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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二十章 舌上风雷 那些天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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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二月初四)
“那些天杀的玄桑王八蛋割了我的舌头。”娥斐莲口齿清晰地说。
风灯摇曳的船舱里,九章、晏无愆和彭裕树呆呆地看着她,三脸茫然。
娥斐莲张开嘴,将舌头伸出来。一道缝合的痕迹清晰地出现在她的舌面中央,前后肉色不同,舌尖颜色比舌根要浅了两分。她将舌头左右动了动,舔了舔齿龈,灵活地翻卷了一下,抱怨道:“已经五天了,这条破舌头用起来还是不灵光。”
三个人同时觉得自己口腔里产生了疼痛的幻觉。
快艇在入夜后漆黑的大海上平稳地航行着,人坐在舱里,身体跟着船舱有规律地前后起伏摇摆。九章笨拙地伸手去提茶桶,泼泼洒洒地斟了四碗温茶,又犹豫着担忧起来:她——她能喝茶吗?被割过又缝合的舌头会疼吗?
娥斐莲却毫不在意,伸手抓过茶碗,用不逊男人的粗鲁劲儿一只脚踩着凳子,仰头咕嘟嘟灌了几口茶水,长长出了口气,举袖抹嘴,随后低头嫌恶地看看自己肮脏的衣袖。
三个人一起用带着敬畏的眼光看着这个女人。
她放下碗,用衣袖擦了擦凳子坐下,开始讲自己在玄桑被抓和被救的经历,操着一口纯正的、带点绛京宫廷口音的大夏语。
玄桑武威国主身穿正黑色冕服的尸体躺在重重帷幔里,血腥味仍不时飘出来。匍匐在地的女官们鬓发散乱,寝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娥斐莲被反绑成一只粽子,被两个铠甲武士摁着,跪在庭中。身后还有一个武士抽了刀,双手持柄,架在她后颈上,冷飕飕的刀锋离肉不远。
娥斐莲想,早知如此,不如不来。
公主盛姬弯腰放下帷帐,冰冷地转身抬头:“父皇上腹部的伤口完全裂开了,是医者之过。”
娥斐莲抗辩道:“怎么可能裂开?昨天换药时羊肠线还是好好的,你家陛下一直躺着没蹦没跳,我就不信……”
盛姬不理会她,冷然下令:“把这个妖言惑众、戕害御体的医女给我拉下去,枭首。”
两个铠甲武士抓住娥斐莲的肩膀,把她从地上拖起来。
娥斐莲挣扎尖叫:“盛姬!你是个公主,我也是个公主!你最好想一想,杀了我,将来我西磐跟大夏联兵一处灭你玄桑时,你不要后悔!”
帷幕里有个紫衣乌帽的人影,用木折扇将纱帘稍微挑开一个缝。盛姬正待勃然动怒,见此人以扇相招,便移步近前,侧耳听那人低声说话。
少顷,盛姬转回身,冷冰冰地瞥了死抓着廊柱不放的娥斐莲一眼,改口下令道:“把她押进死囚牢,待大行先皇的帝陵修好,梓宫奉安入陵时,拿她殉葬。”
看来是那个穿紫袍的劝她暂时别杀我,但愿盛姬那个疯女人会听他的话。娥斐莲被拖下去时心想。
死囚牢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娥斐莲撕下衣摆,严严实实包在鼻子和嘴巴上。她拒绝吃饭——反正死囚的伙食看起来份量又少、内容又恶心:一坨黏糊糊的饭、一颗蜜渍梅子、一条跟食指差不多粗细长短的死白色腌鱼、以及一碗暗绿色的形迹可疑的汤。
娥斐莲甚至开始怀念她在大夏宫廷中的伙食了,那时候虽然也艰苦,至少想吃肉就随时有肉吃。
牢里看不到天色,她听着檐漏滴水声,猜测外面在下雨。这场雨下得真久啊,从她被拖进来钉上铁镣不久就开始下,一直到狱卒第三次还是第四次过来取走她没动过的牢饭,咕哝着蹒跚走远,雨一直在下。
她百无聊赖地看着墙角一只耗子打洞,颏颊里塞得鼓鼓地进进出出。她想,如果可以点火,我宁愿把这只耗子捉来烤一烤吃掉,只要把头和内脏去掉——
