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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十二章 阴影之地 天枢岛上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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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海疆二月初三,天枢岛二月初五)
海疆,萧府,黎明的夜风在庭院间徐徐吹着,海平街上五更的梆子渐去渐远。
画影走进来,把手中的蜡烛搁在九章屋里的桌子上。她光着脚,发丝散在肩上,单薄的寝衣下,肩膀在抖。
九章把趿着的棉鞋让给她,自己光着袜底站在客房青砖地上,有点发愣。愣了一下,又慌慌张张地从椅背上抓过搭着的大氅,给表姐披上。
画影的手无意识地抓着大氅边,发着抖,重复了一遍道:“我可能看到龙渊了。”
九章喉咙倏地一紧,几乎发不出声音,他直觉表姐“看到”的,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画影的目光在桌上搜寻。这间客房里陈设简单,没有镜子,她环视了一圈,径直走向盥洗水盆,低头看水,发丝散落下来,几缕发梢滑落进水里,她并不理会,捞出来,带着几分罕见的粗鲁湿漉漉地向后一甩。她凝视着水盆里摇晃着映出一钩蛾眉月的水面,等它平静下来。
她开口道:“……但他那边是白天,这不对。”
九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的手指抠进自己的肉里:“你看到龙渊——看到什么了?”
画影紧紧地蹙起眉,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水面看。嘴唇张开,又闭上,紧接着一串破碎的语流从她双唇间滑落,像梦游人的呓语。
九章勉力捕捉着画影述说的支离破碎的画面。
画影凝视着水镜说道,她看到了龙渊。
她看到龙渊在一座荒岛上举火,跟许多人一起环绕肃立着,泪流满面。他面前高高的火堆上,一具僵死的尸体正在迷离火光烟气中渐渐消失。她惊恐地看着这画面,刚刚动念准备飞上天穹确认地点,天风浩荡而起,火光烟气倏忽散去,她又看见龙渊了,他落了单,换了一身全装轻铠,身背长弓,左右手各持一把剑,在盾牌如山、枪戟如林的战阵中冲杀,敌人向他涌来,宛如海啸的潮水。
九章五指抓住自己的咽喉,几乎站立不住。
画影越说越快,越说越破碎。她说,她看到潮水落下,白色的带着泡沫的巨浪涌起;随后她看到铁锁、镣铐、一滴滴缓慢溅落的血。
九章想尖叫,想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想抓住画影猛力摇她,但这一切只化作了一片平静而空白的瞠视——他觉得世界在周遭骤然变暗,暗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画影的声音还在梦呓般飘着,可怕而无情。她说,她看到一条漫长的、迂回的、血流成的河,在暗夜中流向远方,河的上游不断地传来箭矢破空的声音,河的下游是急促的马蹄声,踏过血河,踏碎一川冰冷的月光。她说,伴随着箭矢声和马蹄声,还有一种古怪的声响,——单调的,冰冷的,喀嗒,喀嗒,那声响寒入骨髓,惊心动魄,——喀嗒,喀嗒。
后面有双手抓住了九章的肩,稳住他。墨阳的声音从后面稳定地传来:“姐。停下来。”
画影停不下来,她继续往下说。她看到明澈的天光下,龙渊在一片鳞次栉比的屋顶上背负着一面血旗奔跑,血旗下是黑白蓝三色洪流汇成的河;她看到漆黑的暗夜中,龙渊在一片荒草白沙的乱石中背负着一个血人奔跑,头顶一条浩淼的星河正在缓缓升起;她又看到冰白色的雨和血红色的火,看到地在天上,火在海里,看到一轮炽烈的太阳从海底的血脉中涌出,看到龙渊着一身金甲挽弓飞向太阳。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墨阳松开牢牢抓着九章的双手,迅速而果断地把正在瘫软下去的姐姐从背后腋下一抄,稳稳接住。随即他扭头看向瘫跪在地上的九章,声音平缓地道:“不可全信——上次我姐看见我被砍了头,光秃秃的一个脑袋放在桌上摆着;紧接着一转眼又看见我年过八十、妻贤子孝、富贵寿考。”
天枢岛,朝霞之下,海岸之上,呼啸的箭矢声撕碎了白沙滩码头的清晨。
龙渊用右手剑格开一支飞来的箭,率先一步迈过船艏,几个大步趟过浅滩,跃上码头。码头上有兵,但并不多,慌慌张张地放完一轮箭,转身便逃。戚仲威的箭从后面到了,射中一个仓皇逃走的布甲兵后心,那兵扑地倒下。龙渊几步跨过去,提起倒地的兵,见前心有雪亮的箭头带着血透出来,松了手,扬声下令:“先不要放箭!抓活的!”
