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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十三章 玄桑书纪 话说昔年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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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插笔:大夏历景和元年四月十五日,颇黎历301年,玄桑历文德十一年)
话说昔年玄桑国广智朝,后宫妃嫔如云,所生王子王女,亦繁不胜数。其间品貌各有等差,贤愚亦自不齐。内命妇某氏所生第十二王子,位号虽不甚崇,却独蒙广智王深宠。年方十岁,便行了元服之礼,广智王又以国内膏腴之地封之,号为东原亲王。
及至广智王崩驾,储君嗣位,是为文德王。文德王溺于女色,疏于骨肉,东原亲王心怀郁结,遂生远游之志。乃奏请王命,去国万里,浮海西行。十年之间,遍历诸邦,学问渐成。及归,仍就旧封。
其时文德王在位已十一年矣。西海诸国,西磐渐强,虎视列邦,颇黎岛首当其冲;东海大势,向以大夏为尊。大夏先帝世宗俞知止山陵崩,嫡子紫垣践祚,改元景和。玄桑使臣细作往来探报,皆言:“新帝机谋深沉,巧于应变,天日之表,渊海之心,敏学好士,礼贤下人。登基未久,朝野归心,不可轻也。”文德王闻之忧虑,乃召东原亲王入议。
东原亲王年过三十,久在藩封,不预朝政,日惟弈棋饮酒、赏花观剧而已。闻王兄召,笑曰:“机会来矣!”遂昂然束装入悬嵯京,与王密谈终日。
数日后,亲王携幼子光琉璃,从容登舟,径赴西海颇黎岛。
——右《玄桑国通俗演义》第七十七回:“说东原且把根苗溯”
七岁的光琉璃坐在螺旋圣殿正门口白石台阶上,背对着大门。他像大人模样似的叹了口气,扭回头看看,大门口一边一个站着的持矛武士一眼都不看他,面孔冷硬得像石头。光琉璃站起身,往前走。
仲春望夜的颇黎岛好暖和,比玄桑的冰凉月夜暖和得多。空气中浮动着一股奇异的甜美香气,像水果,也像蜂蜜,混着雨后青草的绿濛濛的气味。光琉璃用力地闻着,往前走。
他决定暂时听从父亲的话,先在岛上逛一逛——刚才父亲进那高屋顶白房子大厅前就叫他去逛了,父亲跟那位穿白袍的长胡子老头一边说话,一边松开他的手,从背后轻推了推他。但光琉璃没听,他执拗地坐在台阶上等,可是月亮已经出来了,父亲还没有从白房子里出来。
他趿拉着木头鞋子,在树根遍布的土路上磕磕绊绊地走。月光倒映在河网里,河水之上弥漫着一层柔和的水雾,他不由自主地站定下来,看那一河莹白色的波光和银白色的月光,也看那月下河水里,映出一个小小的、垂髫的影子,发辫上系着红丝结。他举手摸摸发梢上的红绳,倒影也跟着他的动作举手摸了摸。
他想,这里还不错。
他在玄桑东原宫里住着的时候,教养嬷嬷经常端庄地跪坐在他面前劝诫他:不可说“还不错”,更不可说“很好”“很美”“我很喜欢”,有教养的王族子弟应该对任何事物保持一种淡淡的、矜持的厌倦态度。看上了什么,淡淡地看上一眼,转过头去,不可注视,不可对着那东西——或者那人——露出期待的眼神,只淡淡看一眼就好了,会有人诚惶诚恐地把承蒙君上青眼的东西跪呈上来,君上不要接,就让下人跪呈着,等待,等待,等待,等到所有人都战战兢兢起来。这是有教养的王族子弟、高贵的古神血脉应有的风仪。
可是他等不起,他看上的东西很多,美丽的玩偶、画册,包着透明糯米胶纸的糖果,他看了又看,想看又不敢看,用遮遮掩掩的期待的眼神看,但并没有人战战兢兢地跪着给他呈上来。他愤怒地号哭起来,在地上打滚。更多的嬷嬷穿着木头鞋子跑出来,围在打滚号哭的光琉璃身边,端庄地跪着劝说“君上不可”,父亲听见了,从堂上走下来,把他大笑着一把抄起来抱走,在他耳边说“别听她们的,一群坏心眼女人。”
他抱住父亲的头颈。父亲说得对,一群坏心眼的女人,只会用单调的声音一遍遍说“君上不可……君上不应该……”父亲不这么对他说话,父亲会笑着说:“想要?自己拿。”
他想要,想要那蜂蜜水果和青草般甜美的香气,想要那月下河水的柔柔清光,想要跟差不多大的孩子在一起甩掉鞋子疯跑、胡闹、说不文雅的话,想要玩偶、画册和糖,想要哭,想要笑。他想要的很多很多,多得一颗七岁孩子的小小心脏装不下……他深吸一口气,磕磕绊绊地趿拉着木头鞋子迈过树根,走到靠近河水的岸边去,蹲下来,用手掬那水里的月亮。
有个纤细的紫色身影从他背后过,站住了,瞧了他一会。光琉璃没回头,从水中倒影里看着她。那是个很好看的小姐姐,紫裙子,白衣裳,一头乌黑光润的长头发。
她弯下腰,用柔和的大夏语对光琉璃说:“妹妹——”
光琉璃扭头看她,他并不意外,一路上不知有多少人把他当成女孩子。他想,他们真蠢。
但他并不觉得面前这个好看的小姐姐蠢。他抬起头,系着红丝结的辫梢上在左右脸颊边晃荡。
好看的小姐姐又喊了一声“妹妹”,眼睛弯弯的,弯腰对他说:“你可以帮姐姐做件事吗?”
