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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十七章 女史箴图 二十七个西 ...

  •   (倒插笔:大夏历景和七年四月十五到景和八年秋)
      季明绍跟着她们,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从素泐河谷里翻上来薄薄的一层雾,贴着地面,没过脚踝。女子们悄无声息地在雾中疾速行走,裙摆扫过雾面,带起细细的白丝。他怕跟丢,又怕被发现,想加快几步靠近一点,又不敢。
      越往上走,雾越淡。到树林边缘的时候,雾已经退到脚底下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学馆的灯火沉在雾下面,昏昏的,像沉在水底。他前面的那些人,已经走进林间的月光里了。
      季明绍蹲在一棵山杨树后面,他的手扶在灰白色的树干上,手指顺着树皮摸过去有凹凸的纹路。月光照不到他这里,头顶的叶片在哗啦啦地响,声音不太大,正好掩盖了他沉重的呼吸声。
      空地中间,那些女子围成一个圈。月光从山桃山杏和白桦树梢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又落在地面的沙棘丛和零星盛开的紫花地丁上,银绿色的沙棘叶在月下泛着冷光,她们的白衣看起来像是银灰色。有个年长的女子举起手——那只手在月光下莹莹如玉。她说了一句话,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背对着季明绍,季明绍说不准她是谁。可能是沙拂先生,但也可能是另一个年长的女先生——她们都穿着一样的白衣白裙,在山岚和月色间,几乎分不清。
      簌簌的脚步声,是踩在落花和落叶上的声响。女子们分开了。四个人面对面,手牵着手,围成一个环;她们后面,八个人同样手牵手,把她们环在中间;八个人后面是十六个人牵手围成的更大的一个环。年长的女子悄然退到了外环,中间环层的女子大约二十岁到三十岁光景,而最里面的四个都是少女,年轻,轻盈,鲜亮。一轮圆月把她们的头发照得光艳艳的,每个女子头发上都佩戴着花环,用西境玉山带刺的沙棘枝条编织而成,缀着盛开的紫花地丁、蒲公英的黄花或枯萎的山杏花,沾着仲春望夜的雾气、露水和月光。
      季明绍从山杨树阴影里望过去,隔着憧憧人影,他辨认出内环四少女中正对着他的那张面孔,是妮可的,所有的女子中最美的一个,高挑,纤细,戴着沙棘花环的模样像佩戴冠冕。她和其他女子们一样,仰起头来,将两条莹白的手臂伸向高天上的圆月——

      胡长绩冷峻地打断他:“你说过你跟踪的女子叫珂妮莲。她在哪个环层?左右各是谁?”
      季明绍噎住了。他困难地回忆着,摇着头。
      胡长绩道:“你没注意你恋慕的女子站在哪里,只顾看中间最美的哪个?”
      季明绍赧然低头。
      胡长绩道:“接着说。”

      季明绍在山杨树后蹲了很久。腿麻了,不敢动,怕出声,怕她们回头。他不知道自己更怕哪一种——被看见,还是不被看见。
      他为自己稍稍辩白了几句:他对阿珂——珂妮莲也谈不上有多么恋慕,他们从开始说话到那时也不过才两个月,虽然“阿珂”这个名字是季明绍帮她想的,不寝听金钥,因风想玉珂。阿珂,阿珂,珂妮莲念了两遍,笑起来,眼睛亮得像星星,她说好听。季明绍看着她,心里想,她也很好。
      他鼓起勇气第一个追求的是甘丽卿。不是因为她美,甘丽卿不算美,而是因为她最好说话。季明绍刚跟着沙拂先生上课时,听女先生那一口大夏和逻缇斯混杂的话听得如堕五里雾中。甘丽卿是副教席,他拿笔记给她看,期期艾艾地发问,面红耳赤,觉得自己蠢笨得离奇。甘丽卿拿起笔,替他补写抄漏的文字,发梢拂在他手背上。补完了,她抬头微微一笑,把笔记还给他。季明绍从来没跟女子这么近地说过话,所以他就追求了她,把情诗写在山桃叶上给她。但她仍微微一笑,把那片山桃叶放回他的桌面上,什么都没发生。
      从那之后,季明绍躲她躲了很久,连带其他的西海女子一起躲。他恨自己为什么要表白。躲了半年,他渐渐从自惭自怨中恢复了过来,重新试着接近其他女子。学馆里的西海女子一共是二十七人,三十岁以上的占了一多半,但年轻美丽的还有好几位,像阿珂,才二十出头,俏皮,活泼,没心机,愿意和他一起并坐在学馆矮围墙上聊天,被逗得大笑起来会前仰后合——至于妮可,他从来不敢肖想她。妮可偶尔会在他面前走过,走路带风,微微扬起美丽的脸,衣裙飘飘的,像仙女。

