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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二十一章 狐鬼花妖 她知道他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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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二月初四到初五)
娥斐莲把两只手并排放在桌上——右手是年轻女子的手,纤细、修长、肌肤莹润;左手是迟暮老人的手,干枯黝黑,遍布着皱纹和斑点。她轻灵地活动了一下手指,染着零星淡黄色药渍的十指做了一个类似琵琶轮指拨弦的动作。
九章半晌才努力找回声音:“娥斐莲公主……你的这手接筋续骨、断肢重生的神技,可是从颇黎岛学的么?”
娥斐莲皱了一下眉头:“颇黎岛?呵……他们能教我什么呢?好吧,我得承认,颇黎岛的学士和祭司们玩起草药和幻术来是把好手,对生命起源那方面研究得也很深,但是论起解剖血管和肌肉的学问……”她傲然摇了摇头。
彭裕树和九章对望了一眼,心下骇然。
娥斐莲停顿了一下道:“他们的麻醉药剂还可以,效力很深,肌肉会彻底放松,维持效力在两个时辰左右,我找他们定制过一种……不过后来改用绥章学馆研制的了,效果更稳定,从此再没发生过手术做到一半,病人爬下手术台逃跑这种事……”
晏无愆忍俊不禁笑出了声,见其他两人都看他,忙整理表情,闭住嘴。
九章忽然不动声色地发问:“你找绥章学馆的谁接洽?谢——谢翊学士,还是顾敬学士?”
彭裕树在灯影下看着他,目光里有了然的神色。
娥斐莲道:“谁都不找,我直接找俞紫垣。”
三人哑口无言,彭裕树清了清嗓子道:“公主殿下,我大夏天子的圣讳,我等身为臣下,不敢妄闻。”
娥斐莲略带烦闷地道:“好了知道了,谢谢你的提醒。”
九章按捺住心脏狂跳,上身微倾,继续问道:“那么——公主殿下是怎么跟陛下相识的?”
彭裕树抬手阻止九章道:“小谢大人,不可……”
晏无愆也道:“衡之,不该咱问的不问,啊?”
娥斐莲耸了耸肩,意思是“不是我不说,是他们不让”。
九章伸手向怀中,取出一块银制令牌拍在桌上。令牌表面光洁如镜,返照着摇曳的风灯影子,上镌八个字:“御赐内廷观风行走”。
九章静静地道:“陛下口谕,‘许谢九章凭牌查阅宫内及六部档案,各部不得留难。’”他有意删减掉了“非密级”三个字。
彭裕树看了一眼,冲令牌沉默地拱了拱手,不置一词。
晏无愆提高了一点声量:“衡之!不可儿戏!”
九章横下心不看他,只直视着娥斐莲那双午夜深潭般的黑眸子。
“Fabulasne Occidānā? Nequeunt intellegere.”(会说西磐语吗?他们听不懂。)
娥斐莲忽然用西磐语说了一句话。
九章怔了一下,随即用逻缇斯语回了一句:“Phōnēeis Lotistí? ”(逻缇斯语可以吗?)
娥斐莲点了点头。
两人旁若无人地用逻缇斯语交谈了起来。
九章注视着娥斐莲的眸子,问出了盘亘在心的第一个问题:“从景和十三年开始,你一直潜伏在宫中疏桐院里做厨娘?”
娥斐莲的表情似乎是在搜索记忆,咕咕哝哝地屈指计算着时间,点头道:“是,没错,颇黎历三百一十三年,到三百一十五年,我在。”
九章道:“为什么要用厨娘的身份?”
娥斐莲道:“是俞——是你们陛下帮我做的身份。我进宫出宫不方便,他们让他给我安排一个宫中假身份,要不就册个嫔妃身份做幌子,我觉得不好;你们陛下就提议说,在冷宫给我安排个宫娥位置。我觉得这还不错,跟他说我可以做厨师,正好顺便练刀工——反正人总是要吃饭的,做饭又不太难。”
九章道:“他们?”
