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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十四章 手足摧折 有人被吊在 ...

  •   (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二月初五到初六)
      龙渊这一队从北门攻进去的时候,遇到的抵抗不算多猛烈。墙头上零零星星趴着几个布甲兵,有的勉尽职守地放几箭,大多连箭都不放,见了人立刻把弩箭和腰刀扔下来,自己趴在墙头装死。
      龙渊心中划过一个念头:莫非是诱敌深入之计?罢了,救人要紧,也顾不上这许多了。
      两丈来高的青砖墙把迷宫分割成无数条蜿蜒盘旋的通道。迷宫内部还没来得及完全修葺好,地面草草铺了砖,砖面是糙的。凹凸不平的青砖路面上积了一层土,方才一百多人的足迹就杂乱无章地印在灰土上,像指向标一样清楚可见。
      龙渊在衣襟上擦着匕首柄道:“我可能会带着你们送死,怕不怕?”
      高陌和张戍对视一眼笑了,张戍道:“没事,不差这一次。”
      燕朔伸手提了一把正往地上蹲的俘虏,道:“站直,站直,没说要杀你。”
      龙渊看着俘虏道:“放了吧,都到这儿了,后面越走越险,带着他,麻烦。”
      俘虏扑通一声跪下来,牢牢抱住燕朔大腿:“军爷,我跟着你,我不跑。”
      龙渊一笑,收匕首入鞘,单持长剑,当先开路道:“那就带着吧,不用分心管他,愿跑就跑,跟得上就跟,随他。”
      五个人寂静无声地逆着脚印往前走。一种很奇怪的声音从远处隔墙传来,轰隆隆的,声音不大,很闷,像炮声却又不是炮声。龙渊站定脚,侧耳倾听。
      高陌在他后面低声道:“像工地上卸砖、拆房子的声音。”
      龙渊道:“正中间是工地——听声音大概不远了。来,哥几个搭把手,再送我上去看看。”
      迷宫内墙比外围墙低了丈许,龙渊上墙省力得多。刚翻上墙头,下面仰头观望的四个人便听到龙渊脱口惊叹了一声。
      龙渊回过头,冲下面道:“柴老哥他们……一路爆破进来的。”

      龙渊跳下墙头,五个人一路狂奔。不需要走一步看一步了,留守的敌兵不算多,全是皮甲兵和布甲兵,没有像样的武装。且敢打的大多压在南线,北线这边要么躲起来装死,要么毫无战意见人就投降。隔墙传来的轰轰声不绝于耳,空气里烟尘越来越大,脚下青砖地面上的足迹越来越模糊不清……说不清转了几道弯,当他们顺着一堵青砖墙的墙根向前飞奔时,隔墙传来古怪的呲呲声。
      龙渊大叫一声:“闪避!右边!”
      张戍和高陌双双最先反应过来,扯住另外两人,身形向右侧边倒,着地一滚。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贴着墙根惊天动地“轰”的一声,墙砖纷纷坍落,烟尘滚滚,
      青砖墙塌了个三尺来宽的大口子。
      烟尘还来不及散尽,龙渊等人咳嗽着,捂着口鼻爬起来,正好跟墙豁口对面的柴铎、单雄哥几个面面相觑。
      柴铎从墙豁口里出现的时候,脸上全是灰,眉毛和睫毛都是白的。他看见龙渊,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出整口白牙。
      “二公子!”他吼着说话,音量大得吓人,大概是被一路爆破震的。“你们怎么从这边冒出来了?”
      龙渊先扫了一眼从豁口跟过来的人:单雄、霍骁、稍后还有其他两个近卫和四个弓弩手,都在。一个弓弩手胳膊上缠着布条,渗了血,不重。俘虏也在,被人夹在中间,脸上有血,不是他的,是溅上去的。人没少。
      龙渊道:“听见你们炸,摸过来的。你们这边什么情况?”
      柴铎手搭在刚炸开的墙豁口上,用另外一只手抹了一把脸,啐了一口灰唾沫,道:“南门哨卡被那个俘虏骗过去了。进去之后——鬼打墙,转了两刻钟,一个路口过了三遍。单雄说不对,我们停下来看,墙上的标记是我们自己留的。墙头上有暗哨,一直在射箭,这个兄弟胳膊上挨了一下。”
      他指了指那个受伤的弓弩手,伤兵咧开嘴笑,丝毫不怂地挥了挥手里的弩,意思是“还能打”。
      柴铎继续道:“……然后撞上一队工兵。六个人,全是爆破手,没带刀。被我们堵在一条死巷子里,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用玄桑话大喊‘投降,饶命,别杀!’比兔子还乖。”
      龙渊往对面通道上看过去,果然,六个穿粗布短褐的玄桑工兵,腰系麻绳,背着插满凿子、铁钎、量尺的工具袋,正七手八脚地搬着几箱硫磺硝石,往这边过来。
      龙渊不由得奇道:“这么听话?”
      柴铎笑道:“何止是听话——抓住后审了一下,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他们的头儿跟着什么‘君上’走了,他们被扔下了。工地上还剩不少炸药,他们领路,带我们去取,我们干掉七八个守卫,弄了十几箱。”
      单雄从后面凑上来,接了一句:“东西是好东西,玄桑的炸药,配比跟咱们的不一样,劲儿大。霍骁看了一眼就知道怎么用。”他说到霍骁的时候,往身后指了一下。霍骁正在指挥那六个玄桑工兵搬炸药,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了这边一眼,讷讷道:“跟着大公子见识过这玩意儿。”
      柴铎接着道:“我们商量了一下——炸药有了,懂行的人有了,墙挡着过不去,那就炸。”他的口气轻描淡写,好像炸开一座迷宫是顺理成章的事。“然后这六位哥们就帮我们一路炸过来了,比我们自己人炸得还起劲。一路炸过来,炸了七堵墙,到这了。”
      七堵墙。龙渊心算了一下每条通道的宽度,乘以七。——离中心区域不远了。
      “接着炸。”他说。

