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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十五章 伏波夕照 海啸后的伏 ...

  •   (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二月初三)
      九章骑着枣红马,沿海崖纡迴的官道一路向南。他左侧悬崖下就是海,清晨的潮水小幅度地一阵阵涌起又退去,平静地拍打着黑色的礁石,似乎昨晚的海啸并未发生过。但被抛上海岸的死鱼、挂在悬崖半高处的丝丝缕缕的暗绿色海藻,是海啸留下的痕迹。
      九章勒马看了看悬崖下泛着白沫的海,随即抖了抖缰绳,追过辎重车队。
      他是奉墨阳的命令去伏波县查验损失、运送救灾辎重的。五更天天色未明,墨阳送画影回了房,随即折回,把九章从地上扯起来,拖着他往府门外走,边走边道:“给你派个事情做,免得闲得发慌自己吓自己——府尹高大人那边急缺人手,你去听他调遣。你是武备使,巡查边防、整顿武备,份内之事。”
      高府尹并不觉得这是谢武备的份内事。他这壁厢忙得不可开交,兀自特地亲自过来点了五十个衙役,切切叮嘱“务必保护谢大人安全”,一步一个打拱作揖送九章押车出了府衙大门。墨阳在后面袖着手道:“明府大人不须过虑,伏波县那边有彭老员外坐镇,只怕比安澜城还安全些。”
      高府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道:“说的也没错。”
      ——彭老员外?九章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心里动了动,努力回想了一下,没想起来。

      伏波县贴着海,地势低,滩涂往外铺好几里,涨潮时海水能漫到镇口的石坊底下。县志上说此处在太祖开国时即已设县屯兵,取“伏波”二字为名,曾一度是东郡首府。淳熙年间北伐,海疆八千子弟下东海,大多战死不归,此处多为军户,大伤了元气。随着府衙迁往海疆安澜城,这座东郡名城也一落千丈,渐渐成了一座平常的滨海渔乡。
      九章与押车衙役验过勘合进了城关。大车沿主街辚辚往前,九章牵马相随,边走边看。海啸是从东偏北的方向灌进来的,先吞了码头,再舔上街,把半条主街的铺面门板泡得发胀。一扇扇木门如今俱关不严实,半敞着,被风一吹,不时开开合合。海啸时紧急避往高处的人陆陆续续也都回来了,正在铺子里收拾积水和淤泥。
      街面上的淤泥没到脚踝。县衙的人都上了街,抡着大竹笤帚清理主道,把冲散的渔船残骸、碎木板、破渔网往路边堆。湿木头压在烂泥里,散发着浸泡过海水的咸腥和腐气。
      房子一间都没倒。九章环顾四周,见临街的房子大多是石砌的墙基,齐膝盖高。砌墙基的石头也讲究,每块都凿成楔形,榫卯咬合。九章抠了抠墙缝,灌了糯米石灰浆,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墙壁是青砖,水退之后,墙面上留着一条清晰的水痕,齐胸口高。有人正爬在屋顶上铺苫草,墙头上的瓦飞了不少,椽子断了几根,山墙却都还好,纹丝儿没动。
      九章经过这家屋檐下面的时候,茅草掉了一蓬下来,九章弯腰捡起来,给上面的人递过去,那人道了声谢。九章就势探问:“老哥,家里淹得怎样?”
      那人手脚不停,麻利地边苫边道:“还罢了,苫苫屋顶扫扫泥,还能接着过日子。”
      九章问了往县衙的路,遂顺着指点,沿主街一路走来。县令不在衙门里。衙门口奔出两个衙役,押车进去,返身指了路说,县尊这会儿八成是跟彭老员外在县学那边。
      九章便调头往县学方向走。
      县学那排青砖瓦房只有最东头一间屋顶椽子塌了,其余都没什么大事。九章迈步进了院门,院子里墙根处落了些瓦片,几个先生正领着大些的学生搬桌扛椅,收拾积水,小心翼翼地绕着碎瓦砾走。县令陪着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员外站在院当中,老员外手搭凉棚眯着眼往屋顶上看,县令听到九章进来,一回头,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登时欢喜得发亮,拱着手紧走几步迎上前来:“谢武备!谢大人!哎唷我的谢大人哪!辛苦辛苦!有劳有劳!”
      老员外也回了头,一双眼睛不算大,或是有些近视,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九章与他目光相遇,心里咚地跳了一下,他蓦地想起这人是谁了。
      ——景和八年告病致休的工部员外郎,彭裕树。