光琉璃迅速点了点头。随便什么事,他想,期待地看着她。
她说:“请你去镜湖白石拱桥那里,找一个——找一个黑头发、穿黑色学士袍的大哥哥,他衣领上有这样的花纹——”她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出螺旋涡卷、月桂和藤萝三种缠结在一起的复杂花纹,“衣角上还有这样的——”她用树枝继续画出火焰和锤子,“他会站在桥顶上等人。你问他是不是谢文飞学士,跟他说,姐姐今晚有很重要的事情,来不了了,或者要很晚才能来。”
光琉璃点头,想了想,重复道:“谢文飞学士。”
好看的小姐姐点头,眼睛弯得更深,她用力揉揉光琉璃的头顶,把他的发辫弄乱了一点,笑着说:“这么好看的小姑娘——你是从大夏来的吗?”
光琉璃在心里飞快地琢磨了一下,没纠正她——两方面都没有。
好看的小姐姐绕过树篱,往白房子西侧走了。光琉璃开始跑。他脚上的木头鞋子不是用来奔跑的,跑起来脚趾会痛,于是他踢掉了这对笨重的鞋子,光着脚奔跑起来。草和泥土是软的,石板路是硬的,并没有凉,带着一整个晴朗白昼烘透的暖意。他用脚底板感受着地面,一股劲儿往前跑。跑了很久,他才想起来——他并不知道镜湖白石拱桥在哪里。
他喘着气停下来,四下里张望,决定找人问问。他想,我得找玄桑人,或者大夏人——黑头发的,那些其他颜色头发的人,我说话他们听不懂,他们说话,我也听不懂。
他在三三两两的人群里穿梭,逆着人流寻找。周围的人都在说笑,彼此注视着对方的面孔和眼睛。光琉璃想,为什么他们可以?在玄桑,人们要低下头,直视面孔是失礼的。他从人缝里钻过去,大月亮在他的背后,把他的身影明晃晃地映在身前。
那边,在高高的青铜窗栅下面,有几个黑发青年和少年,他们在白墙下扎堆说着话。光琉璃向他们跑去。其中一个青年手里拿着一只束口牛皮袋子,说笑着,向上一抛一抛,其他几个人的眼睛都跟着空中的袋子上上下下。他一个失手,袋子落了地,袋口炸开,所有人一起弯身去捡——很多银币和铜币滚出来,其中一枚一直滚到了光琉璃脚下。光琉璃看着它,觉得新奇——那枚铜币中间没有孔,上面有一个君王的侧颜。光琉璃蹲下身,伸手想把它捡起来。
有只穿鞋子的脚踏下来,踩住了光琉璃的手。他仓皇抬起头——随即被一推推倒在地。踩他的那个人笑着从他手底下抠出那枚铜币,吹了吹,揣在怀里。光琉璃张开嘴惊讶地看着他,没哭也没叫,只是本能地想——野蛮人,他们是野蛮人。
另一个人推了那人一把,笑着说:“连小孩都欺负。”
光琉璃眼泪这才涌出来,他把手慢吞吞收回来,藏在袖子里。
又一个人仔细地低头看他:“是男孩,还是女孩?——哎我告诉你,在这儿,小女孩可不能惹,特别是穿白祭司袍的。”
踩他的那个人随意地看了看,笑道:“是男孩,还好,是男孩。”
前一个人在数钱,把一枚枚银币和铜币仔仔细细清点了一遍,然后装进一只小口袋里,收进贴身衣服。他转过头来说:“走吧,别误了端木老大交代的事情。也别让姓楚的——”他拉了拉眼角扮了个狰狞的鬼脸,“眼巴巴等太久了。”
那一小群人哄然走了,留下光琉璃独自一人坐在地上,像一个刚刚做错事挨过打的侍女。
光琉璃慢吞吞地爬起来,擦干眼泪,继续走。石板地已经变冷了,他开始觉得脚底磨得很疼。可是木头鞋子呢?他踢掉木头鞋子的地方离这里太远了。
他抬起头,向人群涌动的方向看。此时他看到了一座高高的白石桥,拱桥顶上站着一个人,黑头发,黑色的学士袍。月光给他的黑发黑袍笼罩了一层淡淡的柔光,这个人看起来温和而沉静,像是——像是一个还不错的人。
