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7、第一章 京华归路 归来见天子 ...
-
(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六月初一到初二)
龙渊挽住马缰,等九章的马从后面跟上来。白马低头去啃路边的灰灰菜和狗尾巴草,悠然甩着尾巴。
枣红马跟上来了,白马抖了抖耳朵,轻嘶一声。两匹马沿着漫长的官道并辔而行,路面的夯土被连日暑气蒸得发白,马蹄踏过时,一缕轻尘弥散起来。秋浦镇已经过了。
龙渊开口说话时,眉心那道竖纹没有散。“衡之,你也别忧心太过,望之在信里说,陛下御体不适多半还是中暑,这个节令也难免。”
九章垂着眼点点头。龙渊看见他握缰的手在下意识地抠自己指节。
龙渊岔开话题:“你跟燕朔可还处得来?”
“云龙号”海上剿匪回来,折了郑淮,伤了沈俊杰。郑淮的叔父禁卫督郑铁崖是三月十五抵达的海疆,从龙渊手中接过侄儿的骨灰坛,一滴眼泪也没落,只咬紧了牙,腮骨那里起了很深的棱子。
他向龙渊一揖哑声道:“我这个侄儿……给萧家和郑家丢了脸,也给大夏丢了脸。”
龙渊道:“郑叔,子捷到死都是铁铮铮的男儿汉。”
郑铁崖带着骨灰坛落寞地走了,没在海疆停留。
萧家近卫们三三两两肃立着目送着他,沈俊杰拄着拐独自一人站在远处。他自从这次侥幸得救回来,脾气一直大得吓人,逮谁骂谁,骂柴铎,骂他不该在陷阱上面喊出“二公子”,暴露了龙渊行藏;也骂燕朔,骂他打仗不见本事,添乱第一名;骂得最狠的是他自己,有一天深夜龙渊从他门口经过,听见里面发出低低的、狼嚎似的压抑哭声。
龙渊沉默地听了一会儿,没进去。他心里清楚,说到底沈俊杰是自己跟自己较劲,因为郑淮的死。
柴铎是老兵,跟过当年镇国公的人,沈俊杰骂他他就平心静气听着,挨完骂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燕朔不行,才十五岁的半大小子,被沈俊杰骂得三魂不见了七魄,走路都不敢抬头。
龙渊觉得这样不行,既可怜燕朔,又不愿寒了沈俊杰的心。便跟燕朔私下聊了聊,问他愿不愿意出个长差,谢武备那儿缺个贴身近卫。
龙渊说一句,燕朔就痛快答应一个“好”字,从头到尾不抬头,不敢看龙渊。龙渊住了口,沉甸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此燕朔便亦步亦趋跟着九章,话不多,跟得却紧。九章只觉得身边仿佛多了个陆季长,还是不下值不轮休的那种。
九章回头看看骑马跟在后面两丈远、耷拉着眼皮低头看路的燕朔,微微苦笑了一下,道:“挺好一小兄弟——你就放任俊杰这么挤兑他?总跟着我也不是长法。”
龙渊道:“跟着你不是挺好?依我说,你也该有几个自己的人手了。”
九章道:“我要自己的人手做什么?我一无所有,能给人什么?功勋,还是前程?”
龙渊一笑,扭头扬声道:“小朔!谢武备问你,想不想要功勋和前程?”
燕朔愣了一下,道:“燕朔听候大人吩咐,不管是水里来还是火里去,准没二话!”
龙渊又扭头向九章道:“听见了?他说没二话。”
九章无奈道:“你这是在欺负他。”
龙渊又扬声道:“小朔,我欺负你了没有?”
燕朔立刻在马背上挺胸应道:“没有!二公子是在栽培燕朔!”
九章莞尔。
龙渊见他欲言又止,便问道:“怎么了?”
九章道:“你临走前,到底没去跟淬羽打个招呼?”
