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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二十二章 刀锋所指 那四位似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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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二月初五到初六)
九章跟在墨阳后面穿过营房走廊。墨阳手里擎着一盏油灯,灯火摇曳。他扭头看了九章一眼,面容被灯火照得有些阴晴不定。
他嗓音沙哑地说:“太监交给你,我去审那个大夫。”
九章应了一声,推开门。
蔡包儿坐在屋子正当中,低着头,双手夹在腿缝里,瑟瑟地发着抖。
九章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私逃太监的窘境,像极了在耿如松手底下垂死挣扎的自己。
他在蔡包儿对面隔着桌案坐下来。蔡包儿抬头迅速看了他一眼,眼神像只被猫逮住的耗子,随后立刻低下头。
九章道:“你认识我?”
蔡包儿低着头猛力点头,瓮声道:“认识,您是新来的武备使谢大人,这几天您从小人铺子门口来来回回走过好几遍。”
九章道:“我又没报名字,你怎么知道我姓谢,是武备使?”
蔡包儿道:“小人打听过。”
九章道:“打听我?为什么?”
蔡包儿不响了,半天才讷讷地道:“您……长得跟当今陛下……实在是太像,小人乍一见,吓了一大跳。”
九章道:“陛下是我舅舅。”
蔡包儿道:“是是。”
九章道:“但你也不用吓成这个样儿,不是陛下让我来抓你的。”
蔡包儿像只鹌鹑似的把头使劲往下扎,看样子是压根不信。
九章换了个话题道:“姜汁儿,你认识吗?”
蔡包儿还是没抬头,耳朵动了一下。
九章索性把在太庙与北辰一起盘问姜汁儿的事,对竖着耳朵、耷拉着脑袋的蔡包儿细细说了一遍。待说到姜汁儿涕泗横流地讲说他的“蔡哥”自打景和十五年二月随驾远赴西境,从此一去不返生死不知,蔡包儿哆嗦着抬起了脑袋。
他颤颤巍巍地道:“谢大人,小人这点罪孽,过世的萧侯爷当初已经审了,已经判了,小人已经死过一道又活过一次,您为啥还不肯放过小人?”
军营里的更鼓敲过三更三点,九章从屋里出来,返身带上门。海风劲吹的春寒料峭二月天,他背后的衣裳却被冷汗沾了个透湿。他背靠门板站了一会,觉出筋疲力尽来。
蔡包儿原原本本地把旧事对九章招供了一遍。他说,他被陛下从御前调进冷宫疏桐院是景和十二年的年底,只不过是随着陛下进疏桐院探视了趟冷宫娘娘。陛下进了正房,与娘娘叙话;他跟匍匐一地的冷宫内侍宫女们老老实实在院里等着。过了一阵子,陛下冷冷淡淡满腹心事地出来,扭头瞥了他一眼,道,蔡包儿,你往后就在疏桐院西厢房伺候,你一人太少,朕回头再拨一个人过来。说完陛下便走了,蔡包儿目瞪口呆地跪着,忘了叩头,忘了说遵旨,半晌才反应过来,懊恼得想撞墙。
可是没几天陛下就又驾临了疏桐院。蔡包儿抖擞起十二分精神,围着陛下玩儿命地殷勤伺候——茶水沏得不凉不热,靠垫铺得不厚不薄,可陛下却心不在焉,呷了一口茶,匆匆点了下头,便挥手命蔡包儿和新来的小内侍姜汁儿退下去,站起身来,伸手拽出书架上的一本书,蔡包儿关门的时候,听见机括转动的隆隆声。
九章插话问道,你在疏桐院服侍了两年多,进过西厢房地窖没有?看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人——或者东西没有?