      最后的一声轰隆巨响,烟尘弥漫,青砖隔墙向外坍塌下去,豁然开朗。
      龙渊被烟呛得眯起眼。他抬手扇了扇面前的灰,等了几息,才看清豁口那边的景象。
      里面就是正在建造的工地了。那是一整片被挖开的巨大地基。天光透过呛人的烟雾,从头顶漏下来,灰蒙蒙地照在这片地下的空旷里。地面是夯实的黑土,踩得铁硬,上面留着杂乱的脚印和板车辙印。
      两座楼梯从地基深处升起来。白石打造,雪白耀眼,还没完工,脚手架还架在侧面,木板和绳索垂挂着。但楼梯本身的形状已经看得分明——两道弧线彼此缠绕,一左一右,盘旋而下。
      龙渊站在地基边缘往下看。地基里的一间间隔间已经初具规模。有的已经砌好了墙,有的还露着里面的木架,还没来得及封顶。隔间与隔间的之间是纵横交错的木板通道,有几处塌了,木板斜着搭在两边,下面就是十几丈的深坑。
      工地上很安静,但并不是没有人,地基里到处是人——有穿粗布短褐的工兵,有零星几个皮甲兵和布甲兵,还有十来个穿灰布衫的,看着像是识文断字——不管什么打扮,一律蹲在墙根,双手抱头。见龙渊带人进来,有几个胆大的便战战兢兢站起来,往这边张望,举手用蹩脚的大夏话喊:“投降!投降!”
      柴铎厉声喝道:“我们的人呢?”
      大多数俘虏不敢吭声,有几个在摇头。龙渊一眼看见一个穿灰布衫的俘虏往双螺旋楼梯那边努嘴使眼色,急转回身,带人往那边疾奔。
      楼梯中间的缝隙里,吊着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个略具人形的形体,像一块破布一样悬挂在两道螺旋之间的空隙中——绳索勒在胸口和腰上,垂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衣裳看不出颜色,全是土和血。一只穿靴子的脚悬空着,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坑道。
      龙渊认出那只靴子——海疆水师的制式牛皮靴,靴筒上扎着绑腿,绑腿松了,垂下来在风里晃。
      他沿着楼梯往下跑。台阶是石头的,还没磨平,糙得很,跑起来脚底一个踉跄,他一把抓住楼梯栏杆,栏杆也是白石的,刻着还没完成的日月星徽记,手指抹过的地方,有细碎的石粉簌簌地落。
      他在楼梯中间停住。从这里看过去,被悬吊着的人面色跟白石一样白,干涸的血糊在眉毛和颧骨上。龙渊跑下来的时候楼梯震动,那具身体在悬吊着他的牛皮绳上晃晃悠悠转过半圈,右半身血污的衣袖和裤管正对着龙渊的脸——龙渊认出他是谁。
      是郑淮,一部分的郑淮。他的右臂和右腿,都没有了。