龙渊硬邦邦地道:“你甭提他。”
那日“云龙号”靠岸,龙渊站在船头上,第一眼看到的是在码头栈桥尽头欢呼雀跃的冰弦,小姑娘生怕龙渊一眼看不见她,高高举着两只手又蹦又跳,使劲往上蹿,发辫蹦散了,披在肩上飘飘荡荡。他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扬,越过冰弦肩膀,他紧接着就看到了画影,孪生妹妹抱着一件蓑衣娴静地站在濛濛细雨里,看着他微笑,像一枝静静绽开的玉兰,他对她挥一挥手,她也挥一挥手。他目光再往后搜寻,没见墨阳,却看到九章了。九章斜着身子站在栈桥紧边上,被推挤攒动的人流冲得摇摇晃晃,他抓着栈桥的绳索,半低着头正努力站稳。龙渊察觉到自己笑了,近一个月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了。
两月不见,九章俨然被训成了地道的军营丘八爷。船头靠向栈桥,浪花白沫飞溅起来,隔着越来越近的距离,龙渊端详着他:穿着一身水师将士的青灰色粗布圆领袍裤,毡帽、革带、皮靴,一抬头,毡帽下那张脸晒得又黑又脱皮,眼睛是亮的,
龙渊想,把衡之留下给墨阳看来是对的,还得是墨阳这种心黑手狠的家伙能治他。
下船见了面,龙渊欣然发现九章连言谈举止都粗鲁了三分。龙渊肩上扛着冰弦——小姑娘猴儿一样蹿了上去,抱住龙渊脖颈不肯下来,声称自己今日出门忘记带腿——站在画影身边,身前身后簇拥着卢征吕湛等乌泱泱的一群人。九章挤上栈桥,老实不客气地把周围人扒开,挤过去,冲龙渊肩膀狠狠砸了一拳。
九章骂道:“船上的信鸽都让你杀了炖了?海啸完不知道给岸上来个信吗?”
龙渊回到家里才见到墨阳。墨阳还是那么别别扭扭的,冲龙渊干巴巴一点头,便缩回自己房里去了,像是怕被他骂。
龙渊跟进去,把墨阳从房里掏出来,拖到家宴上,郑重其事地表扬他这两个月守营看家干得相当不错,鸡蛋里挑骨头都硬是挑不出毛病。
墨阳礼貌性质地挤了个笑出来:“也有干砸的地方,仓库淹了,船坞泡了,待修的旧船炸了一艘,海啸冲碎一艘。”
龙渊道:“已经要算是相当厉害了,换我,还不如你。”
墨阳道:“人,反正都在,一个都没丢。”
龙渊瞬间想起郑淮,咽喉痉挛了一下,没接这句话,点了点头,举杯掩饰过去了。
画影在瞪墨阳,九章在桌子底下踢他,两人一起开口找话打岔。画影问这次一共遇到了几拨海匪,九章问天枢岛以北可还发现了玄桑兵匪的营盘。冰弦举筷,使劲把马家老店酱肘子上的瘦肉块从晶莹剔透的油皮上扯下来,一股脑儿夹到龙渊碗里。
龙渊正待开口细述,墨阳忽然清了清嗓子,道:“龙渊,衡之,等一下,我有话讲。”
他垂着眼皮,把一直捏在手中的筷子放下,两根筷子仔仔细细并齐,眼睛盯着筷子尖。
龙渊笑道:“干嘛这么严肃?吓死你老哥了。”
墨阳不理他的调侃,道:“趁今天全家都在,我索性把该认的罪认了。认完罪,要打要罚,还是要绑我见官,那是你们的事,我都行。”
九章站起来执壶倒酒,想打岔:“淬羽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墨阳伸手挡住自己的酒杯:“谢衡之你坐下,听我说。”
龙渊抓住九章手腕,扯他坐下,看向墨阳,收了笑容:“说吧,我听着呢。”他察觉九章的手腕有点抖——他俩必定有瞒我的事,在搞什么?