龙渊快船队的其他几艘船也相继砰砰撞上码头跳板,八个近卫、二十多个弓弩手跟在龙渊身后纵身跃上浅滩。码头下的船四散奔逃,大多是渔民的小船,也有走私商人的船——天枢岛不在东海正经商路上,经过这里的商船,有一艘算一艘,做的都是走私买卖——但龙渊此时并不打算缉私。还有笨重的趸船,平底的,苫着油布,吃水很深,连奔逃起来都很困难。
码头上的人也在四散奔逃。龙渊收剑而立,弓弩手迅速结阵围上来。八近卫迅速散开,在推挤着逃窜的人群中寻找穿皮甲、布甲的玄桑兵匪。龙渊看见近卫高陌和张戍各抓住了一个,正揪着领子,向码头这边提溜过来。
龙渊环视了一圈。码头上横七竖八地堆着一些没来得及装卸的东西——有木材,也有石料,像是给营造工事准备的。龙渊的目光从这些凌乱的杂物上扫过去,并没有特地盯着看,但几个印象留在他心里了。
木材是松木和杉木,刨过,上了桐油,被狂奔的人群踢得七零八落。石料东一堆西一堆,堆得哪儿都是,乱中却有序,青灰条石打底,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大块雪白石材——不是本地的东西。海疆一带的礁石是黑的、灰的,偶尔有赭红色的砂岩。这种白色石头不知道是从哪儿运来的。
最显眼的是那几根白石柱子。两两一组,用草绳捆着,横躺在枕木上。柱头露在外面,刻着很深的涡卷形花纹,刀法不像是大夏或玄桑的工。大夏的柱基和柱头喜欢用莲花纹、云纹、龙纹,没见过这种涡卷;玄桑建筑几乎不怎么用石柱,偶尔在木柱下面用石材,也是极简单的石柱础,少有花纹。
高陌从满地杂物中磕磕绊绊地把俘虏拖过来,收了腰刀,把人往地上一扔,一脚踹在膝窝里:“老实点!问什么说什么!”
龙渊扬声道:“张戍!你和柴铎一起,把你抓的那个舌头拖远点,分开审,防串供。”
张戍应声答应着,拖起另外一个兵匪,与柴铎一同向石料堆后面去了。
高陌把这个兵匪按在地上。龙渊走过去,蹲下来,和俘虏平视。
他用玄桑话,声音刻意压得极低,阴沉得仿佛拧得出水来:“刚才那艘黑船,上面下来人没有?”
俘虏不说话。龙渊站起来,转身走了两步,像是要离开。然后突然回身,一脚踢在俘虏肋骨上。俘虏长声惨叫,蜷在地上喘气。
我在虐俘。龙渊想,但顾不得那么多了。
龙渊蹲回去,还是那个压得低低的声音:“我最后问你一次:人押到哪儿了。”
俘虏还是不说话。龙渊站起来,这次没回头,对高陌说:“砍一只手。”
高陌愣了一下,龙渊漠然看着他,高陌应了一声,缓缓拔刀。俘虏开始撕心裂肺地喊。
张戍从石料堆后面跑过来,道:“禀二公子,那边那个,招了。”
龙渊看了俘虏一眼,嘴角冷冰冰往上一扯:“晚了。”
高陌的刀还没出鞘,他那刀鞘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从鞘里拔刀的声音像刮骨头。
俘虏哭嚎着,抖抖索索地把双手夹在大腿里,喊叫道:“小人愿招,愿招。”
龙渊听到柴铎在石料堆后对他那边的俘虏厉声恫吓道:“听到没有?那边那个,喊‘愿招’喊得多响。你比他慢,你就没命了”
两个俘虏都招了,口供基本对得上——一个半时辰前黑船进的港,下来了三十来个人,是铠甲武士,不是一般的大头兵。押着两个人,往岛中心方向去了。
所有人都大松了一口气:赌对了,郑沈两人下了船,此时身在天枢岛。
但俘虏口供里有用的信息并不算多——铠甲武士是谁的人?不知道;岛上的驻兵有多少?不知道,有巡逻放哨的,但主要是工兵;岛中心有什么?有一个大工地,正在挖,挖了半年;这座岛上的人听谁的号令?听组头的,组头听大将的……大将呢?不知道了,听到组头提过一位贵人,叫“君上”;君上是什么人?不知道。