      龙渊蹲下来,把匕首插进绳索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割。绳子是牛筋的,韧,割了两刀才断一根。郑淮的身体往下一沉,龙渊一把抓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把匕首咬在嘴里,腾出手去拽绳子。
      身后有脚步声。好几个近卫跟了下来,很多只手拽着绳子,或者掏出匕首帮着割。有压抑的抽泣声,也有人在喘粗气。龙渊一声不吭。
      第三根绳子断了。郑淮残余的身体整个靠在龙渊肩上,很沉。龙渊把他慢慢放下来,回头喊了一声:“沈俊杰呢?谁看见了?”
      地基上面有人喊:“这边!沈大哥在这边!”是燕朔的声音。
      龙渊把郑淮交给高陌,自己沿着楼梯往上跑。他跑上地基的时候,燕朔已经趴在另一个坑道边上,下面是一条窄沟,两尺来宽,沈俊杰仰面躺在里面,浑身灰土,像个石灰人。他身上压着几块拆下来的木板,睁着眼,看见龙渊,眼睛动了一下,用砂纸似的声音勉力开了口,“二公子……”
      龙渊跳下去,燕朔跟着跳下来。沟底全是碎石和灰,脚踩下去陷了半寸。龙渊和燕朔奋力把木板搬开,沈俊杰的左臂露出来,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着。
      沈俊杰又叫了一声“二公子”,潸然泪下。他的泪水从眼角涌出来,满是石灰粉末的脸上被冲刷出两条血泪斑驳的道子。
      柴铎冲天放了一个指示烟花,然后带队撤离。两个人被绑在临时做的担架上,一组四个人抬着,从南边墙壁上炸开的口子撤出去,一路直奔南码头。
      龙渊断后。他把匕首插回鞘里,站起来,往地基回看了一眼。双螺旋楼梯还在往下转,转进更深的地底,转进看不见的地方。

      从玉衡岛暗礁水道那里缴获的“影梭”快艇立刻从南码头起锚,迎着主力舰队的方向笔直向南驶去,与“云龙”号会合。其时天色已近黄昏,龙渊站在“影梭”号船艏,燕朔正爬上桅杆挂起主桅灯。他眺望着南面海上的阴影,举起灯,连续举起降下几次,然后把灯牢牢固定在主桅上,照着那面墨蓝色的“萧”字帅旗。灯光透过糊灯笼的白纸,映在暮云四合的茫茫海面上,莫名带着几分惨淡之色。
      苍茫云海之间,“云龙”号遥遥回应着灯语。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海水冲刷着“云龙”号的侧舷,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
      龙渊走出随舰医官的船舱,一言不发。燕朔蹲在舱门外,把脑袋埋在□□。龙渊走过的时候,拍了他一下,这十五岁的少年泪眼模糊地抬头,见龙渊示意他跟上,忙用衣袖狠狠抹了把脸,跟过来。
      龙渊不等他开口,直接吩咐道:“去给我找只碗。”
      燕朔愣了一下,随即飞奔而去。少顷,小心翼翼却泼泼洒洒地端来一碗水——他不是很习惯做这些细活。
      龙渊接过来,顺手把水泼在甲板上。燕朔愕然看着他。
      龙渊蹲下,把那只船上水手常用的酱褐色粗陶空碗放在地上,从右边绑腿里抽出刀,晃亮火折子,来回燎了两遍刀刃。
      燕朔蹲在龙渊对面,张大嘴巴,惊骇万分地看着龙渊撸起袖子,一刀划上自己的左手腕。龙渊一声不吭,反倒是燕朔猝不及防地惨叫了一声,本能地伸手想替龙渊止血,龙渊用右手挡住。
      鲜血如注,很快便接了大半碗。龙渊略微转了转手腕,让血流得更顺畅一些。鲜血淅淅沥沥地流入碗中,渐渐齐了碗口。
      燕朔语不成声:“二、二……二公子……你、你……”
      龙渊按住腕上刀伤,用牙咬住袖口,示意燕朔帮忙包扎一下。
      燕朔手忙脚乱地把绷带往龙渊手腕上缠,勒得死紧。龙渊终于开了口,冲那只粗陶血碗一指:“帮我个忙,端进去给医官,让他想办法给郑子捷灌进去。动作快点,趁还没凝。”
      燕朔端着碗,竭力控制住手抖,带着哭腔问:“有用么?”
      龙渊道:“试试,万一呢?”
      燕朔进去了。龙渊在甲板上又站了一会,把袖口放下来,进了船舱。
      其他几个近卫也在,有几个人贴墙站着,燕朔半跪在床边地上,拿着那只空了一大半的血碗;张戍手里端着开水盆;高陌在安静而迅速地给医官递剪刀、递绷带。除了撕开绷带的声音之外,船舱里鸦雀无声,只有郑淮的呼吸声缓慢地响着,响一阵,停一阵。他张着嘴,每口气吸进去的时候,下巴都往侧边晃一下。
      其他所有人都屏着气,包括倚靠在另一张床头上的沈俊杰。他清醒着,胳膊打着夹板吊在脖子上,也盯着躺在医官手下一口口喘着气的郑淮看,脸色泛着灰。
      龙渊走到医官身旁,站定,没说话。医官全神贯注地缠着绷带,见龙渊进来,只瞥了一眼,简短地道:“有心跳,稍微稳住了一点——能不能活,看今晚。”
      龙渊点头,没说话。所有人都没说话。在这间弥漫着浓重血腥气味的船舱里,郑淮的呼吸声高一声低一声无规律地响着,此外,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龙渊又看了郑淮一眼,转身出门。他什么都没问——他在“影梭”快艇上,沈俊杰刚刚说得出话来的时候,就已经细细查问过一切了。