蔡包儿打了个哆嗦,看向窗外,又直勾勾地看向九章。摇曳的油灯影照出他那张惊恐的脸。
他纠结地咂了咂嘴唇,像是在考虑招与不招。他试探着看向九章的眼睛,捏着嗓子道:“谢大人……您直接问、问跟您在一起的那个西海厨娘,不就得了么?当年她在里头,小人在外头;她说的,肯定比小人知道的细……”
九章打断他:“她我问过了,现在是问你,交叉验证。”
蔡包儿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偷偷摸摸地又向窗外瞥了一眼。冷风吹过,树枝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晃起来,蔡包儿心惊肉跳地盯着那影子看。
他期期艾艾地道:“景和十三年元日那天晚上……”
那日,蔡包儿收拾了西厢房的茶盏和烛台,垂手退下。陛下站起身,拉开书架,沿着黑洞洞的地道台阶一级级走下去。他从门口悄悄探头张望,看见陛下的玉冠向下没入密道的一片黑暗,书架伪装成的密道口还开着,像一张吞噬秘密的怪兽大嘴。他谨慎地向前靠了几步,蹑手蹑脚。
他听到下面有人在说话——四个人,其中一个是陛下的声音,此外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以及一个不知是男是女、是人是鬼的尖尖细细的声音,带点阴森,带点诡异。
蔡包儿压着嗓子学,他的太监公鸭嗓儿捏得极细,细得像是要断气。他学着那个尖尖细细的诡异嗓音,发出了几声咳嗽似的尖笑。九章觉得头皮发麻。
蔡包儿接着道:“后来听多了才知道,女的就是那个厨娘;男的,似乎是个道爷;至于那个尖嗓儿……不是人,是只狐狸。”
九章强行压抑住恐惧和不适,尽可能平静地继续问:“你听得不少,听到这四位在下面说些什么?”
蔡包儿犹犹豫豫地道:“小人听到的实在不多,拢共拢儿,前后听到过七八次……又是前言不搭后语的……”
九章道:“听到什么就说什么。”
蔡包儿咬住舌头不说话。
九章道:“说吧,到底是割人舌头,还是砍人手脚,或者拆人别的什么零件?”
蔡包儿哆嗦着看了九章一眼,道:“大人……您、您这不是全知道了吗?”
九章道:“我要听你说。”
蔡包儿抖抖索索地把手往胸口捣了捣,困难地吞了口唾沫,道:“挖心。”
九章问不出更多的东西了。他问蔡包儿,挖谁的心?蔡包儿只是摇头。他软硬兼施,厉声恫吓,拔出御赐金匕首插在桌案上——蔡包儿只是白着一张脸,摇着头,道,小人实在不知。
九章走到窗口,推开纸窗,让冰凉的海风带着盐腥味儿吹进来。他胸口咚咚地狂跳着,像府衙门口那面击鼓鸣冤的牛皮大鼓,像太极殿外、社稷坛前那两座轻易擂不得,擂动起来便地动山摇的玉鼓和金钟。
他觉得,其实用不着继续难为这个太监了——答案明摆着的。
——但是,为什么?
九章坐回来,对着面无人色的蔡包儿缓缓开言:“接着说,景和十五年二月,你随驾到了西境玉山绥章学馆,从这里接着说。”
蔡包儿又开了口,这一次顺如流水,没有结巴,没有躲闪。他供述过一次,在景和二十二年西境玉山那个群魔乱舞的秋月夜,在返魂香药力的催动和逼迫下,在萧侯爷沉默的无形威压和海盗女王寒光闪闪的刀子面前。九章坐在他对面,身子没动,魂魄却跟着他的供述声音飘了起来,恍兮惚兮地站在半空中,临着景和十五年三月初九午夜时分的寒风和弦月,俯瞰着那间血流成河的屋子。
他仿佛闻到了那股无处不在的血腥气,仿佛听到了刀柄上刻着“景”字的匕首落地那声铮然轻响,仿佛看到尚未昏聩失能的舒公公和尚且年轻的蔡包儿手忙脚乱拾掇着满地的血污和满案的文件,仿佛看到谢学士身穿一袭素衣,静静地仰躺在窗边的榻上,表情平静安详。
他听见自己的耳鸣声。
九章努力挺直脊背,沿着营房走廊向墨阳审问丁大夫的屋子走去。
远处海潮在退却,一下一下地退,声音从急到缓,像天地之间悠长的叹息。
九章走在走廊里,靴底踩在木板上,发出单调的咯吱声。木板缝里有去年秋天落下的叶子,被踩碎了,发出细碎的响声。风从廊下灌进来,带着盐味和沙土味,月光从廊柱的间隙漏进来,在九章身上一道一道地切过去。
他觉得自己走在棉花上。上次正经就寝是什么时候来着?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扔出去。
墨阳审问丁大夫的屋子亮着灯,灯火从窗纸里透出来,昏黄的,在夜风里微微地晃。九章站在门口,没叩门,安静地等待着。
墨阳足足到四更半才从屋里出来,表情狞厉扭曲。他反手砰地一声带上门,见了九章,干巴巴地招呼道:“你那边审完了?”
