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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十八章 夜来幽梦 夜来幽梦忽 ...

  •   (倒插笔:大夏历景和七年端午到景和八年秋)
      文漪局促地侧身站在山神庙厢房窗前,微微低着头,从半开半掩的纸窗内露出半张脸。
      夜色从山神庙半塌的檐角漏进来,落在她肩头。她看不见自己的影子——纤细的蛾眉月被墙遮住了,只有草虫鸣唱之处,隐约飘荡着一线微光,分不清是萤火还是磷火。
      文漪屏住呼吸,尽量避开妮可投来的审视目光。
      妮可一动不动地静坐在妆台前——废弃的小庙厢房里为什么会有妆台?难道很久很久以前这里住过某个女子么?文漪没来由地胡思乱想。她把目光投向妮可的背影,心里一跳——妮可正从昏暗模糊的铜镜中打量着文漪自己,眼睛一眨不眨,审视地看着她。
      文漪立刻把目光移开。
      妮可出声:“刚才,沙拂跟你说什么了?”
      文漪道:“她叫我站在这里,保持这个姿势,不要动。”
      妮可轻轻嗤笑了一声。
      文漪道:“怎么了?”
      妮可不置可否。
      文漪心乱起来。刚才沙拂领她过来的时候,一直在用某种难懂的逻缇斯语方言跟简宁浮激烈地辩论着什么。文漪听懂了一点点,但只是一点点。
      “——你叫她站这个位置?你确定她可以……”
      “——你得承认,她和妮可是最有希望被选中的。”
      “——可是她其实并没那么像!你见过‘她’的!”
      她?什么?谁?文漪仓皇地想。可是沙拂和简宁浮并不理会,辩论还在继续:“——有一点点神似就够了,加上返魂香的效力……”

      返魂香。
      景和七年五月初五的月下,当来自颇黎岛的流亡女学士口中说出这三个字时,依次听闻并转述故事的文漪、胡长绩、彭裕树和谢九章,分别在不同的时空里震颤了一下。

      对于故事外的一瞬间的震颤,故事里的文漪此时尚不得而知。她只是本能地察觉到有危险在袭来,不安地动了动。
      妮可扭头看她,转身伸手过来,递给她一把牛角梳:“呆呆站在那儿没有用,沙拂什么都不懂,教不了你。你听我的——用这个,慢慢梳头。”她变戏法似的变出另一把梳子,仰头,用力向后甩甩一头秀发,示范似的将梳齿从光可鉴人的发丝间划过。“就这样,头低下去,侧着脸。”她的姿态很美,慵懒而妩媚。
      文漪很不自在地接过梳子,梳齿划过她的掌心,留下冰凉细腻的触感。她开口问道:“刚才,你跟沙拂先生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妮可回头,仍然是赴死般的表情,“哪句话?”
      文漪迟疑着道:“就是……简宁浮先生问‘你跟她说了吗?如果被选中……’沙拂先生回答‘没有,没有,等一下再说’,你突然插话道‘我来跟她说——如果她不肯,我替她’。——你要跟我说什么?你要替我做什么?如果我不肯——什么不肯?这些都是什么意思?”
      妮可保持慵懒的仰靠姿势和赴死般的紧张表情,直视着文漪,突然展开一个微笑。
      “漪,”她说,“先别说这个,你帮我看一看,外面那些穿白衣紫裙的黑发姑娘们,她们是不是都在,站在哪里?”
      文漪向窗外望去。昏黑的夜幕和距离模糊了一张张脸孔,她只隐约看到一些影影绰绰的白紫色衣裙,分不清谁是谁。围墙边上有一个,倚着墙;中庭树后有一个,手抚在树干上;山石上有一个侧坐着的,握着一卷并未打开的书。远处,近处,似乎还有,看不分明。
      妮可漫不经心地听文漪汇报,无所谓道:“是谁都不重要,都是影子——我们都是影子,包括你和我。”
      文漪破釜沉舟地追问下去:“妮可,告诉我,什么的影子——谁的影子?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被选中——什么叫做‘被选中’?被选中了会怎样?……为什么要我穿这身衣服、在这里站着?”
      妮可不回头,冷酷地看着镜中面目模糊的自己回答:“漪,你给我站稳,不许逃跑、也不许尖叫或者晕过去,否则我杀了你。”