娥斐莲道:“哦,我以为你知道——那就当我没说好了。”
九章道:“知道一部分,柳玄真,对吗?”
娥斐莲道:“对。”
九章道:“还有谁?”
娥斐莲沉吟了一下,看了九章一眼道:“还有他的狐狸。”
九章沉住气,尽可能不露出异样表情。
娥斐莲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居然一点都不惊讶——看来你是真的知道。”
九章道:“你,陛下,柳玄真,狐狸,你们四个——”他犹豫了一瞬间,不知道这三人一狐究竟好不好放在一起算“四个”,随即接着往下问:“每隔十五天就在疏桐院地下密室里聚一次,谋划一桩大事,对么?”
娥斐莲干脆地道:“对。”
九章屏住呼吸:“告诉我细节。”
娥斐莲看着他,摇了摇头:“不,我承诺过保守秘密的。”
九章道:“向谁承诺?保守谁的秘密?柳玄真,还是陛下?”
娥斐莲道:“你们陛下——好了不要再盘问关于这方面的事情了,我不能说,真的不能说,事关承诺和律法——西磐的律法,医者的律法。”
九章不肯放弃:“西磐的律法里只规定了祭司必须为忏悔者保守秘密,但你不是祭司。”
娥斐莲扬眉:“你知道得还真多。对,我不是祭司,但医者同样必须为他的病人保守秘密,这条律法是女神制定的古代律令,比西磐律法更古老。”
九章道:“可是西磐律法里还有一条:当被害者之遗属向知情人探问消息时,知情人如果是官员、书吏、军人、医者,或者任何为公众服务之人,他对遗属和执法者不能隐瞒所知。”
娥斐莲反问:“谁是被害人?谁是遗属?”
九章道:“我,我是。”
娥斐莲用锐利的目光仔仔细细打量着他,出其不意地问:“你是俞紫垣的……孩子吗?”
她说到“孩子”这个词时,声音中有一瞬间的迟疑。
九章道:“不,我不是皇子,我姓谢。”
娥斐莲道:“谢?谢翊的孩子?”
九章道:“谢翊是我父亲。”
娥斐莲摇头:“不对,你在骗我。我绝对确定,谢翊没有孩子,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
你错了,他有,儿子和女儿各一,生于景和八年二月初二。九章在心中默默地说。但他并没有出声。
他强硬地说:“我的母亲,在大夏律上来说是谢翊的妻子,因此,我是他的儿子——我有权过问他的事。”
娥斐莲盯着他,骤然失□□了一句粗话,站起来,心烦意乱地一脚踩上凳子。坐在旁边的晏无愆被她吓到,往后一仰,差点从凳子上折下来。
娥斐莲不理会,用一种极复杂的眼神看着九章。九章下意识地觉得她的目光在剜着自己的咽喉。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起来,竟有点小心翼翼的胆怯:“我想……我知道你……你……你是谁了。”
她犹犹豫豫地措着词。
九章脸色骤然一白,瞳孔瞬间放大。
——娥斐莲说这个“你”字,一连用了“sy”“synē”和“syn”三种逻缇斯语位格——sy是阳性,synē是阴性,syn是中性。
我的最大的秘密——她知道了?!她知道了。
娥斐莲又爆了一句粗话,她说:“那条该死的狐狸,看看它干的好事,不怪柳玄真要剥它的皮。”
九章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他只是平静地瞠视着娥斐莲的脸,耳中传来轰隆轰隆的声音,把她说话的声音盖住了。直到晏无愆绕过桌子,过来扳住他的肩,把一只茶碗硬塞到他手里,九章才回过神来。
晏无愆小声道:“衡之,虽然我听不懂你们在说啥,看你脸色就知道准没好事。差不多就行了,打住吧。”
娥斐莲隔桌望着九章,用逻缇斯语同样低声说:“我保守你的秘密。”
快船在伏波县码头靠了岸。晏无愆彬彬有礼伸手搀扶娥斐莲下船,简短地回头跟彭裕树商议了几句,抬头向沉默的九章道:“衡之,恐怕还得拜托你一件事——帮我编个说得过去的故事,说服萧三公子借我几个得力人手,随我一路护送公主殿下进京。”
九章勉强一笑:“行,先去海疆城,见萧三公子之前,我先领你去集市买只海东青。”
晏无愆摸了摸鼻子:“你还记得海东青呢!”
