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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十一章 蛟龙入海 海上飘着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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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二月初三到初五)
龙渊提着滴血的匕首,站在玉衡岛最北边的码头跳板上,剧烈地喘着粗气,等自己的船过来。
远处水天茫茫一线,带甲武士的黑船已经消失在天尽头。郑淮和沈俊杰在那艘船上,被押上去的,龙渊、荆穆之和柴铎率援军一场血战,穷追到码头,终究没来得及。
燕朔脱力地双膝落地,跪倒在破碎的礁石滩上,双手抱住头,喉咙中挤出比礁石还破碎的断续声音。
柴铎从后面过来,粗鲁地架住他胳膊,把他拉起来。
荆穆之靠近龙渊,递上沾了白药的布巾。龙渊接过来,按在额头伤口上,一言不发。
荆穆之谨慎地开口:“将军,敌情不明,是否继续追击?”
龙渊咬牙说了一个字:“追。”
“云龙”号全速笔直驶向北,海面越来越宽,天和水连成一片灰白。较慢的辎重舰已经被远远甩在了后面,龙渊知道此举不妥,有被敌军抄后路的风险,但他别无选择。
他全身顶盔穿铠,执剑站在船顶旗台上。他背后的后桅上挂着两面冲锋红旗,前桅正中挂着大夏水师红底黑纹玄鸟旗,三面烈火似的旗帜,在怒海惊涛间猎猎地飘;最高的主桅上,一面帅旗高高扬起——湛蓝底,白浪纹,正中间一个斗大的墨黑“萧”字。
龙渊用不着回头,那面“萧”字帅旗的飘在风中的声音,响如战鼓,他不回头也听得到。当年父亲与沈俊杰的三叔沈磊一同驾船直冲敌舰的时候,船首上就飘着这样的一面蓝底白纹的“萧”字旗。
沈俊杰的二叔叫沈林,十四岁上战场,跟着龙渊的祖父萧承志老将军冲锋陷阵,死在沙场上;三叔沈磊,跟着龙渊的父亲萧晨钟,驾火船冲敌舰以身殉国,天子亲临致祭追封忠勇伯;沈俊杰的爹,沈山,老沈叔,六十多岁了,战场上丢了一只眼睛和半个脚掌,手握萧字帅旗站在萧晨钟身边硬撑着,血流满面,战旗不倒。
沈俊杰是独子。他要是没了,龙渊没脸回绛京萧府见老沈叔,怕看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那一只混浊独眼木然相望的眼神。
至于郑淮的叔叔郑铁崖——龙渊不用说有没有脸回去见,连想都不敢想。
后甲板下风舷那边传来一阵喧嚷,水手们在用带钩的篙杆钩住靠上来的小艇舷边,绳梯抛下去了。龙渊向那边望了一眼,收剑入鞘,步履沉重地一级级走下咯吱作响的船梯。
此时天色将将入夜,海面是铅灰色的,涌浪比刚才大,船身一记一记地晃,风灯在舱门边摇,不时发出单调的碰撞声。
水师舰队五位指挥使到齐了。龙渊站在摊开海图的桌案一头,目光依次扫过麾下几位将官的脸。
“扫虏”号指挥使白发老将于守义脸色很沉;“平波”号的姜广利话一向不多,此刻拳抵着下巴不言声;“破阵”舰指挥石全显然在竭力平复情绪,额上青筋暴起;“镇涛”舰指挥使林福生是珠浦郡人,船商出身,面皮白,个子不高,此刻正低头看海图上的暗礁标记;“兆安”号辎重舰的指挥使孙德荣是水师舰队粮官,靠窗站着,抿唇盯着那盏摇摇晃晃的风灯。