      四少女最先开始唱歌。歌声澄明如水:
      “月出照海兮,潮生暗涯;
      少女执弓兮,弦满如牙;
      银矢破空兮,星陨如雨;
      女神女神兮,指我归路。”
      少女咏唱的尾音尚袅袅未绝,中间圈层的八个女子遂接着开始了另一轮咏唱。她们的声音高低参差合在一起,听起来更美,像山风拂过箜篌丝弦的颤音:
      “何人在螺旋殿顶刻下星图?
      何人用月桂枝丈量深渊?
      我以掌心触碰冰凉的银弓,
      弦音如水,漫过三百年。”
      外圈的十六个年长女子的声音加入了合唱,比少女们低沉,比年轻女子们更浑然圆润。她们曼声咏唱道:
      “不是月桂,不是橄榄,
      是带刺的沙棘编成冠。
      戴在头上,刺进额角,
      血流下来,滴在石板上。
      女神啊,你看见了吗?
      这是我们的祭献。”

      树上的叶子还在响。他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像树的一部分,像那些落在地上的枯萎干花瓣,像不存在。空灵缥缈的咏歌声在月下的林间流淌,如梦如幻;他神魂颠倒,如痴如醉。但他四肢百骸连一寸都移动不了,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像被无形的枷锁勒住了咽喉,有一种非人间的、神圣而甚可畏怖的东西,把他牢牢攫住了。
      女子们高举双臂向着月亮。她们的脸是湿的,月光照着,她们的睫毛上有东西在闪。
      季明绍等她们走远了才敢动。腿麻得站不起来,用手撑着地,撑了好几次。手掌按在一地枯叶和落花上,花瓣已经干了,按下去就化为茶褐色的碎末。
      山下的雾还在那里,学馆的灯火也在。他仓皇沿原路下山,把这件事闷在肚子里。

      胡长绩重复问了好几遍,然后仰靠在椅背上,隔着闪烁跳荡的油灯火焰,盯视着季明绍,目光毫不留情。
      他慢慢地复述道:“内圈四个,中圈八个,外圈十六个。”
      季明绍下意识点头,随即面色变了,变得又青又灰,眼中露出真正惊慌失措的情绪来。
      胡长绩紧盯着他:“绥章学馆一共有二十七个西海女子,今年二月的爆炸中尽皆死难。你看到的月下祭典里,女子人数是二十八个——多出的一个,是谁?”
      季明绍死死闭上嘴。
      胡长绩并不继续逼问他,转头向立在门口的护卫道:“去查问季明绍的同寮学士,还有跟他一起修学的同窗,去年夏天他入馆以来,他跟哪些女子有过来往——一个都别漏。”
      季明绍嗵地一声直挺挺跪下,嘶声哀恳:“求大人莫要如此!”
      胡长绩平静道:“查案至此,不得不为。”
      季明绍涕泗横流:“大人手下超生!读书女子名节重逾性命,小生虽行为无状,但万万不敢玷辱学馆闺秀的清誉!大人高抬贵手,莫要这般逼迫……求大人……求大人……”
      胡长绩道:“你自己供出来,比本官一个个查问过去,动静会小些。”
      季明绍抽动着鼻翼,用衣袖狠狠抹了把脸,低头嗫嚅道:“她……也遇难了。”
      胡长绩道:“哦?五十一人遇难,二十七个西海女子,二十四个大夏各色人等,有当晚在格物院、百草堂留值的、在附近寮舍里睡觉的学士和生员,有格物院的守夜杂役,烧锅炉的、看门的、巡夜的都有,有百草堂的值夜药工,有金石匮守库的老头,格物院旁边临时棚子里还有几个连夜卸车的脚夫。除了格物院寮舍的管事嬷嬷,年纪六十好几了,再没一个女的。剩下这二十三人,哪个是你心仪过的、生怕本官查问毁了人家清誉的闺秀?”
      季明绍在这连珠炮似的逼问下到底招架不住,腿一软,坐倒在地上。

      过了片刻,胡长绩唤回避出去的孙九龄和两个护卫重新入内,对孙九龄附耳说了几句,命两个护卫送腿软如面条的季明绍回了寮舍。
      孙九龄整顿衣冠走出去,一盏茶工夫,陪着一个年轻女子进来。女子穿莲青色百褶长裙,月白布衫,一头乌发梳着未嫁女子的垂鬟分髾髻,大夏江南人的相貌。脸色虽然微微有些发白,神情却不如胡长绩料想的惶恐胆怯。
      胡长绩命孙九龄归座记录,自己抬袖略略拱手道:“文学士,有劳。”
      那女子正是文漪。