      妮可和盘托出。文漪凝视着那两片娇艳的红唇平静无比地吐出大串骇人听闻的话语,簌簌地发了抖。她在说什么?简直是天方夜谭!
      故事外的文漪向胡长绩转述这段话时全程不抬头,但并没有停下来。胡长绩保持着纹丝不动的倾听姿态,二十年的刑名生涯告诉他,此处不可追问,甚至脸上不可有丝毫多余的表情,否则对这个温文尔雅的女学士是极大的亵渎。他本人在多年后给彭裕树转述时,刻意三言两语简单带过,即使如此,这两位把酒对坐的老友还是陷入了难堪的沉默。良久,彭裕树才找回声音:“那些西海女人……这么癫吗?”

      故事里的文漪再也听不下去了,她从窗边走回室内,扯开裙带,又伸手去侧边解白色上衣的带子。妮可仰靠在椅背上转头看着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匕首。
      她平静地说:“你逃不得,我会杀了你,否则我怎会在这里?”
      文漪嘶哑着嗓子道:“你杀了我吧!”
      妮可用三根手指转那把匕首,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表情:“即使杀了你,我们也会把该做的事情做完——我不保证不对你的尸体做点什么。”她耸了耸肩,“反正你已经死了,反倒省得我替你担心。”
      文漪停住了解衣带的手,又惊又怒地看着她。
      妮可突然岔开话题,她直截了当地问:“漪,你是否还是处子之身?”
      文漪瞬间语塞,一时竟忘了被冒犯到。
      妮可轻笑了一下:“不回答我就当你是了。你们大夏的姑娘,在意这个在意得要命。——你有心上人了吗?”
      文漪道:“没有。”
      妮可笑了,她的声音变得很轻柔很友善:“所以,那就没关系了呀,只要你愿意——”
      文漪道:“我不愿意。”
      妮可问:“为什么?”
      文漪回答:“我父母送我来这里求学,是为了读书明理、悬壶济世,不是让我做这种事情的。”

      妮可突然打了一个激烈的手势,一把扯住文漪,捂住她的嘴,拉着她贴墙站在窗边,两人一起向窗外循声望去。
      窗外,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在山神庙破败倾颓的山门之外,远在遍生荒草、开着白花的莽原间,远在挂着一钩弦月的山脊上——或许还要更远,或许就在那一钩弦月里,飘来了缥缈的咏歌声,像很多女子在同声吟唱,远多于仲春望夜月下歌吟的二十八人,像论百论千,那声音是一波一波的,像阵阵海浪彼此振荡着涌向青天。
      有人影动起来了。文漪忘记了呼吸,她看见山门半开着,有一个青衫身影自远而近独自走来,脚步踉踉跄跄,像梦游,也像喝醉了酒。
      妮可低声道:“嘘,别出声。”
      文漪也忘记了出声。青衫身影走近山门的一瞬间,庭院内更多的身影动了起来——不知多少个黑发白衣紫裙的女子,飘忽不定,若往若还,像幽明之间游荡着的鬼魂。
      一个白衣紫裙的女子从山门外缓步走来,她身上罩着一层不知从何而来的柔光,那光是冷的,像深秋的涧水,在弦月微光的交映之下流动闪烁。她在山门里停下脚步,回首,留下一个娉婷的姿态,随即光熄了。
      光没有熄,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亮了起来。照壁的缺口处,同样一抹冷冽的柔光静静绽放。一个沐浴光晕的女子身影坐在坍塌了一半的墙基上,白衣如雪,紫裙当风。
      那个青衫身影踉跄着站直,向这边看过来。
      光又灭了,随即在另一个女子身影处亮起来。从照壁到中庭,从假山到树后,越来越近,接力似的亮了又熄,一个又一个黑发白衣紫裙的身影惊鸿一瞥然后悄然隐入黑暗。青衫身影梦游似的被引导着往前走,穿过中庭,绕过假山。已经足够近了,近到文漪借着一线月光可以看清他的脸。
      是谢翊。
      谢翊的表情是空的,空得像一个梦游人。他的眼睛茫然失神地追着那一抹冷如磷火的幽光,脚步踉踉跄跄、迟迟疑疑地往前走,一步,又一步。
      他口唇微动,无声地念着一个名字:莺莺。