荆穆之用铜镇纸压好海图四角,文书崇宁执笔坐在角落。他旁边,几位“云龙”号的中级军官依次排开——近卫临时队长柴铎、刀盾队长苗锐、弓箭队长戚仲威、弩炮队长纪昌和水手长邢涛。没有人说话。风灯阴影晃过每张脸,每张脸上都带着或愤激、或紧张、或焦虑的表情。
龙渊环视一圈,清了一下干得发涩的喉咙,道:“各位,开始吧。”
老将于守义拱了拱手,第一个开口。他的东郡口音低、慢、沉,字字落地生根。“将军,卑职有几句话,不说憋着难受。”
龙渊点头示意:“于老叔,请讲。”
于守义手指叩着海图:“黑船消失方向是北偏东,按航速推算,此刻已在百里之外。前面玉衡岛北边那片暗礁,大船要绕,又得耽搁半个时辰。敌船轻快,要是钻了礁群,我们追不上。”
他指向海图:“再说这辎重——掉队三十里,按目前的航速,只会越掉越多。”他看了一眼粮官孙德荣,孙德荣点点头,面色沉重。“若此时遇袭,回援需一个时辰。”
“将军,人被抓了,我们急。但我们越急,越容易咬钩。”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卑职的意思是:停一停,等辎重上来,等后路稳了,再追。”
荆穆之点头,征询地看着龙渊道:“将军,卑职赞同于指挥的意见,卑职以为,即使舰队不得已必须全速追击,也当留五艘舰船原地等待辎重,护卫后路。”
指挥舱很安静,船在晃,灯在晃。
姜广利仍然用拳头抵着下巴,开口道:“敌情尚不明朗,分兵,不妥。”
荆穆之犹豫道:“那么,全队暂且压一压航速,等辎重?”
石全喉结上下滚动,终于出了声,一开口指挥舱四壁都震得嗡嗡响。“荆参军、于指挥说得都对。但卑职想问一句——等辎重,等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等到天黑?再掉队怎么办?接着等?”他转向龙渊。“将军,仗打了一半,人被掳走了,不追,回去怎么交代?”
林福生看了一圈,操着一口南方口音,审慎地开了口:“卑职觉得石指挥说得有道理。咱们海疆水师经营二十余年才攒了这些家底,跟老将军、跟萧侯爷和萧将军三代人白手起家分不开,跟绛京的长年支援也分不开——咱们以后还要跟绛京打交道的。”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人人都听得懂。禁军卫督郑铁崖的侄儿,说丢就丢了,不怕结仇?以后还要不要跟人家打交道?
苗锐突然冒出一句。他是刀盾队长,地地道道的海疆人,说话直。不知道是不是憋了一路终于憋不住了,粗声道:“那个郑家公子,是来攒资历蹭战功的吧?——带上这么个公子哥,拖累。”
柴铎额头青筋一跳,破口怒道:“放屁!”他身边的纪昌和戚仲威忙把他按住。苗锐跟他互相瞪着,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荆穆之道:“这话过头了。下官亲眼所见,郑大人把侄子托给萧家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顿了一下。“‘这孩子不指望当官,让他跟着萧长铸,就算死在战场上,我认。’”
龙渊没出声,心里翻江倒海。郑淮是从景和二十四年春夏之交、他和九章赴苍梧道救灾的时候开始跟着自己当近卫的。去年冬天跟他从绛京来海疆,郑铁崖亲自把他送上船。郑铁崖道,这孩子放着禁军卫的前程不要,非要去海疆。我跟他说,去了就是大头兵,从近卫做起,没有指挥使,没有副将。他说行。龙渊当时道,郑叔,子捷的本事,做个指挥使绰绰有余。郑铁崖摇头道,指挥使有指挥使的仗要打,近卫有近卫的仗要打。他要跟着你,就让他跟着。别给他面子,别给他位子。他不是去当官的,是去打仗的。
