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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二十三章 鸿飞冥冥 九章和墨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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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二月初六)
九章把自己收拾干净,拉开萧府客房的门准备去找墨阳,却看见冰弦背对着门,坐在小凳上。
见他出来,冰弦的声音里带了一点小小的忿怒:“你三天没回家,三哥说你从伏波县调了艘兵船出海了。”
九章俯身,看向满脸不高兴的小姑娘:“是,刚从海上回来。”
冰弦道:“我以为你是去救我二哥。”
九章道:“是去救人,不过救的是一个西海女大夫。”
冰弦瞪着他:“她比我二哥重要?”
九章道:“也没有,只是当时我可以救到她。”
冰弦不吭声了。她半低着头,一双点漆般的黑眼珠往上瞟,用猫儿炸毛的那股凶猛劲儿凶巴巴地看着九章。
九章索性抱膝蹲下,跟她一般高,笑问:“到底怎么啦?”
冰弦含糊地嘀咕了一声,倏地站起来,猫儿似的无声无息地溜走。九章蹲在晨光斜照的走廊里,扭头看她的小小身影飞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有点发窘。
九章想,这小家伙快满十岁了吧,我十岁的时候每天都在想什么来着?
反正肯定比她更古怪更拧巴。
九章穿过走廊,到墨阳的房门前站定,下意识捋平自己的衣领,举手叩门。
墨阳的声音隔着门板飘出来:“进来,门没插。”
九章推门,榆木门轴发出细细的一声吱呀,他环视了一圈,迈步进门。
这是九章第一次进墨阳的房间。龙渊房间他进过很多次,敞亮,规矩,东西能少就少,一副随时打个包裹就走的架势。墨阳的房间不一样,乍一看,只觉得乱糟糟的。满桌堆的都是东西,一张海图占了榆木长案的半壁江山,一角压着黄铜镇纸,另一角压了砚台,另外两个角却压了一块蜂窝煤似的火山浮岩和一只比巴掌还大的金黄色大海螺壳。海图上乱丢着卡尺和炭笔,案角堆着厚厚一叠线装书。一只螺钿笔筒被挤到了线装书堆顶上,有点儿摇摇欲坠的意思。
墨阳的声音在靠墙的床帐里:“把门带上。”
九章反手带上门,门背后一堆悬挂物叮当作响。九章扭回头,门板背后钉着一排木钉,墨阳的衣裳、皮带、短刀、飞刀,还有说不清是些什么,都七长八短挂在上面。
九章弯腰把墨阳一横一竖两只靴子捡起来摆正,往靠墙的床边走了几步。
墨阳盘腿坐在床帐里,面前摆着一口两尺长、一尺宽的桐木箱子。
他抬起眼来瞥九章,指了指箱子对面的空位置:“坐。”
九章侧身坐下,先确认了一下墨阳的表情,然后才谨慎地低头往敞开的箱子里看。里面是很多纸片,有长有短,有厚有薄,白纸、牛皮纸、桑皮纸都有,乱纷纷地铺满了箱底。
墨阳叹口气,往后仰,两手反撑着背后的床板,略带烦恼地仰面看着帐顶道:“这是我爹一直锁着的机密文件——被我把顺序搞乱了。”
九章一怔,道:“顺序——很重要?”
墨阳用下巴点了点:“你看看就知道了。没事,你只管看,我巴不得拖个人下水。我姐心事已经够重了,而且你知道——”他挑了一下一边眉毛,嘴角往一侧歪了歪,九章知道他没说出口的话是“她马上要做俞家媳妇,不方便知道这些”。
墨阳接着把话说完:“冰弦还太小,杀人放血剖腹挖心这种事,我不想太早给她看。”
九章下意识抖了一下,想起昨晚蔡包儿哆嗦着手捣着胸脯说出来的“挖心”二字。
墨阳伸手到箱子里,取出最上面的几张纸片,递给九章。九章犹豫了一下,接了。
第一张纸片是对折再对折的一个方块,展开来,薄薄的一大张,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九章以前见过萧三叔的字,硬挺,峭拔,带着三分粗率潦草的军人风度。
九章皱着眉读完,抬眼看墨阳:“是三叔当年询问丁十六的笔录。”
墨阳道:“对,景和十五年三月二十九,我爹在绥章学馆第一次审丁十六时录下的口供,跟昨晚我盘出来的口供基本都对得上。”
九章又默读了一遍,目光在文字的最后一段流连片刻,上牙把下唇咬出了印子。
“萧晨钟按:
丁十六所供,与顾敬所言吻合。遗嘱三条,条条指向陛下——不许临丧、不许归葬、火化不留骨。此事必有蹊跷。那三人形如鬼魅,陛下深夜召入文飞寝处,所为何来?血腥气何来?”