      妮可仍然用一只手牢牢地控制着文漪。她另一只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罐子,文漪仓皇回头,正来得及看到她把罐子里一种稀薄的闪着亮光的银色流质向自己劈头盖脸泼来。文漪猝不及防,浑身打了个冷颤,紧接着她看见了雾——一缕银白色雾气从她身上袅袅升起,被她体温点亮,如山岚,如霜雪,如月光。
      她被照亮了。
      妮可把一根竖起的手指压在唇上,悄然向后退了一步。
      文漪在无比惶惑中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嘶哑颤抖的呼唤:“……莺莺?”
      她回过头。
      四目相对。
      谢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梦游人似的空洞。他脸上分明现出惊疑、悲伤与狂喜的神情来。——不,还不止这些,那是生死诀别的痛、在离别的漫长岁月中一点点刻下的伤、本以为碧落黄泉再难寻觅的绝望、刹那间隔世重逢隔窗相望的惊喜。所有的一切情感同时在这张脸上、在这双眼中呈现出来,化作泪水流下,化作一声悲欣交集的呼唤,奔涌而出。
      谢翊一声声重复着喊着:“莺莺、莺莺、莺莺……”
      他伸出手,踉踉跄跄向她走来。
      文漪发不出声音来,因为她也在哭。她平生第一次感到一种撕心裂肺的惨伤,不是为自己,或许也不是为她当下正被迫饰演着的这一缕缥缈芳魂,而是为面前的这个人——这个人一袭青衫,脸色苍白,眼中燃着欣喜若狂的光,悲伤却已经刻入骨髓。
      他抬起手,叩向窗棂。
      她泪流满面地抬头凝望着他。
      两人隔窗对望了一个长长的顷刻——一瞬间,或者一百年。
      直到环绕在文漪身边的银白色光雾渐渐黯下来。不!文漪在心里绝望地高呼:求求你不要让它熄灭!让他多看一会!让他多看一会!
      妮可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轻如夜风:“你到对面厢房躲一躲,他要进来了,我来应对。”
      文漪被她用力推开,身不由己。她看见妮可带着悲伤的微笑和赴死的决然,将罐中剩下来的银白色流质泼在了她自己的衣裙上。

      夜幕中的白衣紫裙女子的身影憧憧地隐在照壁后。她们在观望。还有更多的女子和她们一同观望,穿着黑衣,带着兜帽,模糊得有如鬼魂。谢翊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站着,眼中是一抹温柔到极致、因此也惨痛到极致的神情,如梦如幻,恍兮惚兮。
      他没有推开门。而是踉踉跄跄转了身,向山门外走。
      照壁后的身影们慌乱了。黑色的憧憧鬼影展开斗篷,遮住了白衣紫裙的幻影们。妮可推开门,她身上还有残余的冷银色幽光闪烁。可是谢翊并没有回头。
      他只是踉踉跄跄地走着,像醉汉一样,像被抽空成一具空壳的行尸走肉一样,走着,有时会一个踉跄栽倒,然后爬起来,接着走。
      他穿过庭院,走出山门,走向倾颓古庙外山麓下的荒野。
      文漪跟着妮可追出来,融入黑色的憧憧鬼影的行列。简宁浮展开斗篷裹住了她,脸上有一点点责难的表情,但并没有开口。她们无声无息地追踪着谢翊,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他走,她们就走;他停,她们就停。直到那一袭青衫飘飘摇摇地没入晨雾,她们也跟着踏进了晨雾里。
      荒原上白雾弥漫,青天上弦月高悬。天地之间,一座坟茔前,立着一块窄小的墓碑,木头的,宛如纤细婀娜的女子侧影。
      谢翊醉倒在那块墓碑下。