      沈俊杰的叙述是破碎的,但谁都听得懂。
      起初,郑淮一口咬定自己就是“萧二”,玉衡岛的守军头领信了,对他颇留了三分客气,只严刑拷打沈俊杰一个;后来,铠甲武士奉“君上”之命而来,提走郑沈两人,把他们押上黑船,押解到天枢岛。
      穿着深灰色锦袍的“君上”坐在雪白耀眼的双螺旋楼梯台阶上,脸上挂着淡漠的微笑,看着被推到近前的“萧二公子”和近卫沈俊杰。他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长眉细眼,相貌像女人。“君上”用没什么口音的纯正大夏话审问他俩,——什么都问,问海疆布防,问萧家的事情,问这次水师出征的兵力、船只和武器,问绛京,问紫微殿、柔仪殿和明德宫,问陛下和殿下身边有什么人。
      郑淮对答如流,三分真,七分谎。起先他骗过了“君上”,没人戳得破他编的谎话。轮到沈俊杰,他无话可答,只能闭口不招。他们把他吊起来往死里打,打折了一条胳膊。
      但后来一切都变了。铠甲武士首领匆匆进来,低声附耳禀报了什么。“君上”变了颜色,冷笑一声,命手下把郑淮吊起来。“君上”踱到郑淮面前,缓缓地问:“你不是萧二公子么?现在,要改口么?”
      郑淮见漏了底,撕破脸破口大骂。“君上”坐在楼梯台阶上平心静气地听着,叫手下人用荆条和牛皮绳拧成鞭子,蘸了水,细细地抽打。郑淮终究只是个京城来的少年世家子,扛不住,口供一点点地被挤出来——船队兵力;“云龙”号上的侧舷炮和船尾炮;还有萧家。
      但招供也救不了他。“君上”淡漠地微笑着说,晚了。于是他身边的铠甲武士抽出了二尺长的雪亮长刀,刀刃上有着深深的血槽,刀锋一闪,郑淮的拇指落了地。
      “君上”缓缓地问道:“想好了么?主力舰队有几艘船?什么船型?”
      郑淮发出了惨叫声,他哀号着,断断续续地供述出更多。“君上”问一句,铠甲武士砍一刀。先是右手手指一根根地砍下来;接着是手掌,齐腕砍断;然后是齐肘、齐肩;然后是右脚、右膝,整条右腿。
      当“君上”起身离去时,两片薄薄的唇吐出了玄桑语“处决”这个词。沈俊杰努力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看到双螺旋楼梯上悬挂着的郑淮的大半个身体,正被风吹得缓慢地转着。沈俊杰被半拖半架着出去,扔进坑道的窄沟里。他仰面躺着,天光从高处照下来,不时有苍蝇在头上嗡嗡打转,远处恍惚传来低沉的爆破声。

      郑淮一直没醒。龙渊午夜时分又进去看了他一次,他还在喘气,听起来声音规律一些了。龙渊拿起那只盛过血的空碗,抽刀,把匕首交到缠着绷带的左手,叼住右边袖口,在右手腕上割下第二刀。血淅淅沥沥注满那只碗。然后他一言不发地把绷带在手上缠了几圈,把这只血碗留在郑淮床边的凳子上。
      这一夜,所有人都醒着。医官船舱里那盏昏黄的灯始终亮着,郑淮在无意识地发出呻吟,时断时续。医官时而走出来,伏在甲板栏杆上喘口气,然后又进去。
      天眼看要亮了,龙渊起身,叫来燕朔。当燕朔呜咽着端着第三碗血往医官船舱方向走去时,船舱里蓦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哭喊,是沈俊杰的声音。所有人都知道,郑淮咽气了,他没能熬过去。
      黎明的天空刚刚露出一丝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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