光琉璃用衣袖仔细擦了擦脸,然后向白石桥跑去。那个人回过头,衣领上三重纹饰和衣角上的火焰锤纹熠熠生辉。光琉璃打量了他一会儿,谨慎地开口问:“你是谢文飞学士吗?”
是的,他是。谢文飞学士蹲下来跟他讲话,含笑的眼睛端端正正地对着他,就跟颇黎岛上那些大人对大人讲话一样。他认认真真听完光琉璃的话,然后说,好的,谢谢你,我知道啦。
光琉璃想,他确实是一个还不错的人,和那个好看的小姐姐一样。于是他鼓起勇气,开口要一枚铜币——其实他并不真的想要一枚铜币,他只是想要“要”这件事本身。
谢文飞学士摸了摸袖口,又摸了摸怀里,困窘地笑了。他拿出一个扎得很好看的小纸包,说:“啊,真是抱歉!身上一文钱都没有,这包点心做酬劳,可以吗?”
光琉璃鼓起勇气点点头,他想,可以吧?大概可以。我要了,他给了,这样就可以了。
他接过点心包,转身一口气跑下桥去。
光琉璃躲在白石桥下面桥洞阴影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点心。他不习惯当众进食,更不习惯在露天这样抛头露面、像野蛮人、像动物一样用手抓着吃东西,吃的还是陌生人给的东西。他想,那群穿木头鞋子的坏心眼女人看到了会恐慌大叫,会用单调的声音跪着劝说“君上不可”,会引用古奥的大夏典故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什么的话。他狠狠咬了一大口,咀嚼着,点心馅料里玫瑰的浓甜在嘴里炸开。他拍拍衣襟上的点心渣,准备走,暗黑河道的上游忽然传来很大的船桨击水声。
光琉璃不走了,他静悄悄地蹲下,让自己在桥洞阴影里变得尽可能小。他屏住呼吸,心跳声在桥洞里被放得很大,咕咚,咕咚。他想,会被人抓住吧?如果被人抓住——如果被人抓住——
如果被人抓住,我就说,我是玄桑东原亲王的儿子、我父王是玄桑大王的弟弟……他纠结地想,继续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一艘船过来了,黑的船,窄窄的,很长。船桨伸出来,在水里左一下右一下扒着,桥洞里回荡着嘈杂的轰隆巨响。光琉璃用手指堵住耳朵,他看向船,船上有七八个穿黑衣的人——不是学士袍,是武士的黑甲胄,他们有刀,刀压在一个挣扎着的人的脖子上,那人被按得跪在甲板上,头上套着麻袋,长长的黑头发从麻袋边缘散乱地披下来。
哐当,哐当,桥洞里回荡着的声音远了,那艘黑船逆流而上,消失在明月下莹白色的雾气里,不知去哪儿了。
光琉璃耐心地等船桨划水声完全消失,才静静地从藏身处爬起来,光着脚,沿着河岸走。河岸的青草扎着他的脚心,软和,冰凉,湿漉漉。
他走了长长的一段。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缥缈的歌声,他知道了,这是今天下午他们抵达时,迎接他们的使臣躬身笑着特地对他提过的。使臣说,君上来得凑巧,仲春望日,有四年一度的月下少女神婚祭典呢。父亲笑答:“好,晚上去看看,你给我们安排。”使臣躬身连声答应。可光琉璃一点都不想去看,他讨厌祭典,他在玄桑的悬嵯京看过太多祭典了,什么神婚啦,少女的祭典啦,少女们穿着层层叠叠的鲜艳大礼服,被打扮成玩偶模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年老的祭司围着她们跌跌撞撞转来转去,用嘶哑的嗓子鼓噪着,不时拔出刀来。光琉璃看了觉得害怕,告诉父亲,祭司的动作像杀生。父亲笑了笑,说他很有见识。