于守义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咬牙把话说了出来。“将军,参军大人,卑职还有一个疑虑——”
所有人都看向他。老将声音里带着一丝烦恼纠结:“从被擒算起,郑、沈两位近卫已经落入敌手颇有几个时辰了,必定遭了一番拷打审问。如将军所见——”他转向龙渊,点点头,“敌人用那个什么‘雷电棍’拷打折磨他二人,倘若有人熬不住刑……”
老将一时没说下去,但不少人已经默默点头,在心里补完老将没说完的话:倘若郑、沈二人熬不住严刑拷打,招出了军情,敌暗我明,贸然追进必然要吃大亏。
龙渊咬着牙想,不会,郑淮不会招,沈俊杰更不会招。这两个人,我敢拿命担保。他眼前一霎时晃过那一串郑淮的血脚印和那一道青紫色的电光,一霎时又变成了沈俊杰非人的惨叫声和郑淮挺直的脊梁。
姜广利一直没说话。他靠窗,看着外面的海。等一时没人出声了,他才转过头。“将军,卑职算了一下。黑船往北偏东,走的是玉衡岛北侧水道。那个方向,涨潮时有一条窄路,大船过不去,小船能钻。派快船咬住他们,才好知道下一站他们是奔了北,还是转向东。——如果要追,卑职建议分船。小船、快船走礁群缝隙追踪咬住;主力战舰携辎重船从西侧绕,多走半个时辰到北出口,等前锋讯息。”
他抬起头。“将军定夺。”
二月初四,凌晨,月渐落,日未升,摇曳的海面上只有水光和星光。
龙渊站在第一艘快艇船头。六艘小船,一字长蛇,贴着礁石根走。浆包了布,入水无声。没有人举火把,只有船头的领航兵举着一盏遮了黑布的灯,隔一会儿掀开一角,照一照前面的礁石。
水道越来越窄。两侧嶙峋的礁石几乎擦着船舷,退潮时挂在石壁上的海草从船边滑过去,留下腥湿的气味。龙渊侧耳倾听,潮水在水道礁石间急涨急落,发出闷雷似的响声。
他抬手,桨手停下动作,所有人屏息听着。前面的黑暗中,似乎隐隐藏着一种不祥的过分安静。
龙渊在黑暗中凭目力远眺。他看出一块礁石的轮廓不对,比旁边的礁石黑——那是船身。三艘船,贴着岩壁,船头朝外,蓄势待发。
龙渊刚刚出声示警,对面便亮起一点火星。
不是灯,是火箭。箭头上的油布刚刚点燃,那一小团橘红色的光,把整条水道照得像一口棺材。紧接着是三点、六点、九点,更多的火箭像流星般袭来。
三艘敌船同时射箭。火箭钉在两侧礁石上,火花炸开,火光连成一道火墙。水道在燃烧。
龙渊喊:“贴右壁!桨手压水!弓手——”
一刹那之间,箭似飞蝗。龙渊身边的弓箭队长戚仲威半跪在船头,第一箭就把对面船头那个点火的人射翻。船头的火把掉进水里,嗤地一声灭了。
三艘敌舰“影梭”同时从礁石后面切出来,桨叶翻飞,直插龙渊快艇船队的腰。
片刻后,三艘敌船,一艘已经和龙渊侧后方的一艘船绞在一起,两艘在龙渊领航船两侧。喊杀声起,水道里漂着的全是碎木头、断桨、随着水波漾开的火油,还有人的血。
龙渊站在敌船甲板上,四面都是敌人。他没数,左手是刀,右手是剑,砍一个是一个。眼前是绽开的火、雪亮的刀;脚下是滑腻腻的、到处泼洒的血。他听见戚仲威在喊“换短兵——”,听见柴铎在吼“压住他——压住——”,听见耳边箭矢嗖嗖地飞,分不清是哪一边的。
哨声猝然响起。敌船上的哨声,短促,尖锐,三声。
三艘敌船同时松脱。那艘和龙渊船绞在一起的猛地倒桨,船身撕开一道口子,退了。撞他船头的那艘也退了,桨叶翻起的水花把火油泼得到处都是。龙渊站的那艘船也在缓慢地退,船身往下一沉,残余的桨手们同时发力,船像一条受惊的鱼,挣扎着试图从渔网中逃脱出来。
龙渊喝道:“桨手!一个别留!”