      文漪平静地接受了讯问。她是景和五年秋天来绥章学馆的,出身江南文氏医家,家族世代多有女眷从医。文漪垂髫即有负笈远游之志,适逢西海动荡,颇黎岛学城局面岌岌可危,父母遂不许她远涉海外,恰好谢学士归来,在西境玉山手创绥章,文家便央了人来,将文漪送来了绥章学馆,专攻妇科产科及小儿方脉。
      她刚来绥章的时候,因为大夏出身的女学士和女生员只有寥寥几人,谢学士便叫她们在学馆最东头单独辟出来的一个小院中居住。文漪每日需从寮舍徒步几里山路,去往百草堂,奔波劳碌,苦不堪言。直到一日,她遇见年纪相仿的西海女学士甘丽卿,甘丽卿道,何不搬来格物院女学士寮舍?大家热闹。
      格物院女学士寮舍也是单独的一个院落。文漪第一次趁休沐日来访的时候,带着三分忐忑三分好奇。二十多个西海装束的女子在二层小楼和院落回廊间进进出出,有的披着灿若黄金的一头秀发,身材颀长,雪肤花貌;有的一头乌发与大夏女子无异,眼睛却染了海天一色的蓝。这些西海女子行事作派颇大胆,无拘无束惯了,院落里到处拉着晾衣绳,内衣外衫五颜六色的四下里乱晾乱晒。文漪乍一踏进小院,反倒羞得眼睛不知往哪儿看才好。
      西海女子们很友善。除了邀她搬来的甘丽卿,对她格外看待的还有格物院的教习沙拂先生;年纪最长,神情严肃如修行比丘尼的简宁浮先生——文漪知道她其实并不是比丘尼,因为她有一个女儿,西海女子中最年轻的一个,叫洛灵娜,今年才十六岁,笑起来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深深的酒窝。
      她们一齐邀文漪搬过来住。文漪受宠若惊,却又踌躇起来——西海女子们太喧闹,太肆无忌惮,她们时时不知为了什么突然轰然大笑起来,或者激烈地、旁若无人地争吵起来,吵完了,转眼之间又互相拥抱亲吻脸颊,彼此和好。文漪喜欢她们,但仍然觉得有些受不了。

      景和七年,元日。刚刚过去的那一年是绥章的多事之秋,也是天下的多事之秋。大夏海疆那边在和玄桑人打仗,来自东郡的学士和生员们整日心神不宁,金石匮的工学学士们更是挽着袖子抄起家伙来,时时嚷着要投笔从戎,直奔海疆上阵杀敌。谢学士自四月底便动身远赴了绛京,他不在,顾司业几乎弹压不住这群热血沸腾的青年学子们。就这样日子提心吊胆过到了九月,黄土扬尘的驿道上终于传来消息——天子亲征,东溟大捷;然而太后娘娘薨了驾,国丧一传天下缟素。驿夫仰头灌下一碗热茶,伸袖擦着汗,神秘兮兮地带笑透露了一个消息:说是你们学正大人啊,在京城点了驸马,出了国丧就完婚。
      顾司业脱口道:好事儿啊,自从狄夫人去世,文飞这几年实实过得太苦。资历较深的学士们人人点头,皆嗟叹起来,因太后国丧,大家不好贺喜,脸上却也都因此带了三分笑。谁料十二月底,驿报又来——谢学士在京突发心疾,险些身故。文漪闻讯大吃一惊,不顾抛头露面,急急忙忙跑去正堂到处抓着人问,被问的人不肯对她说,却都是一副欲言又止、既悲且愤的闪烁神情。
      大伙儿惴惴地过了个极素淡极冷清的年。西海女子们按风俗并不过年,因学馆气氛恓惶,她们也比往常安静了许多,整日在格物院闭门不出,连文漪都难见到。因此,正月初一那一天,文漪托女寮舍的管事嬷嬷买了几样细巧点心和一坛女儿红,自己亲身提着过来格物院这边,心想,都是出门在外的女儿家,好歹过个年。
      门敲了很久才开,来应门的是小姑娘洛灵娜,惊慌失措地只探出半边脸,见了文漪,扭头向身后喊了一声,才把门打开一条缝让文漪进来。文漪见她一身缟素,才怔了一下,闪眼看见所有的西海女子都站在庭院里,人人一袭长袍素白如雪,一齐转身向文漪看来。文漪惊愕莫名,嗫嚅着道:“你们……你们是在服丧么?”
      庭院中一片诡异的寂静,她们彼此打着眼色。沙拂快步走来,用白如初雪的广袖揽住文漪的肩,半拖半拉着她走进素白色的人群里。她用低沉柔和的嗓音说:“我们有一个节日……快到了,你要不要参加?女神的女儿们都可以参加节日的祭典。”
      文漪答应了,稀里糊涂而又不胜欣喜。她们中最巧手的姑娘帮她裁剪缝纫了素色长袍;洛灵娜教她咏唱的旋律和歌辞;洛灵娜的母亲,严肃的简宁浮先生训练她走路、环立和举起手臂的姿势;她们在此后的正月、二月、三月的连续三个望日去后山林间试演仪式的每一个细节。当她们踩着如雪如银的月色,在山路上悄然行走的时候,甘丽卿和珂妮莲常常跟她走在一起,从道旁积雪中采摘无花无叶的荆条,用她们灵巧的手指编制花环。珂妮莲忽然轻轻叫了一声,荆刺扎伤了她的手指,殷红的一滴血落到白雪上,她把受伤手指含进嘴里,微微一笑。