牢门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开启声。有人进来,穿着狱卒的衣服,却遮遮掩掩的避着灯光,也避着人。狱卒拖着脚步从一串牢房前走过,挨个往里张望,走到关押娥斐莲的牢房门口时,喀地唾了口痰,从怀里抽出张纸抹了抹嘴,随手把沾着痰渍的废纸团了团,隔着铁栅栏丢进牢房里,直滚到娥斐莲脚下来。
娥斐莲极其嫌恶地看着这张纸——等等,那上面好像有字?她用脚展开这张废纸。
上面写的是“静待营救,少安毋躁”,逻缇斯语写的。
为什么是逻缇斯语?她想。这事奇怪。
她在牢里待了至少两个月,期间一次澡都没洗过。她从狱卒第五次来送饭时屈从了那恶心的伙食,闭着眼睛把暗绿色的汤喝下肚,然后急不可待地咀嚼起那条死白色小腌鱼,连头带尾都啃得干干净净——其实味道还可以,她想,看来我是真的饿了,连这都行。
有一天,伙食突然变得异常丰盛起来,狱卒端来一只大漆盘,繁文缛节地在她面前铺开一张竹篾地席,把盛在方木匣和圆瓷碟里的食物一样样摆开,鱼肉有好几种,都放在饭坨子上;有绿色的海藻丝和淡红色的甜醋渍菜片;还有酒,装在一只花瓶里。
娥斐莲想,玄桑人跟大夏人差不多,好像也有“断头饭”的讲究。她开始吃,用手抓着食物左右开弓,直接从花瓶口啜饮酒浆。酒的味道很甜,有一股米浆味,压得住鱼肉的肥腻腥气。她仔细地品尝着每一种食物的味道,心想,我的下一顿饭会是什么?会是天国神殿里的烤牛颈肉、柠檬蛋糕和兑了蜂蜜的甜葡萄酒吗?
狱卒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看着她吃。双手合十,嘴唇不出声地念念叨叨,面带怜悯之色。
娥斐莲放下空瓶,说:“我吃好了。”
于是有人把她拖了出去。她脚上的铁镣铐叮当作响,牢房的通道又长又暗,狱卒在她面前把牢门使劲打开的时候,天光照下来灼痛了她的眼睛。她用手挡了一下太阳光,狱卒念念叨叨地用玄桑话说:“不要挡啦!多晒一会吧,以后再没有啦!”
娥斐莲想,哦,对,盛姬那个疯女人说,要拿我去给她爹殉葬。
她被拖上了一辆牛车。牛车上本来就有七八个人,侍女模样,都掩袖悲悲切切地哭。娥斐莲最后一个被塞进去,牛车后挡闩起来了,被她挤倒的那个侍女爬起来,看着她,问:“你是外洋人——你就是那个给先皇看病的医女吗?”
娥斐莲谨慎地不回答。
侍女吸了吸鼻子,鼓起莫大勇气似的恳求道:“过一会我埋你旁边,你可不可以……帮我一把,让我死得痛快一点?”
娥斐莲纠结了一下,用手指摸着自己的颈动脉窦道:“我只救人,不杀人——但如果你觉得太痛苦了,使劲按这里,就会死。”
牛车哐啷哐啷地走了很久,久到娥斐莲觉得又饿了才停下来。赶车的人拉开后挡,放低车架,把车上的女人们稀里哗啦通通倒下来。娥斐莲被压在最下面,压在她身上的女人们都在哭,哭成一团。
她们被一队铠甲武士押着,一步步走进了昏暗的地宫,一股死亡和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娥斐莲向后回望了一眼地宫大门。她周围的侍女们都在回望,除了已经晕过去的,被武士架着拖着往前走。这时她突然听到地面上传来尖锐嘈杂的声音,有人的高声叫喊,也有刀剑相撞的激鸣。武士们也站住了脚,纷纷转头回望。
他们来了,她不胜激动地想,告诉我“静待营救少安毋躁”的人来了。
另一队铠甲武士沿着坡道匆匆急奔下来,冲向她。押送殉葬者的武士抓住她胳膊,拔出刀来,张皇四顾。两队人靠近了,娥斐莲愕然看到他们穿着同样的甲,拿着同样的刀,却彼此抽刀相向——转瞬间血流成河。
抓住娥斐莲胳膊的那个武士瘫软身躯倒下去,她胳膊立刻又被另一人牢牢握住,把她往坡道上拖。仓皇间娥斐莲分不清拖着她走的那个武士是哪一边的,她只好混乱地跟着走。向上,又向下,再向上,她胳膊易主了三四次,最后她被拖到地宫外面来,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如蒙大赦地喘着气。
旁边的铠甲武士粗暴地扯住她头发,将她的脸扯到面前确认似的看了一眼,简单下令:“撤!”