      九章留神打量彭裕树,老员外头上不顶冠带,花白头发梳得齐整,别了根木簪;身上穿着灰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小臂和手背上几点石灰燎出来的斑,指甲短得见了肉,一看就是动手干活的人。
      彭裕树拱了拱手,也眯着眼睛打量九章,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县令引荐了一番,笑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我们这县学是十好几年前盖的,彭老先生的手笔,谢大人,您看看,结实着呢!”
      九章拍了拍柱子,又顺手敲了敲墙。柱子用的是老杉木,根根都拿桐油浸过,不怕水;墙是空斗墙,砖块立着砌,中间留空隙,灌了碎砖和石灰,既能承重,又能泄水。的的确确是大匠手笔。
      九章由衷道:“彭老先生这房舍,盖得讲究。”
      彭裕树微微一笑:“不是讲究,是怕死。”
      县令将大拇指一竖,道:“高府尊提过多少次,谢大人是懂行的。”
      县令在跟前,彭裕树说话收着。等县令被衙役叫走,院子里只剩两个人,彭裕树又仔仔细细把九章打量了好几遍。九章被他看得不禁有些怯,心中忖度,我该不该跟他开口,提一提景和八年,绥章学馆格物院内墙上的“银白色流纹”?越忖度,心中反而越是游移不定。
      彭裕树俯身看地上一截从屋顶塌下来的椽子,九章弯腰捡起来,看椽子的断口,是新的;翻过来看另一面,有旧茬。两人不约而同抬头对视一眼,九章道:“去年就该换了。”
      彭裕树开口:“武备使还管修房子?”
      九章道:“管不了,只是图纸画多了,约略看得懂一点点。承蒙工部李侍郎和程主事两位青眼,指点过几次。”
      彭裕树点了点头道:“营缮司的程算?那老伙计人不错。”他举步向山墙走去,九章跟着他,站在东头那间屋顶塌了个洞的房舍墙根底下往上看。山墙没倒,但歪了,从檐口往里偏了半寸。九章抬手按在墙上,闭了一只眼,顺着墙往上瞄,道:“有些偏。”
      彭裕树站在他旁边,也往上看,道:“嗯,地基泡软了,等干了往回调。”
      九章问:“怎么调?”
      彭裕树道:“千斤顶用木楔子垫着从下面顶,先把梁架正,再灌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都看着那堵歪了的墙。
      县令从外面跑回来,说后街还有几户房子裂了,要请彭老员外去看看。彭裕树应了一声,抬脚要走,回头看了九章一眼,突然问了一句:“武备大人,您尊姓谢?是哪个谢?”
      九章道:“寸身言的那个谢。”
      彭裕树捻着胡子,欲言又止,片刻后终于又问了一句:“绥章学馆的谢文飞学正,故靖郡王,跟谢武备您怎么称呼?”
      九章道:“正是先君。”
      彭裕树肩头震动了一下,站住脚,点了点头,拱手作了个深揖,走了。