九章道:“审完了,想跟你对一对。”
墨阳道:“先不忙着对,你先跟我一起去安澜驿馆,把你作保的那个姓什么娥的女驯鹰师逮回来。”
九章吃了一惊:“为什么?”
墨阳冷冷睨了他一眼:“装什么憨?她是谢伯父临终前一天在绥章学馆作法的西海祭司。——你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凑巧遇见她?”
九章失声道:“什么作法?什么西海祭司?她……她是个大夫啊!”
墨阳冷笑道:“大夫,呵,大夫。”他匆匆从廊柱上解下马,翻身上鞍,踢了踢马腹,一抖缰绳绝尘而去,扔下一句话:“想跟着就跟,不想跟着,就回家睡觉,我过会儿直接回家找你。”
九章的枣红马拴在辕门外,他徒步从一大片营房里跑出来,穿过练兵场,跑出辕门,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他骑上马,沿着海平街向安澜城西驿馆方向一路追下来,墨阳的马快,早就不见了踪迹。
深夜的海平街上没几个人,策马飞奔的九章被巡夜衙役拦住盘查了两次。及至到了驿馆门口,看见墨阳的青骢马拴在门口马栏上,正不安地刨着蹄,九章提着的一颗心算是稍微落回了腔子里。
九章跳下马,撩衣襟快步跑上台阶,刚一推门,迎面便见晏无愆在正堂里,焦躁不堪地来回转圈。
九章出声招呼道:“允直,萧副将是不是在里头?”
晏无愆回头看见九章,无可奈何地点头道:“进去半晌了——到底是怎么暴露的?看来不得不动用密令了,原本我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一语未了,只听里面房间一声惨叫,什么东西倒了,咣当一声,随即又是一阵稀里哗啦的大声响。
九章和晏无愆对视一眼,同时冲向房门,房门锁着,晏无愆飞起一脚冲锁猛踢,九章踢不动,就用肩膀使劲撞。
门开了,九章一头栽进去。他踉跄站直,目瞪口呆地看着室内的情形。
海东青在笼子里,羽翼收拢,一双淡褐色的圆眼睛正漠然凝视着室内的一团混乱。凳子倒了,茶壶茶碗碎了一地。
开门的是娥斐莲,她一手拧开门锁,另一手持板凳,用狩猎者的紧绷姿态背对房门、面朝屋里站着。
墨阳俯身站在桌前,牙齿咬得格格地响,一把柳叶刀穿过他的手掌,把他的左手牢牢钉在桌板上。
娥斐莲从发髻里熟练地拔出一根发簪,用牙一咬一甩,另一把柳叶刀寒光一闪,她用尖厉的声音道:“再碰我一下试试看?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驿馆的房间明晃晃地点了十几盏油灯,墨阳坐在灯下,还在咬着牙槽骨,受伤的左手伸出来,娥斐莲一边用西磐语骂骂咧咧,一边用细针和羊肠线给他缝合手掌上的大窟窿。
九章用竹夹夹着纱布,放进一锅沸腾的开水里煮。娥斐莲要什么他就麻溜递什么,一句废话不敢有。
晏无愆背着光站在旁边,簌簌地展开一张纸,一声不吭地递给墨阳瞧。墨阳也一声不吭地看着,牙槽骨在动。
娥斐莲用一把小银剪刀咔嚓一声剪断线头,墨阳站起来,盯了晏无愆一眼,又回头盯了若无其事收拾器械的娥斐莲一眼,大步走出门去。
九章在心里叹了口气,抄起纱布和绷带追上去。
海平街上,墨阳的青骢马和九章的枣红马并辔而行。巡夜的梆子敲了五更,天快亮了。
墨阳单手控缰,提起被包成粽子的左手看了看,向九章道:“老表,今儿这丢人事,别告诉我姐。”
九章尽可能保持表情不变,应了一声。
墨阳岔开话题道:“现在,咱俩对一对吧,我这边的大夫姓丁,叫丁拾陆——十年前叫丁十六,到了海疆后改的大名,他没少倒,问一答十。你那边的太监倒出什么来了?”