九章应道:“嗯,有言在先,那鸟可相当不便宜,你们上林苑好不好入账啊?”
马车沿着海崖大道驱驰几个时辰,便进了安澜城。
九章靠在马车厢内的车壁上,略略掀开一点帘子,看晏无愆口沫横飞地跟卖鹰贩子讨价还价,从一百两砍到四十两,还准备接着往下砍。鹰贩子恼了,把架在臂上的白羽褐斑凶猛大鸟一把塞回笼里,扣上闩,道:“二十五两?要不您二两五分银子买只鹞子得了!”
晏无愆纠结了一下,犹犹豫豫地道:“好像……也行?哎,你家有没有白鹞子,长的模样跟这个贵得要死的玩意儿差不多就行!”
鹰贩子闻言,气得差不多就要跳脚开骂。
九章下车,从怀中取出一片金叶子,掂了掂,替抠抠搜搜的上林苑晏主事付了钱。
晏无愆自知理亏,自掏腰包买了驯鹰人的长袍、腰带、头巾、护膊,隔着车窗恭恭敬敬递给娥斐莲,请公主殿下穿上,扮成“北地来的驯鹰师”,作为海东青的“附件”一起被送进京城里去。
晏无愆、九章,以及穿着长袍、肩上架着海东青的娥斐莲沿着海平街,步行着慢慢往前走。走过杂货巷,走过缆绳巷和鱼市巷,歪脖子榆树下,一面灰蓝色布幌子高高挑着,上书“老王家海鲜炊饼”。
九章想起答应过小海蛎子的话,不禁一笑,伸手到怀里摸了摸,摸出几文铜钱,跟晏无愆和娥斐莲打了声招呼,从络绎不绝的车流人流间过了街,向炊饼铺子走过来。
王老汉正在一屉一屉起锅,蒸笼里的热气白烟缭绕,面香味、馅料的鲜香味裹在一起热腾腾地扑出来。见九章过来,老汉打完招呼方认出九章来,眯着笑眼道一声:“军爷,今儿休假?——这趟带朋友来照顾老汉的生意啊?”
九章道:“正是,正是。——给我来六张炊饼,分开包。您家小海蛎子今儿没见?”
老汉收钱打包手脚不停:“嗐,野去啦!”
娥斐莲凑上来,好奇地嗅那香味,道:“看着好像挺好吃的样子……”
老汉麻利地递过一张用油纸包好的:“嘿,姑娘您识货!”
娥斐莲两只手捧着炊饼埋头苦吃,九章提着油纸包,护着她穿过街,走向晏无愆,递给他两张炊饼。晏无愆没接,一双鹰隼般的利眼精光四射,牢牢盯着跟“老王家海鲜炊饼”隔了一家柴火店的“蔡记包子铺”。
九章诧异道:“怎么了?”
晏无愆低声道:“那包子铺老板,有问题。”
九章回头望去,见蔡记包子铺的蒸笼倒了,包子滚了一地,老板正慌慌张张弯腰捡包子,抖着手把带着沙土泥巴的包子放回蒸笼里。
晏无愆道:“刚才你俩前后过去,他就脸色煞白,下死眼盯着你,然后盯着她,跟见了鬼似的。你一转身,他一哆嗦,自己把蒸笼撞倒了。”
娥斐莲闻言一边啃炊饼一边往包子铺看去,老板直起腰,正在招呼一个买包子的,仍旧是魂不守舍,当面把沾泥包子用长竹夹夹了一个个往人家油纸包里塞。买包子的目瞪口呆,当即便要掀摊。老板圆圆脸儿,下巴光溜溜,抖着嘴唇似乎不知该说什么。
晏无愆道:“好像是个太监。”
娥斐莲凝视了一会儿,又翻着眼睛努力回忆了一会儿,突然跺了一下脚,道:“啊,我知道了,疏桐院那个——那个那个……”她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
九章轻声替她补全这句话:“疏桐院,那个蔡包儿。”
墨阳在水师营里,正盯着校场上一群新兵蛋子练枪棒。抬眼看见九章带着晏无愆和那个穿驯鹰人袍子、肩上架着海东青的女人走过来。
他眯了眯眼,目光在那女人身上停了不到一瞬,然后转向九章:“你这趟差,好像出得有点远啊。”
九章有点窘:“你又知道了?”