      夕阳半落时分,彭家打发了个小童来县衙请谢武备过府一叙。九章跟着小童穿过街巷的时候,特地找了家开着张的酒铺,买了两坛上好的九酝春,草绳栓了坛口提在手中,预备做上门礼。
      彭裕树住在伏波县北,那一片地势稍高,水退得快,房子也都经水泡过,但都没倒。他家院墙是青砖垒的,水痕齐腰,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着茸茸青苔,被海水淹了一道,颜色发黑。
      九章提袍襟迈过门槛,便见彭裕树坐在自家院子里,面前一张竹几,上面摆了一个酒坛、几道齐整下酒菜,一把空竹椅,显然是给九章准备的。见九章进来,老员外扬起笑容,欠身拱了拱手,一伸手,做个“请”字。
      九章入席,看了看桌上,便轻轻把手中的两坛九酝春放在竹几旁边的地上。
      彭裕树拾起一坛,眯眼看着上面的纸签,道:“嚯,好酒啊!累武备大人破费了。”
      九章微笑道:“聊助老先生清夜之谈。”
      彭裕树点点头,拍开坛口封泥,给九章斟满,自己也斟了一碗。清冽的酒浆淅淅沥沥倾入碗中,彭裕树举碗跟九章碰了下,自己先呷了一大口,闭着眼咂了咂嘴,脱口赞道:“好酒!”
      九章也端碗一啜。酒气芳烈醇浓,呛得他咳嗽。
      彭裕树看着九章道:“莫勉强,莫勉强。”
      九章放下碗,竭力忍住呛咳,道:“先生见笑。”
      彭裕树提起筷子让了让九章,道:“请,请,边吃边聊。——武备大人来敝处这小小的伏波县,怕不是专程来访小老儿的吧?”
      九章噎住了,一时不知该回答“是”或“不是”。
      彭裕树端碗,又呷了一口酒,从容道:“小老儿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等得头发都白了,深怕有朝一日要带着这桩心事入土。但不知武备大人此来,是为令尊呢,还是为令兄?”
      九章狠狠地吃了一惊,手一抖,筷子差点落地。他眼前瞬间掠过多少年前那个雨夜、长公主府花园假山下地窖里那张惨白失色的脸——他怎么知道?他怎么知道!
      老员外眯起一双仿佛看透一切的老眼,凝视着九章的眼睛。
      他缓缓地道:“令兄萧二公子、令姊萧大小姐他二位本人,怕是还不知道吧?——咳!故世了的萧侯爷和大公子,这么多年一直风雨不透,把他俩护得好好的。若不是你谢武备来查问此事,小老儿也只好憋在肚里、带到坟里罢了!”

      彭裕树不等九章劝饮,自己便提坛斟满了面前的酒碗,边饮边谈。九章生怕老员外话没说完人先醉倒,可彭裕树分明是一副越喝越清醒、欲借酒一泄胸中块垒的模样。
      他先单刀直入地问九章,关于景和八年二月初二,玉山绥章学馆格物院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你知道多少细节?查到哪里了?
      九章老老实实和盘托出。他看见对面的彭裕树捻着胡子在听,渐渐地,胡子微微抖了起来,嘴角露出一个惨然的笑。他便收了声,静静地等着。
      彭裕树低头,看着碗中摇曳着的墙头树影,道:“小谢大人呐,你来的敢情好,我姓彭的这辈子不欠人账,唯独欠着谢大人——令尊谢文飞大人一句赔礼,你代他收了,我也就安心了。咳,说起当年啊……”
      他抬头凝视九章的一双杏眼,惘然一笑,细说从头。

      话说景和八年二月初二爆炸过后,春寒兀自料峭,时任工部员外郎的彭裕树便快马加鞭,与工部、户部、太医署等同僚火速前往驰援西境玉山。抵达时,墙倒屋塌的废墟间还留着焦黑的残迹,断壁残垣经了几番雨雪,烟气已经散尽,空气里隐约浮动着令人不安的气味。
      彭裕树站在格物院原址爆心上方一道倒塌的石梁上,低头看向脚底的爆坑。
      爆坑比他预想的深得多。
      他在工部二十年,经手过火患、坍塌、水毁,没有哪一次的爆坑是这样的。石头碎了,土空了,坑壁上的土是焦的,一层黑,一层褐,一层灰白,像被反复烧过。碎石从坑底往上堆,清理爆坑的杂役们站在坑底一锹一锹地挖,更多的碎石渣簌簌地往下滑,挖得没有塌的快。他站在倒塌的石梁上往下看,风从坑底往上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硝磺,不是焦木,是更深的、从地底翻上来的东西——泥土的腥与尸骸的臭。
      格物院没了。地基以上,不管是砖、瓦、梁、柱,还是门窗、屋顶,全变成碎块散落在坑里,和泥土搅在一起。周围零星几栋房舍的墙还在,都朝着爆心的方向歪过去,墙面上的白灰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砖面上留着银白色的流纹,他蹲下来摸了一下,凉的,硬的,边缘扎手。
      现场没人说话。太医署的人忙着在废墟边缘扒开碎砖,从底下拖出人来。有的还能看出是个人,有的只剩……一团,或者一滩。有一堵倒塌的墙上留下了一道灰白色的人影子,看轮廓,还能隐约看出是个女人——只剩一道轮廓,连尸骸都已经没了。
      杂役的铁锹敲在了一个什么东西上,发出清脆的一响。彭裕树低头看去,是个透明罐子,像水晶或琉璃做的,已经破碎,里面盛着半罐子混浊的泥水。
      ——泥水里,隐约漂浮着一个……