他倏地停住了脚。纤细的草杆在他将落未落的光脚板前摇摆着,大月亮明晃晃地照下来,他无处可躲,无路可逃——他看见那群野蛮人了。他们站在河对岸,喊着“一、二、三”,把一只正在拼命挣扎扭动的麻袋抬起来,使劲来回摇摆了几下,扔进了河里。
麻袋落水,发出噗通一声响。野蛮人全都笑了。
为首的野蛮人抬起头看向光琉璃这边,他笑着,用手指向光琉璃威胁似的点了一点,然后挥挥手让他走。
光琉璃撒腿就跑。他身后的河道里,传来很大的扑腾声。野蛮人在相互说笑着慢慢散去,声音传过来,不太真切:
“……不会真淹死吧?二十两银子买一条人命,端木老大开价太低……”
“……扯,姓楚的是南郡人,沧江边上长大的,哪儿那么容易就淹死……”
“……是的么,叫他不扛事?不扛事就进麻袋去龙宫转一圈,长长记性……妈的,真以为文章是他写的,他就有理了……”
光琉璃没命地跑着,光脚板被卵石磨出了水泡,也许还被草杆扎出了血,可他不敢停下来。
大月亮明晃晃地在他背后升起来,越升越高,像在追他。
他一口气跑回到高高的白石房子大门口。两个持矛武士还在那里站着,像两块冷硬的石头。光琉璃在台阶上坐下来,用垂袖盖住缩起来的脚。
背后的大门轰隆隆打开了,脚步声传来。光琉璃不回头,他只是听着,听卫队的脚步声和刀鞘碰撞声,听穿白袍的长胡子老头嗡嗡的说话声,听翻译官侧着身子走路的脚步声和微微磕绊的说话声——直到他听见了父亲的声音,才猛地跳起来,抱住父亲的腿。
父亲低头看着他,把手放在他脑袋上。他把脸躲进父亲宽广的垂袖里,悄悄瞥那个穿白袍的长胡子老头。
长胡子老头说了几句话,看那满面带笑的神情,似乎是好话。
翻译官转译道:“大祭司阁下敬问君上,这位可是君上的令嗣?”
光琉璃想,为什么要用翻译?父亲会说他们的话,逻缇斯话,西磐话都会。
父亲笑着回答:“是我的小孩,我这趟把他带出来,是想让他在这里学习几年——在玄桑,他快被养成个女孩子了。”
翻译官磕磕绊绊地翻着。光琉璃仰头看父亲,他发现父亲慢慢地不笑了,他在听翻译官的逻缇斯语译文,不动声色地听着。
大祭司说了几句。翻译官转向父亲:“大祭司阁下说,令爱小姐不愧玄桑王族血脉,教养不凡,这般韶龄幼齿,已有高贵淑女之风仪。况且姿容端丽,有天人之相,君上得此佳嗣,必定是君上昔日诚心敬奉女神,女神垂爱赐福之故。”
光琉璃想,又当我是女孩?这时他察觉父亲的手在他后颈收紧了。
父亲若无其事地道:“让我女儿进内学院——她是王族,又是女孩子,可以进内学院。西海王族女祭司学什么,我要我的女儿就学什么——得了,老头,不要糊弄我,我不是外人,知道你们的规矩。”
父亲的手在宽大的袖笼里按住了光琉璃的嘴。
他低头,柔声细气地对光琉璃说话,像对一个真正的女儿说话似的。他的声音是笑着的,眼睛却闪烁着微光,在月下显得深不见底:“光琉璃,以后你就留在这里,好好读书,把该拿的拿到手——大夏有个叫谢翊的,外学院四个学位快拿满了,你不能比他差。父王会委托管少女之屋的板桥奶奶照看你。”
光琉璃的仲春望夜结束在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