地宫门口还在激战,娥斐莲被拖走前百忙中回头看了一眼,有武士,也有扮相古怪的人——扛锄的农夫、挑担的小贩、牵骆驼的行商、游方的和尚——好像里面还夹着一两个教坊歌姬,所有人都抽出家伙来,跟地宫守卫的铠甲武士们打成一团,农夫跟武士打,和尚跟武士打,歌姬跟武士打,武士自己也跟武士打——古怪,简直古怪透了。
她被一路拖着走,脚不点地,人几乎飞起来。铠甲武士把她像扔一袋粮食似的横着扔上马背,马疾驰起来,她倒挂在马屁股上看着飞掠向后的地。黑土渐渐变成了荒草,荒草又变成了白沙,她闻到了海水清新的盐味。她想,他们要带我上船出海。
马骤然停下,扬起前蹄。娥斐莲从马屁股上一个倒栽葱滚下来,趴在海滩的白沙上。她吐出嘴里的沙砾和血,抬头看。
又是一轮刀枪激鸣。这次是武士和海盗,打黑旗的海盗,密密麻麻,到处都是。海上也不断地有蚂蚁般的小船靠岸,向这边射着箭。
铠甲武士一脚把她重新踹倒,把她四马攒蹄捆起来,把一面牛皮盾牌用力插在她面前的沙子里,然后一声虎吼,拔刀冲向海盗群。
娥斐莲想,到底哪边是救我的?
海盗杀声震天。掩住了从来时路冲来的一群人的声响。那伙扮相古怪的人也风驰电掣追了上来,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粗壮的游方和尚,手舞戒刀;他后面不远处有个瘦小的小商贩打扮的人,用尖锐的声音大喊:“西磐的娥斐莲!西磐的娥斐莲殿下,你在哪里?”
娥斐莲四马攒蹄挣扎着应道:“我是娥斐莲!”
转瞬之间,她连人带绑绳被粗壮和尚一下子扛起来,急冲向大海的方向。到处都是刀枪剑戟,箭声飕飕地响个不停。小商贩连声大喊:“船!我们的船!船来!”紧接着就是船头砰地一声撞上栈桥的声音。
和尚一个趔趄,一条腿跪下去。三四只手同时扯住了娥斐莲的身体,她身不由己,被拉来扯去。一只穿铠甲的手臂比其他几只显然更有力,娥斐莲被扯到他手中,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脸颊上有条血淋淋的狰狞伤口。
穿铠甲的人嘶声吼道:“张嘴!”
娥斐莲不知道他是来救她还是来杀她的,因此更不知道该不该听他的话。但穿铠甲的人容不得她迟疑,伸手掰开她的嘴,毫不留情地捏着她的舌头往外一扯,刀光一闪,娥斐莲只觉得舌头上一凉,紧接着是火烫了一样的疼。
她捂住嘴,血如泉涌,顺着指缝淌下来。她蹲下身,伸手徒劳地想从几十几百只杂沓的脚下捡起自己的半条舌头,但来不及,她眼睁睁地看着它被踩成一滩血糊糊的泥巴。她又被扛起来走了,仓皇间看不到扛她的人的模样,只觉得是往海的方向。重重的嘎吱声,紧接着是上下摇晃,扛她的人踏上了船。后面还是那个小商贩的声音在尖叫:“留着别杀!抓舌头!抓舌头!”