墨阳瞧着他,用半嘲讽半认真的口吻道:“看到了吧?这水,深得要死。——你翻下一张,接着看。”
九章翻开下一张,见纸上一笔狂草,记了一个药方:“水蛭、红花、乳香、没药、附子、麝香、麻黄,烈酒煎饮,日进三次。”不禁诧异道:“这是血府逐瘀汤的方子,活血化瘀的,又加了附子和麻黄,药力猛得很,是给谁用?”
墨阳歪了歪嘴:“看我爹字迹,这方子把他气得不轻。”
九章疑疑惑惑地再看下面一张,仍是药方:“人参、附子、麦冬、五味子,佐以丹参、茯苓、冰片、麝香,三倍切片呈进,不煎;——附子毒性甚烈,故未依旨三倍呈进。”——依旨?!
九章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墨阳问:“怎么样,你看这方子,能吃死人不?”
九章不答,接着往下翻,下面是长长的一页到底,却是萧晨钟讯问太医窦德安的笔录。九章读罢,只觉心浮气短,眼前发花。
墨阳也不说话,只伸手在箱底翻了翻,翻出一个薄薄的白棉布包裹,当九章的面打开。
九章努力吸了一口长气,抬眼看。
——白棉布里包着一条血手帕,年深日久,已成深褐色。
两人谁也没敢用手触摸,四只手平托着包裹,盯着看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惊心动魄之感。
墨阳把萧晨钟的按语慢慢地复述了一遍:
“猛药催之,虎狼继之,药碗见血,满口鲜血——这不是治病,这是催命。文飞之死,非天不假年,乃人欲取之。谁欲取之?取什么?血。他的血。”
九章和墨阳头对着头,在箱中翻找着、阅读着,一片跟着一片,一张跟着一张。纸页有的已经微微泛了黄,萧晨钟笔走龙蛇的字迹却仍清晰如昨。九章手里攥着一大把绥章学馆审问蔡包儿的笔录,一边读,一边遍体生寒;读完了,墨阳又沉默地递上几张萧晨钟与扈安侯何恕的问答追记。海疆的二月晨光悄然散去,箱子渐渐空了,九章伸手捡拾箱底最后几张散落的纸页,是有关陛下的,笔墨不同,非是一时一地所记,每页上字迹都不多,但写字者当时显然情绪极度激荡,素白笺上笔枯墨焦,字字如剑戟,笔笔如刀枪。
“萧晨钟按:
方法用尽?什么方法?虎狼药方是‘方法’,三倍附子、烈酒煎饮是‘方法’,召那书生、祭司、狐面巫者入室也是‘方法’。文飞满口鲜血,是‘医药罔效’还是‘方法所致’?截信、销毁,不让我看。文飞临终前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他怕的不是死,是死后还要被挖坟开棺。俞紫垣,你到底做了什么,让文飞怕你怕成这样?”
“萧晨钟按:
他在乌篷船里喝醉了,对我说这些。说诗谶,说血,说兄弟,说儿子。他说‘一人承命一人空’——文飞承了命,他空了?还是反过来?他没说。他只说他改了北辰的命。
血,诗谶,兄弟,儿子。他把这些都吐出来了,吐在这条乌篷船里,吐在我面前。
然后他醉倒了。”
………………
九章放下最后一张纸,呆呆地看向墨阳,又好像什么也没看见。
墨阳不抬头,沉默地把这些纸片一张张捋齐,放回箱子里。
两人隔着箱子对坐,一言不发愣了半天,最后是九章先出了声:“淬羽。”
墨阳道:“嗯?”