墨阳正色道:“我说实话好了,去年秋天,在京城六部门口差点把他撞死那辆马车,是我派的;京城传你俩的谣传得满城风雨,也是我造的。”
龙渊不可思议地愕然盯着他,盯了半天,陡然暴起动手把墨阳打翻在地。墨阳没还手,擦了一把嘴角的血,冷笑。九章拉住了暴走的龙渊。
龙渊一连三个月没跟墨阳说话——除了在水师营里的公事公办。他憋着一肚子无名火,只要看到墨阳那张半阴不阳的脸,龙渊就觉得牙根痒痒,拳头也痒痒,想一拳挥过去把他砸烂。
兄弟俩就这么互相躲着。到四月二十二,父亲萧晨钟的忌日,画影准备了纸马香锞诸般祭物,同龙渊、墨阳和冰弦一起到城西萧家祖坟的坟山上去。香烟缭绕,纸灰飞扬,兄弟姐妹四人一同在坟前展拜叩首,墨阳离龙渊保持着一臂远的距离,一声不吭。龙渊仍然没理他,也没揍他。他四人行礼祭扫毕,九章上前,也跪下行了大礼,龙渊以孝子身份还了礼,墨阳在他侧后方跪着,也一声不吭还了个礼。
龙渊满肚子怨念地想:这个浑小子到底在搞什么?一会儿猫脸,一会儿狗脸。
五月底,北辰的书信来了。
长铸、衡之如晤:
父皇日前忽发昏眩,太医诊为暑邪内闭,兼有旧疾乘虚。现每日服药,热已稍退,惟精神短乏,医者再三叮嘱须安心静摄,切忌劳神。
你们在外,本不当以家事相扰。但父皇今早问了一句:“龙渊和九章在海疆那里,暑气重不重?”母妃在旁听见,等父皇睡下,便催我写信。
为兄的意思是,你二人差事办完便回来。不必昼夜兼程,路上稳当些。父皇若知道你们为他赶路,反倒要动气。
父皇床头那盆兰草,今夏开得极好,你们回来,正好赶上。
兄辰手书
景和二十五年五月二十三
龙渊拿着这一纸家书,登时慌了神,忙奔去找九章。九章读罢也面色发白,嗫嚅着看着龙渊。两人均觉得晴空一个霹雳,一桩天大的事眼看就要兜头砸下来,却又都不敢说出口。只匆匆收拾行囊,交代公事,接到信的第二天五月二十九,两人便上了路。
东郡通往绛京的官道远远地向西延展,过了秋浦镇,地势渐渐平了。官道两侧的麦子已经收过,黄褐色的麦茬地一望无际,偶尔有一两片晚收的,麦穗垂着头,在风里晃。
陌上的无名野花寂寂地开着,白的黄的紫的,细细碎碎铺在道旁。马蹄踩过去,花瓣碾进土里。龙渊策马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九章看他沉沉的目光和翕动的嘴唇,知道他在数,数路边五里一单、十里一双的土堠和石堠,数过去一座,就离绛京近一程。他自己也在数,只是两人都不说。
日头偏西了,暑气还没散,两匹马的口鼻喷出白蒙蒙的热气。枣红马踩到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花,九章拉了拉缰绳,想绕开,马蹄已经落下去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紫殷殷的花瓣碎在了蹄印里。
龙渊的白马在麦茬地尽头越走越快,九章踢了踢马腹,枣红马小跑着追上去。路远天长,京华犹在日落的方向。
不知紫微殿案头那盆兰草,是不是仍然开着。
六月初三天光刚明,龙渊和九章就进了绛京城东建阳门。路过京城萧府的时候,龙渊连马都没来得及下,只俯身扣了扣朱漆大门的门环,匆匆跟闻声出来应门的老沈叔打了个招呼,命他入内向令盈夫人禀知一声。二人遂快马加鞭,一路直奔宫城春明门而来。
此刻晨光熹微,一路走来,仍是朱红墙、青黛瓦,仍是牵牛花的藤蔓攀着墙砖,一朵朵蓝花紫花静静地开在墙根背阴的地方。一切都跟半年前没什么分别。扫地的老宦官拄着竹帚,远远看见他俩,便恭敬地向墙根退了退,抱着扫帚躬下身去。
向右一转,紫微殿前的铜鹤和铜龟静静立在晨光里,殿门还关着,两个内侍垂手站在门两侧,看见龙渊和九章,无声地行了个礼。