一个沉重的身体被掼上船,船晃了几下,缓缓离岸。桨声,拉帆声,哗啦啦的水声,又是几个人从船舷上翻身上来,飕飕的射箭声响成一片,岸上的刀枪交击声渐渐远了。
四五张嘴在同时对她说着大夏话,有人帮她解了绳索。娥斐莲直起身,把满嘴的血咽下去,怒不可遏地看着那个割她舌头的铠甲武士——他被绑成一团,浑身上下都流着血,委顿在甲板上。
娥斐莲想,这想必就是你们好心帮我抓到的舌头了。
娥斐莲步履不稳地走出船舱时,整个前襟被鲜血湿了个透。她解开衣纽,把血衣裳从头顶拽下来。她张开嘴,用刚刚缝合、还疼痛不已的完整舌头尽可能清楚地说话,问他们讨一件干净衣服穿。小商贩从她身后手足并用连滚带爬地冲向船边,抱着船舷哇哇地呕吐。她想,他晕船很厉害。她转向另一个人试图说话,那条精壮汉子面色煞白地看了她一眼,立刻也连滚带爬地冲去呕吐了。
娥斐莲气馁地坐下来。她想,只不过当着你们面,割了那个铠甲武士的舌头,给我自己接上了而已。这伙柔弱的大夏男人。
等小商贩终于吐完,终于开得了口的时候,仍然谨慎地跟娥斐莲保持了相当的距离。他努力和颜悦色地说,他奉大夏陛下之命,前来营救西磐公主殿下,请殿下勿忧勿怖。娥斐莲想说,我只是公主,不是殿下,但刚缝合的舌头还是很疼,她懒得解释太多,就点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她就在船舱里坐着,或者躺着。听舱外的风声和海浪声,听追来的玄桑兵船——还是海盗船?她分不清,也懒得再去分辨——的喊杀声。船帆被烧过一次,船被接舷了两回,战况最激烈的时候她的船舱门被人一脚踢开。娥斐莲拿着薄薄的柳叶刀站在舱房里,看到一个玄桑兵跟被她吓吐了的那个大夏汉子互相掐着脖子翻翻滚滚,一直滚到她脚下。她跪下来,从容地考虑了一下,把柳叶刀插进了玄桑兵的咽喉里。
入夜后,小船又一次甩脱了敌人,桅杆上破破烂烂的主帆在风里发出啪啪的响声。几个大夏人浑身浴血,筋疲力尽,彼此低语,脸上都带着忧色。娥斐莲想,这不是最糟糕的,我经历过比这坏得多的事情。
——那是多少年前来着?我在逻缇斯被执政官砍了一只手。
逻缇斯王城的月亮照着监狱的窄窗,娥斐莲把托盘夹在左腋下,用仅剩的右手使劲拉开牢房门。牢房里的老哲人转过身来,和善地向她点点头,问道:“我的时候到了吗?”
娥斐莲小心翼翼地用右手放下托盘和酒壶,“是的,你的弟子们托我给你带来这个——他们说,服毒而死,比死于行刑官的战斧要舒服一些。”
老哲人又点点头,安静地看着她,忽然出声问道:“孩子,你的左手是被割掉的吗?他们以什么罪名割你的手?”
娥斐莲回答:“渎神,跟你一样。但看在我年轻美貌的份上留了我一命,他们说,美貌的女子不可被判处死刑。”
老哲人忧郁地苦笑了。“渎神——天神啊!你一个医者,怎么渎神?”
娥斐莲道:“我有铁,有火,我能让人流血,所以我当然能渎神。其实我也好奇,你这个在月桂树下跟星辰说话的哲人,你又是怎么渎神的呢?”
老哲人道:“因为我总是把星辰的话转达给世人,他们说,这不行,只有祭司才可以这么做。我说我并没有从中牟利,这是我送给人们的赠礼,他们说,还是不行。他们烧了我的书,流放了追随我多年的几个弟子,他们说,我在人世的声名将随我的生命一同湮灭,什么都不剩。”
娥斐莲点点头:“现在你要摆脱‘他们’,到星辰间去了,我为你感到高兴。——要我帮你斟酒吗?”
她用左臂和腰夹住酒杯,伸出右手拿起酒壶,熟练地斟了一杯酒,递过去。
老哲人用一种奇异的眼光看着她的断肢,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左手,又看向她的脸,道:“孩子,你将是我在人间见到的最后一人,我想送给你一份赠礼,请你务必接受。”
月光宁和地抚上老哲人的眼睑,他穿着白色粗亚麻布长袍,仰卧在牢房的地板上,安详地、永恒地睡去。娥斐莲代他把长袍的左袖管放下来捋平,遮住左腕,喃喃地为他念诵出古老的逻缇斯祈祷文,用外衫蘸酒擦净地上的血迹,然后起身,用手——这回是两只手——端起托盘,走出牢门,把门轻轻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