开始聚人。小雨把青石板和栈桥淋得湿漉漉的,但人却越聚越多,打伞的,披蓑的,不遮不挡站那儿淋雨的都有,渐渐地聚成了一片人山人海。
      女人们的男人跟着水师出海,一走就是两个多月。男人回来的日子,她们也算不准,只是听说舰队今早到港,便三五成群地来了,有的从城里来,有的从乡下来,还有的从几百里外的县城和镇子里来。这些女人们站在栈桥边,手搭凉棚往东边望。
      老人们也在码头上。年岁大了,见过太多次舰队出征,接过太多次舰队归来。有的船回来了,有的船再也没回来。老人们拄着拐杖,坐在礁石上,牵着孙子孙女的手。他们不望,只是坐着等,互相拉拉家常,摸摸孩子的脑瓜。王家老汉也在,袖着手跟柴火店老板扯闲篇;他的孙子小海蛎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灵活得像条泥鳅。
      九章站在码头很靠后的地方,靠着栈桥上的铁索,看眼前这片翘首以待的人山人海。
      冰弦的小身影在栈桥最前端,一会儿蹲下去,一会儿踮着脚尖立起来使劲张望,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画影在她身后不远,臂上搭着蓑衣,很大,对折过来尚且几乎拖地,看尺寸是龙渊的。
      墨阳没来接,他一早就去水师营里了。画影叫他晚上早点回来陪龙渊吃饭,墨阳扔下一句不耐烦的话:“叫人去海平街马家老店买俩酱肘子,他在海上漂了三个月,见肘子肯定比见我亲。”

      海天相接处那层铅灰色浓云渐渐散开的时候,桅杆出现了。先是尖尖的一点,然后是整根桅杆,接着是帆。一艘,两艘,三艘……数不清。船队从天水相接的那条线里钻出来,像从另一个世界浮上来。
      栈桥上有人喊了一声:“回来了!”
      接着是更多的喊声,此起彼伏。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双手合十念阿弥陀佛。女人们开始往前挤,老人站起来,孩子站在栏杆顶上,使劲往上蹦。
      九章身侧身后被人推着挤着,挤得摇摇晃晃。
      船越来越近。能看清桅杆上飘着的旗了——红底黑纹的玄鸟旗,湛蓝底白浪纹的“萧”字帅旗。旗帜在风里猎猎地响。
      “云龙号”靠岸了。
      船头站着一个人。铠甲上全是痕迹——刀痕、箭孔、火烧过的焦黑。他站在船头,手按剑柄,海风把他的披风吹得往后飘。他的脸晒黑了,瘦了,额头上有一道淡淡的痕。
      九章凝视着他,胸口有一种悲欣交集的滋味往上涌,漫过心脏,涌到喉咙口。
      船靠稳了,跳板搭上码头。他迈步走下来,步子很稳,靴底踩在湿漉漉的木板上,发出笃笃的响声。
      他走完跳板,踏上栈桥。
      冰弦第一个冲上去,高声大叫大笑着窜起来,往他怀里扎。他弯下腰,单手把她抱起来,使劲往上一扔,然后接住。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隔着一帘烟雨,看向九章。
      他用口型说:“我回来了。”

      (第五部《丹青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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