九章道:“你刚才说——被你把顺序,搞乱了?”
墨阳叹了一口气:“是。”
他伸手重新检出一张纸,举起来,对着光,示意九章看纸页左上角处一个小小的钉痕。
墨阳道:“看到这里有个小窟窿没有?每一张都有,位置不一样。不是装订的痕迹,这是行伍里开作战会议钉战图的钉法,这些纸页大约原本是钉在一大张软木板上的,有顺序,一张压一张往后排。但我当时没理会,看完了,随手按纸张大小捋了捋。待明白过来,顺序已经被我搞乱了,后悔也来不及。”
九章领会了他的意思:“纸页的顺序,就是三叔当时的思路。”
墨阳看着他,嘴角挑了一下道:“跟有脑子的人说话,就是省力气。”
九章不说话,把纸页放回箱子,盖上盖,伸手摸了摸桐木箱盖上细致的山形花纹,缓缓道:“但是,三叔当时的思路,也不一定对。”
他平静地抬起那双黑如深渊的杏眼,正对上墨阳那双眼尾上挑的锐利丹凤眼,四目相对,墨阳紧紧蹙着的眉头松开了。
墨阳道:“先摆事实,再论对错。”
九章点了点头不语,仍然摩挲着那口箱子。
墨阳端着箱子站起来,踮脚把箱子放上柜顶暗格,背对九章,貌似随意地岔开话题道:“刚才你是不是被我家小丫头凶了一顿?”
九章一怔,想起冰弦刚才凶巴巴瞟着自己的模样,不禁一笑:“小妹怪我没去救长铸。”
墨阳回头,嘴角也噙了笑:“哪里!你不知道,你是二月初三天没亮走的吧,初三晚上衙役回来报告,说你调兵船出了海。当时这话被小丫头听见了,我的个天啊,登时这场暴风骤雨啊!”
九章不由得紧张道:“怎么了?”
墨阳摊手道:“怎么了?她闹啊!”
九章结巴了:“怎、怎、怎么闹的?”
墨阳道:“她跑到码头,驾快船出了海,直奔伏波县——走到一半遇见水师巡防船,算我运气,巡防船的人没惯着她,替我逮回来了。”
九章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好。
墨阳从门背后的木钉上摘下自己的衣裳,当九章不存在,毫无顾忌地打了赤膊更衣穿靴。九章转身回避,面朝窗外假装看景,心道,昨日在马车里,娥斐莲换那身驯鹰人打扮,也肆无忌惮当我是个木桩子。
墨阳在他背后边穿靴边道:“啊对了,我还忘了问你,你这趟出海,晕船不?”
九章道:“没怎么晕。”
墨阳响亮地啧了一声:“天赋异禀啊!我爹说,你舅当年第一次上船,吐得像只病猫似的,想不到你比你舅出息。”
九章无奈道:“淬羽,就算私下里说话,是不是也该恭敬些?”
墨阳笑出了声,穿好靴,站起来走到九章背后,勾住他肩膀:“没明白吗?我在尽可能试着把我们这位陛下当人看。”
九章转脸看着他,品着他这句话的味道。
墨阳道:“既不当作神,也不当成鬼,当人看,重新看,细细地一寸一寸一分一分看。——免得轻易放过了他,也免得无端冤枉了他。”
墨阳整理好衣冠,跟九章一起出门,往官码头处来。九章跟在后面,看着墨阳不时虚攥左拳,用弯曲四根手指去摸掌心的绷带。
九章心道,以墨阳这个记仇的性子,但愿别起心半路凿沉晏无愆和娥斐莲的船。
晏无愆和娥斐莲已经在码头上了。令九章稍微吃了一惊的是,冰弦也在,正仰头跟娥斐莲说着话,踮起脚伸手摸那只海东青带着褐色斑点的白翅膀。海东青站在娥斐莲肩膀上,用睥睨一切的眼神居高临下,幸好没啄她。
娥斐莲一边说话,一边解护膊腕带,把牛皮护膊递给冰弦带上,然后从肩头卸下那只海东青,让它站在冰弦的细胳膊上。十岁女孩平端胳膊,架着白羽利喙的猛禽,眼睛亮晶晶的,又惊又喜的表情。
墨阳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拍肩塞给晏无愆。
晏无愆愣了一下,不肯接。
墨阳道:“拿着,平账,省得你自己垫。”
晏无愆推拒道:“不是我出的钱,衡之出的,要给你给衡之……”
墨阳斜眼瞟九章。
九章扶额:“允直,你真的适合做这行?”