      从废墟上踉踉跄跄爬下来的彭裕树几乎是失控了。他疯了似的拎着当时爆炸后幸存下来的每一个杂役的衣领,大吼着向他们询问: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透明罐子里的这个……不,这些……是怎么回事?哪里来的?他趴跪在恶臭污浊的泥水里,一边止不住地呕吐,一边竭力点数着破碎的透明罐子,碎得太厉害,他数了一遍又一遍,颠来倒去数到过六十几、七十几、甚至九十几,又乱了,重头再数。那些罐子里酣睡着的小小形体,有的尚完整,有的破碎不堪,他不知道该怎么数,才算……一具。
      彭裕树双目赤红。他恨不得捧起一只罐子,冲进绥章学馆残存的寮舍里,冲到学正谢翊面前,把他从病床上拖起来,把罐子砸在他面前,质问他这……这些……是什么东西?彭裕树发狂地想,谢翊,他不是人,他们都不是人,人做不出这等伤天害理天怒人怨的事情。他差一点就真的冲进去了。直到他把指甲狠狠掐进自己的肉里,尖锐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不,还不行,我在他的地盘上。彭裕树咬着牙想,到处都是穿着甲胄的兵,镇西都督府早已派兵戒严,到处巡逻。一个不慎,或许有被灭口的风险。
      他又望了一眼远处的学馆寮舍,幸存的伤患都住在那边,谢翊和顾敬也在。彭裕树强行压下当面质问的念头,转身往临时住所走去。他想,我这就写奏折去,我要把眼前情形原原本本奏报朝廷,奏报陛下。
      但当他怀着一腔悲愤研浓了墨、铺好了纸,提笔欲写,笔尖上掉落的一滴墨却让他刹那间回过神来——不,不行,谢翊,靖郡王,他跟陛下的关系……太近了。
      陛下接到奏报会怎么做?彭裕树不由得搁了笔,狂躁地负手在室内转起了圈,像一只困兽。靖郡王是皇亲,是陛下唯一的表兄,陛下会偏袒他吗?会把这伤天害理的事情按下去吗?——不会,陛下是治世明君,这等残害生灵之举,陛下断断容不得——也难说,绥章学馆是国之重器,爆出这等惊天丑闻,有伤朝廷颜面,亦有伤国体,陛下会压下去,是的,陛下会的,不管愿不愿意,他必须这么做。
      彭裕树咔嚓一声折断了笔杆,仰面倒在床铺上,悲愤地望着帐顶。嘴里有血腥味,他不知不觉咬碎了一颗牙。
      他把碎牙吐出来,捏在手心里,无意识地使劲攥着。锋利的骨渣刺得手心疼。他咽着血唾沫打定了一个主意——陛下秉公处理也好,包庇皇亲也罢。我来查,一旦查得真赃实证水落石出,我会当着天下人的面,捅破这个天。谢翊,你且等着。
      彭裕树回京不久便告病辞了官。为全身远祸,也为接下来查个翻江倒海不死不休。他离京前,约了一位同僚好友见了一面,在绛京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小酒馆里,两人闩了门,下了帘,密密地商议了一整夜。

      伏波县的落日颜色比绛京要温柔。玫红色的晚霞落进竹几上两只酒碗里,老员外仍旧无意识地紧紧攥着酒碗边沿,一如他述说中的当年,他曾紧紧攥住自己咬碎的牙齿,在心底起誓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摇了摇酒碗,向虚空举了举,然后将酒慢慢泼洒在面前的地上。歉然向面色苍白的九章道:“后来啊,就是我的那位好友,他告诉我,我想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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