墨阳道:“总算有个机灵衙役知道跑回来跟我报告,说武备使大人带着一彪人马上船出海了——我只当你被我整怕了,打算去投玄桑,差点当即点兵动身去抓你!”
九章实在没心情跟他贫嘴,转身将“上林苑的晏无愆晏主事”引介给墨阳。
墨阳这才抬眼正式看向晏无愆和娥斐莲。“上林苑的晏主事,见过。这位是——”
晏无愆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萧副将,这位是北地来的驯鹰师,姓娥,上林苑聘的,送海东青进京。路上不太平,想借您几个得力的人手,一路护送。”
墨阳看着娥斐莲。娥斐莲正低着头,用指节粗鲁地刮海东青的喙。那只白羽褐斑的大鸟不耐烦地偏了偏头,张嘴想叨她,她也不在意,继续刮。
墨阳看了几息,转向九章。“你替她作保?”
九章道:“我替她作保。”
墨阳没再问,转身往营房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头也不回地道:“晏主事,你带人先下榻安澜城驿馆。明天一早,吕湛带四个人跟你走。”
晏无愆刚要道谢,墨阳脚步橐橐已经走远。九章追着他喊:“淬羽!我还有一事跟你说——”
墨阳不耐烦道:“要说快说。”
九章追上几步跟他并肩,低声道:“萧三叔离家前最后说的那事……”
墨阳蓦然停步,眉头一皱,用一双锐利如刀的丹凤眼直盯着他。
九章咬了咬牙,道:“关于谢学士之死。”
墨阳道:“我记得。”
九章道:“见证谢学士离世前最后数日的人,如今正在安澜城海平街上开包子铺。”
墨阳不可置信地直盯着他,随即三下五除二甩了战袍,大步流星返身便走,厉声下令:“来人!持我令,去县衙那里借调一队衙役,封住城门!其他人一律着便衣随我去拿人!谢衡之,你跟着我!”
九章一溜小跑努力跟上:“就这么直接拿人?”
墨阳粗声道:“不然呢?你刚才要是直接拿了,我还用这么折腾?”
蔡记包子铺人去楼空,蒸笼里的热气还没散得十分彻底。隔壁柴火店的老板袖着手,站在自家铺子里呆呆地看。卖炊饼的王掌柜也蹭过来看热闹,翻来覆去只道:“不会!老蔡在这儿开店都开了两三年啦,四邻街坊知根知底的,最是老实怕事的一个人!”
柴火店老板道:“也没多知根知底,他是个私逃太监,你知道?”
王掌柜惊了:“啊?这个,这个可真不知道!”
墨阳站在包子铺外,看着亲兵在铺内翻找,道:“他平时跟什么人来往?”
两位老板异口同声道:“他跟谁都不怎么来往。”
墨阳刚要下令,大索全城,挖地三尺,就算姓蔡的变成一只海蟑螂,也要把他从石头缝里掏出来。海平街那一头忽然起了骚动,一小群衙役推推拥拥地押着两个人过来,为首的见了墨阳一抱拳,禀告道:“禀三公子,蔡包儿和同党企图混出城门,已经擒获!”
墨阳奇道:“他还有个同党?”
衙役把两个灰头土脸的人往前一推,九章蓦地一惊。
一个是圆脸无须的太监蔡包儿,另一个长了一张端正的书生脸,鲜明的西北人相貌,好像是……他曾经跟着小海蛎子在缆绳巷路遇的丁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