龙渊转身叫戚仲威整队,往岸上走,步子很重。柴铎跟上来,问道:“二公子,那俩俘虏——”
龙渊没停步:“留着,别弄死了。”
柴铎应了一声。龙渊已经走到栈桥边了。天枢岛码头上的一堆堆白石、白柱子、松木和杉木,在阵阵潮声中横七竖八地散落一地,无人收拾。
龙渊从弓弩手里挑了四个好手,准备拔暗哨;其他弓弩手由戚仲威带队,乘船绕行到岛北端,远远地哨着,以防动静大了打草惊蛇,万一岛上敌人带着郑沈二人从北码头乘快船脱逃,一入大海再难营救。
八个近卫,四个弓弩手,加上龙渊一共十三个人,兵分二路。柴铎带一路,押着一个俘虏自南码头向岛中心方向一路摸哨;龙渊自己只带了高陌、张戍和燕朔,押了另一个俘虏,沿岛上外围地带茂密的灌木林莽绕到岛西侧,然后沿着一条荆棘丛生的小路,向岛屿中心地带那片“正在营造的大工地”潜行而来。
龙渊这一路潜行寂静无声。不是没有哨兵,是哨兵被处理掉了。高陌和张戍悄无声息地从荆棘丛中穿过去,摸掉了两块风化岩背后的两个暗哨,刀从肋下刺进去,捂住嘴,尸体拖到荆棘最密的地方。俘虏被燕朔用刀尖抵在背上推着走,呆呆地不吭声,脸色死白,一味把眼睛睁得像铜铃一样大。
林莽尽头是一条河,河岸两边一片嶙峋的乱石滩。所有人蹚水过河上岸,水没到膝盖,牛皮战靴里灌满了冰水,没人出声。过了河,高陌趴在最高那块石头后面,千里镜贴着石头,往岛心方向看,扭头冲龙渊点了点头。
龙渊蹲到他旁边,接过千里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树线后面,隐约有烟。不是炊烟,是工地上烧石灰的烟。正是俘虏说的那个岛屿中心工地了。
高陌在龙渊耳边低声道:“二公子,咱们这边,没入口啊。”
他们又往前摸了一截,到了一堵长长的青灰色围墙底下,抬头望去,高约三丈的围墙寂静地矗立着,在墙外的几个人身侧投下一道漫长的阴影。
龙渊又想起了十二岁那年爬过的上林苑墙头。他从绑腿里抽出两把匕首,又摸出左右袖里藏着的两把——含光找海疆军械库王铁匠打造了十二把“萧”字匕首,三兄弟平分,龙渊拿了四把;含光死后,他留下的那四把匕首,四兄妹一人又拿了一把做纪念。眼下其中一把被玉衡岛的耗子哥缴了,跟郑淮沈俊杰一起押送到天枢岛这里来,龙渊想,待会动手救人的时候,争取一起找回来。
他双手攥着四把匕首,仰头看了看高高的围墙,冲三个近卫打了个手势,低声道:“哥几个,托我一把。”
五个人叠起了罗汉——连俘虏也在其中。龙渊看俘虏个儿小,又瘦又干,没好意思叫他做底儿。高陌张戍打底,叫俘虏跟燕朔一起做了第二层,龙渊纵身上了人梯,右手一匕首插进青砖墙缝,翻身而上,然后左手匕首往上插,脚踩下面匕首,又是接连两个纵跃。四把匕首堪堪插完,手已搭到了墙顶。
龙渊蹲在墙头向里眺望,不禁咋了一声舌。他身后墙下四人——连俘虏在内——一齐抬头望他,露出期待和好奇的神情。
龙渊转身,日头在他背后,他背着光蹲在墙头上,对下面的人闷声道:“要了命了——墙的里头,还是墙。”
龙渊在三丈高的墙头上向内俯瞰下去。这不是一堵墙,甚至不是一座城,而是一个方圆百丈、阡陌交通的巨大的迷宫。青灰色的高墙四面合围,里面一道又一道两丈来高的内墙纵横交错。再往里,隐约看到一大片被挖开的空地,乱纷纷堆着木材石料,烧石灰的烟气从那里升腾而起。
龙渊沿原路爬下来,道:“我看清楚了,沿墙根,往北摸,正北方向有出入口。”
五人遂哈着腰一路顺着墙根向北摸去。龙渊领头,张戍断后,俘虏夹在中间,十分听话;燕朔持刀紧随,毫不放松地盯着他。俘虏用蹩脚的大夏话连说了两三遍:“军爷,我不跑,我跟你们干,我跟你们干。”