墨阳揉了一下正喜孜孜逗弄海东青的冰弦的脑袋,把她从娥斐莲身边拨拉开,走上两步,冲娥斐莲用西磐语低声道:“借一步说话?”
两人往码头栈桥尽头方向走去了,便走边低声交谈。九章与晏无愆站在原地没动,一起看向他俩的背影,不约而同收回目光,对视一眼。
晏无愆道:“衡之,这次,多谢你。”
九章笑道:“别提这个,不然我就走。”
晏无愆道:“忘了问你,你到海疆这两三个月,找了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甘麻子没有?在府衙干书吏的。”
九章道:“还没有,前几个月忙着武备使的差事忙得脱不开身,没有着手查端木春的底细。眼下又多了些更要紧的事情待查。”
晏无愆道:“也好,端木春那条线现在看来连着玄桑,交给我。”
九章道:“你要去玄桑?”
晏无愆道:“把她送到京城,回来便动身,还是花鸟使的名义。”
九章点头,拱手道:“允直,风涛千里,一路保重。”
墨阳折回来,晏无愆彬彬有礼地搀扶娥斐莲上了船,站在船舱口长揖道别。墨阳派给他们的近卫和军士们穿着铠甲上了船,将船舱前后护卫起来。长篙一点,船飘悠悠地离了码头栈桥,桨花翻动,没入暗黑色的波涛中。这艘船即将顺着海湾曲折向西,往秋浦镇港口行去,在那里经浑河入海口,一路逆流而上,直抵京师。
墨阳收回目光,把一条胳膊肘架在九章肩上,道:“我刚才问姓娥的……”
九章纠正道:“其实她不姓娥,姓西磐,西磐的娥斐莲公主殿下。”
墨阳眨眼,咧了一下嘴:“嚯,真的假的?这身份!——西磐公主,竟然做了游走天下、行医列国的大夫,也是奇谈了。”
九章道:“你现在终于信她是行医的大夫,不是作法的祭司术士了?”
墨阳摊开手掌晃了晃:“不信也得信啊。”
九章道:“你刚才问她……”
墨阳道:“我恭恭敬敬客客气气问她,景和十五年三月,她在绥章学馆究竟做了些什么。”
九章道:“她告诉你了?”
墨阳道:“她怼我,说不关我事,轮不到我问。我说我爹娘为这事,一个丧了性命,一个远走天涯,我不问不甘心。她瞪着眼睛看看我,很吃惊的样子。”
九章道:“她难道不知道萧三叔和星槎夫人的事?”
墨阳道:“可能是真的不知,他们这种人,你知道,两耳不闻窗外事,一辈子一心只管眼前那一亩三分地儿。——但最后她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只说了一句似乎有用的。”
九章睁大眼睛道:“她说什么?”
墨阳没有马上答,低头叹息了一声:“她说,我爹没有赴死的道理。”
九章一时语塞,良久道:“他们西海人,看待生死荣辱与我们不同,听听就得了,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
墨阳受伤的左手攥了攥,又摊开。
墨阳回头去招呼冰弦和她肩上的海东青。九章一回眸,蓦然在岸上的如织人流中,看到了一个颇不寻常的身影,他心里一咯噔,情不自禁地盯着瞧。
那是个穿着青灰色道袍的道士,背着个葫芦,脖子上围着一条狐裘领子。他站在岸边,向远处船只渐行渐远的帆影张望,他的狐裘领子也在他脖颈上抬起头,跟他往同一个方向望去。
九章一把抓住墨阳胳膊,失了声:“淬羽!那边!”
他指向河岸,定睛再看时,却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天上悠然翩跹着的几只雪白水鸟,此外便是汹涌澎湃的滚滚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