龙渊和九章在殿门前整顿衣冠端正跪下,待内侍一层层传报进去。少顷,殿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大门轰然打开,北辰身穿一袭家常衣裳的身形出现在门口。他没叫“长铸”和“衡之”,只是几个大步过来,一弯身,左手右手各捞住一个,把龙渊和九章从汉白玉阶上捞起来。
他上下瞧了瞧他俩,哑声道:“先去把自己捯饬干净——一袍子土,当心招得父皇咳嗽。”
龙渊和九章跪在槅门外,听里面的紫垣一边咳嗽,一边中气不太足地跟萧妃闹别扭。
紫垣的声音道:“……依朕说,绥章那个正筹建的甦生馆,还是放在北疆为宜,那边多矿工多戍卒,免不了总有些缺胳膊少腿的,正用得上他们那接骨续肉的本事。”
又听萧妃的声音分辩道:“可是臣妾还是觉得,北地边陲防卫不便,再说那边毕竟是新辟疆土,教化未久,边民蒙昧,这个甦生新馆到底有些过于离经叛道了,一旦引起人心动摇,恐生事端。”
紫垣咳嗽着捶床道:“那你觉得朕把何恕派在那里,咳咳……是干什么吃的?……”
北辰站在槅门旁清了清嗓子,轻轻叩门道:“父皇,母妃,龙渊和九章他两个回来了。”
门里静了一瞬,三人听见紫垣连着说了几个“快快快……帮朕一把……”顿时振衣声、置物声、茶盏叮当声乱作一团,夹杂着紫垣刻意压低的咳嗽。过了一盏茶的光景,方听紫垣的声音清清朗朗地从门内穿出来:“三个不听话的小子,给朕滚进来。”
门开了,紫垣坐在案前的紫檀木椅子上,衣冠整齐,头发束得一丝不乱,把双臂手肘放在案上,交叉十指,嘴角噙笑,眼角眉梢并无多少病容和火气。
龙渊使劲咬住牙,咬得腮帮发酸,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跪在碧青冰凉的金砖地上气沉丹田,用全身的劲儿把喉咙里往上顶的东西压下去。他跪在那里低着头想,不知道衡之能不能顶得住?
九章反而比他先开口,声音语调跟陛下一样清清朗朗,带着三分笑:“陛下,臣听殿下在信里说您前几日中了暑气,又不肯用冰,就在路上想了个清凉解暑又不伤御体的法子——您且等等,臣今儿晚上回去画图,明儿就把图纸给您进呈上来。”
紫垣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这个小九章,半年不见,倒是长本事了。——你们两个,站起来,让朕看看个儿有没有跟着本事一起长?”
龙渊九章依言站起,紫垣把他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想说什么,又吞了下去,忽然扭头问北辰:“你两个兄弟回来,他们在宫里的住处,你可安排好了没有?”
北辰答道:“儿臣跟母妃商议了,叫长铸和衡之暂住宫城西北角的琅嬛阁,那是两位姑母出阁前的旧居,空着小二十年没住人了,前后左右也都清静。待明德宫翻修好了,还叫他俩回撷英苑跟儿臣住。”
九章忙道:“臣等岂敢?殿下不用忙,待会儿臣和长铸去太医署值房那儿蹭个住处,又近又方便,又不坏规矩。”
北辰瞪眼道:“太医署?你怎么不说住御膳房呢?”
紫垣忽提了声调唤道:“人来!”内侍长汤公公忙趋前俯首听命,紫垣含笑向东一指:“去把御书房后头天禄阁一楼收拾两间空房出来,给他们两个住。——那里紧挨着紫微殿,朕和北辰日日见你们两个方便些。”
龙渊和九章张开了嘴巴合不拢,连北辰都吃了一惊。紫垣却只是笑说:“叫管库的执事太监每日锁库门时,先敲一筛锣,把库里钻进去不肯出、一心想啃藏书的猫儿们都轰出来,方可关门落锁。记得了?”
龙渊听见旁边的九章发出了一声似是哭笑不得的抽气声,偷眼看去,恰好看见九章在假装揉眼睛,指尖上沾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到底还是没绷住。龙渊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