龙渊没回头,道:“押着,别懈怠。”
前方草木稀疏,青灰色高墙在一片开阔地带折向东。龙渊停止前进,贴墙而立,倾听着声音。潮声在北边并不十分遥远的地方拍着岸,夹着隐约传来的砰砰声。
龙渊循声望去,就在此时,他看到高墙的北门开了。
百十个铠甲武士鱼贯而出,清一色腰挎直刃长刀,皮鞘暗黑色,阵型极紧,簇拥着中间的几个人和几件东西,疾步直走向北。除了踏在地上的沉重而零乱的脚步声,几乎鸦雀不闻。
墙根底下的几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龙渊抬起手,制止可能的冲动冒进。先看清楚,看清楚再说。看郑沈二人在押送队伍里的什么位置——龙渊紧盯着铠甲武士队。
高陌在低声数着数,在龙渊耳边用气声道:“一百一十六,”他顿了一下,“一人得干三十个,妈的。”
可是没见到沈俊杰和郑淮。龙渊用目光在队列里搜寻着,中间有人在搬东西,十六个人抬着四口箱子,粗牛皮索四面捆扎好的木箱,看着很沉。还有几个人腰刀半出鞘,挤在最中间,把居中一人围得风雨不透。——是沈郑中的一人吗?另一人在哪里?龙渊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
队列断后一人甲上有披风,盔上有缨子,看着是领头的。用玄桑语冲前方下令:“全队加快速度!保护好君上!”
君上?龙渊盯着那个被保护得密不透风的人影看。中间那个人穿的不是铠甲,是深灰色锦袍,带玉冠,看不清脸。
龙渊想,要不要现在就动手。不动手,眼看他们就要直奔北码头上船;动手,寡不敌众。他还在想,远处的北码头西侧簌簌的箭声先响了,一声惨叫,然后是玄桑话的喊叫,有人中箭了。
铠甲武士阵骚动起来,但阵型没乱。首领喝令:“列阵迎敌!”一百多把长刀出了鞘,刀光寒飕飕的,所有人抬头看向箭声传来的西北。龙渊咬紧牙关,也拔剑,左右双持,一声断喝从墙后纵身而出!
第一个铠甲武士转过身来的时候,龙渊已经到了。剑从肋下刺进去,往上挑。铠甲挡不住这个角度——腋下是甲片接缝的地方,铁片之间有缝隙。刀尖从甲缝里捅进去,人倒下去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
第二个人反应过来,刀已经劈过来了。龙渊侧身,让刀从他肩膀旁边劈过去,左手匕首反握,扎进对方脖子侧面。刀柄上全是血,滑得握不住。第三个人退了两步,刀横在身前,喊了一声什么。更多的铠甲武士纷纷转身,龙渊听见背后有迅疾的脚步声——他的近卫从两侧上来了,短兵相接,金铁铮鸣。
战斗只持续了极短的几瞬。混乱中有人用玄桑话接连下令:“保护君上!走!”一百多号人,扔下了地上的三四具尸体,毫不恋战,直冲向北。
那个君上跑得很快。他经过码头栈桥的时候侧了一下脸,龙渊看到了:很白的一张脸。眉眼细长,嘴唇抿着,看不出年纪,像二十出头,也像三十多。俊秀得不像武将,也不像文官,像画里的人物。那个人看了龙渊一眼——隔着码头上乱战的人群,隔着刀光和人影,就那么一眼——然后转身上了船。
船立刻离了码头,帆在升,桨叶翻起水花。龙渊一口气追上栈桥,站在栈桥尽头看着那条船往北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海平线上的一个点。戚仲威的船追在后面,稀稀疏疏地放着箭,距离越拉越大。
龙渊转身,直奔青灰色围墙的北门,往工地那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