八个近卫,加上龙渊自己,转瞬之间便夺了船。失去桨手的“影梭”在水道上斜着船头迟缓地漂着。龙渊的领航船船头灌满了水,正在缓缓下沉。
龙渊下令换船,领航船抛来钩绳,桨手纷纷拉着绳索跃过来,翻越船舷,登上这艘新缴获的“影梭”,各就各位,一脸的笑逐颜开。龙渊想,这波不亏。
敌船退得很快。两艘“影梭”沿着蜿蜒狭窄的水道飞快地逃之夭夭,转眼就只剩下两个模糊的黑影。
戚仲威过来,声音被火油烟呛得劈叉:“咱们的船沉了一艘,伤了一艘——裂了舷,正在堵。”
龙渊问:“人呢?”
戚仲威道:“人伤了四个,没死。”
龙渊点头。他回头看那两艘敌船消失的方向。水道里还是黑的,火已经熄了,沉船汩汩的水泡声已经消失,只有碎木头在水面上飘着,发出碰撞船舷的轻微响声。
龙渊道:“伤船载伤员后撤归队,其余四艘,加上缴获这艘,接着追。”
他站起来,把地上一具穿玄桑布甲的尸体踢进水里,用衣角擦了一下刀柄和剑柄上黏糊糊的血。
天明时分,礁群在身后缩成一线灰白的牙,前面海面骤然开阔。龙渊站在缴获的“影梭”船头,回头看跟着他的船——四艘是自己的,一艘是敌人的,船型不一,帆色杂乱,像一群从网里钻出来的杂鱼。燕朔在爬桅杆,把那面从沉船上抢救回来的墨蓝色“萧”字帅旗挂上去。
太阳渐渐升上头顶,海面白得晃眼。龙渊让桨手轮歇,保持航速。这艘“影梭”相当快,比大夏的“海鹄”和“征雁”都快,追踪着前面两艘战损的敌舰“影梭”,掠过了岛上光秃秃并无岗哨驻扎的天权岛,也未向东面的天玑、天璇二岛偏转航向,一路风驰电掣直指向北。
北斗列岛最北端是天枢岛,过了天枢岛,往前很长的一段路不再有可供补给的岛屿。黑船如果要在中途靠岸,天枢岛是最后一个机会。
酉时已至,夕阳把海面染成锈红色。瞭望手在桅杆顶喊:北偏西,有船影。龙渊攀上桅杆,眯眼眺望。一个模糊的黑点,在天水相接处若隐若现。
是那艘黑船。
二月初五的黎明姗姗来迟,旭日跃出铅灰色的大海,霞光从远到近,把海波染成一片浓淡有致的玫瑰红。
龙渊一夜没合眼,他攀上桅杆,向北眺望。天枢岛的漆黑轮廓从晨雾里浮出来,像一块沉在海里的铁砧。岛脚下泊着船。
龙渊在岛屿码头密集的船帆船桅间寻找着那艘黑船的踪迹。找到了,那艘黑船靠岸极短,像是在卸什么。片刻后,船身动了,桨叶翻起水花,船头调转向北。
龙渊挂在桅杆上,海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刀子。他得赌:郑淮和沈俊杰是被押上了天枢岛,还是仍旧在黑船上?没有时间细想。黑船已经起锚。他滑下桅杆,落地的声音很重。五艘船的人都在看他。
龙渊道:“登岛。”
没有人问“黑船怎么办”。桨叶入水,船头调转,五艘船向天枢岛压过去。那面墨蓝底的“萧”字帅旗在主桅上飘着,海风灌满了它。岛越来越近,码头上的船慌张地向左右散开。岸上、码头上、船上,有人哇啦哇啦地紧张叫喊着,在跑。
龙渊全副铠甲站在船头,左右手刀剑已出鞘。船头撞上码头栈桥的时候,他纵身一跃,翻过了船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