      沙拂摘下黑色兜帽越众而出,向静默的人群回看了一眼。简宁浮迟疑了一下,把文漪轻轻推出了自己的斗篷。文漪打了个冷颤,但简宁浮没看她,只看向沙拂,目光中带了点犹疑,仿佛再问:“真的要这么做?”沙拂冷硬地点了点头。
      于是她俩向前走,脚步沉沉地一直走到狄莺莺的墓碑前。简宁浮跪下,脱下宽大的黑斗篷,覆盖住谢翊醉卧的身躯;沙拂俯身,伸手进斗篷里,过了一会,她抽回手,手心里攥着一只透明的琉璃瓶,瓶中有乳白色的物质。她把琉璃瓶仔细地收进怀中一只匣子里,然后伸手,用母亲照料熟睡孩子似的温柔表情,重新把黑斗篷掖紧。
      她说:“可以了。”

      故事外的景和二十五年,九章也像身在梦中似的哑着喉咙问道:“她们为何……为何偏偏选中了他?”
      彭裕树摇了摇头,端起酒碗:“老胡没说——但我猜,那些西海女人狡猾得紧,怕是看中了令尊的……令尊的血脉——令尊是公主之子,天子表兄,天潢贵胄的出身,除了今上和明德殿,就是当世最尊贵的第三人。——罢了罢了,莫提这个了,我们接着往下说。”

      接下来一连几个月,文漪绝足不进格物院,连讲席也甚少去听。她怕见她们,怕听到那个雾气迷蒙的端午之夜的后续。她甚至痛下决心整理了行装准备告辞离开学馆回江南,但每次都还是迟疑了——她不敢去见谢学士,怕他用那双令她心颤的幽深黑眼睛看着她,问,文学士,为什么学业未成半途而废?给我一个理由。
      她就这样一天天延捱了下去。从夏到秋,直到景和七年九月初三,她在百草堂的书斋里忙着,洛灵娜忽然带着一股少女气息一阵风似的闯进来,抱住她,一双清澈大眼带着笑意和欣喜若狂的光,道:“漪姐姐,你为什么好久不来看我?”
      文漪推脱不得,被小姑娘拉进了格物院的女学士寮舍。
      院落里仍然横七竖八到处乱拉着晾衣绳,西海式样的衣物仍然到处胡搭乱晾着。但院落里静悄悄,她没看到其他人。洛灵娜牵着她的手,飞快地穿廊入室,推开一道道门,沿着一条文漪从来没见过的楼梯往下走。楼梯左右的墙壁泛着冷光,像端午之夜的山岚和明月,也像那夜那群白衣紫裙的女子们身上发出的幽光。
      洛灵娜放开文漪的手,用两只胳膊使劲推开最后一扇呛啷作响的沉重铁门,于是一个纯白与透明的异样世界骤然在文漪面前展开。她们都在,沙拂,简宁浮,妮可……二十七个西海女子,都穿着白色长袍,或站或坐,或匆匆穿行,有的抬头看她,有的旁若无人低头忙碌。她们身后是一排高大的木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很多只水晶琉璃皿,隔着透明的器皿和半透明的液体,文漪看见……
      胎儿,足足一百个,有手有脚,初具人形。
      它们是活的。
      妮可悄无声息地走来,在文漪身后仔细关好门。她微笑着从后面揽住文漪的肩,用耳语般的声音轻声细语:“瞧瞧我们做出了什么——这里面有你的功劳。”