      四月仲春的望夜,文漪一身白衣白裙,像做梦似的走在二十八个白衣女子的寂静行列里。岚气浓了又淡了,一轮圆月在白桦树和山杨树梢头高高照临着。她们围成三个同心圆,用缥缈的歌声向西海颇黎岛的女神献祭。文漪站在中圈,她前面的四少女之一是洛灵娜,高举双臂,仰着头,一头茶褐色的秀发随着歌声起伏而有节律地摇摆。唱完了,她回过头瞧了瞧文漪,对她笑了一下,细嫩的面颊上却沾着泪迹,她说:“漪姐姐,你说女神会听到我唱歌吗?”
      文漪不知道,但她向少女保证女神会听到,因为她唱得那么好。她们静默地踩着雾气和月光下了山,静默地回到格物院。那一晚,文漪借宿在这里,跟洛灵娜挤在一张小床上,听少女给她讲女神的故事讲到天明……简宁浮先生住在两个年轻姑娘外间,平心静气地听着,有时会低沉地笑一笑,纠正女儿讲错的细节。天明时,简宁浮对文漪说,再过十五天,朔日,是更重要的日子,到时候你一定要来。

      四月三十,没有月亮。她们选的地方在玉山南麓的一条溪涧边上。溪水从山上潺潺流下来,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水是凉的,凉得刺骨。她们赤脚站在水里,白裙子湿了,冰凉地贴在腿上。沙拂把怀中抱着的匣子打开,取出很多很多精巧的琉璃小罐,一枚一枚放进水里。溪水很急,罐子在水面上漂,撞在石头上,发出泠泠的响声。她们用手去拦,把瓶子拢在掌心,不让它漂走。文漪捡到了五个,她照沙拂的样子念出每个罐顶刻写着的某位古代女子的闺名,其他人也念,念完最后一个名字,溪水忽然静了。不是停了,是声音变了,从哗哗声变成嗡嗡的,像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人在缥缈地唱歌。
      文漪把手中的罐子举起来,举到眼前。朔日没有月光,但瓶子里有光,很淡,很轻,像萤火虫,一闪一闪的。她按沙拂的指示把罐子放回匣子里,一个一个放,每一个都有光。沙拂把匣子盖上,光灭了。
      她们踏出溪水的时候,沙拂说,再等五天,五天后女神即将降临,漪,你一定要来。

      五天后的端午节之夜,文漪如约而至,忐忑而期待。她发现情况有所不同——这一次,她似乎不是随众就部,她成了祭典的主角,或者至少主角之一。她们让她穿上白衫和紫裙,用馥郁的鲜花汁液涂染她的头发。文漪照办了,她发现还有至少六七位黑发的年轻女子跟她同样打扮,其中有最美丽的妮可——她的灿烂金发被用核桃皮汁液染黑了,散在肩头,她的白衫上沾了一丝染发的黑渍,妮可没注意到,只顾低头整理紫色的裙摆,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赴死的决然。
      她们这次选的地方在玉山北麓,离学馆二十里,一个废弃的山神庙。屋顶塌了一半,但门楣上的雕花还在——不是大夏的纹样,是西海的花,卷着,缠着,像海浪。庙前面有一片平地,长着矮草,草里开着不知名的白花。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气味。月亮弯如蛾眉,挂在山脊上。没有人说话。草虫叫了几声,山里有鸟扑棱棱飞起来,往新月的方向去了。
      她们在等,等一个她们不敢描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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