九章寻思了一下,觉得无可隐瞒,便缓辔慢行,把从蔡包儿口中掏出的情报一长一短细细说给墨阳听。
墨阳仔细听着,沉思地点头:“蔡包儿是景和二十二年来的海疆,我爹和我娘把他从西境望云川扈安侯府弄来的。他开的这个包子铺,也是我爹给钱叫他自己谋个生计。丁拾陆来得还要早几年,景和十五年春天就来了,他不说我还真的想不起——那时我还小,记得当年跟我哥我姐去西境给谢伯父奔丧,回来路上爹带回了个绥章学馆的学生,快到京城才分道,原来就是他。”
九章道:“这个丁大夫,也是萧三叔保护在海疆的吧?”
墨阳道:“他说是,所以见了我一点都不怕,竹筒倒豆子似的一口气说到底。我爹把蔡包儿领回来那天,起先就是交给他照应,所以他俩认识,蔡包儿那天见了你和那个姓娥的女人,以为是来抓他的,魂不附体,立刻直奔缆绳巷找丁拾陆,两人商量准备逃,在城门口被逮住了。”
九章道:“丁大夫说,那个女人是西海祭司?作过法?蔡包儿没跟我说这段。”
墨阳嗤道:“你审讯功夫不到家,没掏干净。”
墨阳不响了,青骢马在渐渐沉落的月下迈着轻捷的步子。九章提了提马缰跟上,他的枣红马轻轻地打着响鼻。
墨阳忽然没头没脑地道:“衡之,你怎么想?”
九章道:“哪件事?”
墨阳沉吟着道:“……你觉得,真相会不会像……我爹临走时说的那样,是陛下……”
他没说完这句话就收住了,但九章不需要他说完。
九章道:“你不是心里已经有定论了么?前年,你跟长铸不是还为这事打架来着,你一拳打青他一只眼睛……”
墨阳道:“别提这个 ,他本人都没你这么记仇。我说,你怎么想?”
九章道:“我这眼睛大概也得被你打青。”
墨阳长长出了一口气,道:“那就是说,你跟龙渊一样,都绝对相信,不是陛下害了谢伯父,间接逼走了我爹……和我娘。”
九章道:“是,我相信这种事陛下做不出。”
墨阳道:“因为他是你舅舅?”
九章道:“因为我在陛下身边被他看着长大,被他养活了十年,因为我看到过年年谢学士和萧三叔的忌日陛下都食不知味寝不安席,因为我听到过陛下提他两位名字的时候,语气眼神里只有悲,没有愧。”
墨阳不说话了,他静默地驱马前行,跟九章错开了一个马头。走过两个巷口,他拉了拉马缰转回身道:“到家你先回房睡觉,等睡好了,来我屋里,我给你看我爹留下的一些东西。”
九章一扬眉,提缰跟上:“睡不睡是小事——回去就看?”
墨阳轻踢马腹,青骢马轻捷地小跑起来。他的声音从前面的夜风中飘来:“你眼睛下面已经青得像被我打过似的了,我可不背这黑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