      故事外的寮舍中,胡长绩想象着浸泡着小小形体的透明琉璃皿,不舒服地清了下嗓子。文漪停止了叙述,抬眼看向他。
      胡长绩问:“她们……造这些孩子,到底是想干什么?”
      文漪摇了摇头:“我问了,她们不肯告诉我,只是说:‘你不要问,真相告诉你,你会害怕。——为女神保守秘密就好,为女神,为我们,也为你自己。’”

      文漪在心惊胆战中度过了整个九月、十月和十一月。到了十二月底,接近年关,她又一次奉命——此前她已经这样被迫做过很多次了——为格物院地下室里的秘密前往山下望云川货栈领取物资。她遇见了一小支出殡的队伍,送葬的人跟着上了黑漆的薄皮棺材走,撩起衣襟悲悲切切地哭,一个穿粗麻布衣的男人茫然地抱着一个还在吃奶年纪的小娃娃。女人们低声叹惋着:“没娘的孩儿……这么小……他可怎么办?……造孽哎!造孽哎!”
      文漪僵硬地站在路边目送棺材抬过。过了很久她才匆忙离开,心里回荡着那声似吟唱似宣判的叹惋。
      她坐立不安地在自己房中待了很久,终于推开门,直奔西北角的谢学士居住的寮舍。

      胡长绩震惊道:“你告诉他了?”
      文漪平静地反问:“我不该告诉他吗?”
      胡长绩顿了一下,道:“该。”
      文漪叹息:“我告诉了他,但……决心下得太晚了。”

      谢翊冲进格物院的时候,文漪纠结再三还是跟了上去,在楼梯中腰徘徊。她胡思乱想,他会怎样?她们会怎样?还有它们呢?我是在纠正一个可怕的错误,还是在犯下一桩杀人的罪孽?
      很久之后,那扇门打开了,二十七个西海女子低着头鱼贯而出,她们经过文漪站立着的楼梯拐角时,都无声地瞥了她一眼,没人说话。她们惨白的面容上个个带着泪痕。
      文漪摇摇欲坠地想,她们完了,它们——也完了。我杀了人,我犯了罪。
      又隔了很久,谢翊走出来,脚步不太稳。他还算镇定,看到文漪面色苍白地望着他,他甚至还短促地笑了一下,笑容惨淡:“这事,是我失察。”
      她没法怪他。格物院女学士寮舍,谢学士为避嫌疑向来绝足不进,也不让男学士和男学生们轻易靠近。造就这批胎儿的开销是西海女子们自己筹措的,物资药剂是文漪假借百草堂名义领取的。他万万料想不到,自己一手创办的学馆中,竟闯出了这等惊天大祸。
      谢翊低头看着流着泪的文漪,自失地一笑,递过一块帕子:“你不必自责,我没有把它们怎么样。”
      文漪惊得一怔,希望重新升起来。
      谢翊叹息了一声:“一百条小性命,都快八个月了,已经——已经是个人了,生下来就能活,我实在狠不下心处置掉。——虽然,万般不该。”
      他转身一级级走上楼梯,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我跟沙拂她们谈好了,生下来,不许继续搞什么神胤和战士,分散开交给民间百姓抚养,像普通孩子一样,吃五谷杂粮,受风吹雨打,平平常常长大成人。”

      胡长绩沉默了一会,问道:“后来,谢学士又进过格物院地下室么?”
      文漪点头:“他每天都来。”

      九章沉默地举碗,咽下碗中最后一口九酝春,酒浆辛辣而冰冷地灼着他的喉咙。他喃喃地问:“父亲……他怎么看待这些琉璃皿里的孩子们?”
      彭裕树道:“据文漪说,他有时会看着它们在琉璃皿里动来动去,露出微笑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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