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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十章 龙战于野 龙渊和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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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二月初三)
龙渊在极速下坠中,狠狠一匕首插在了陷阱的墙壁上。
匕首没崩,墙崩了。匕首的铁是顶好的西磐陨铁,海疆军械库最好的打铁匠花了几个月精心锻打出来的,含光在龙渊十岁那年送他的好东西,在战场上多少次救了他的命;但墙是什么墙?夯土墙?下坠速度太快,他来不及看清,只觉得疏松的墙壁吃不住劲儿,匕首像切豆腐一样,插不牢,挂不住,飞快地往下滑。
机括声四面八方地响着,乱得像马蜂窝。龙渊拔刀再次□□墙壁——这次感觉到了一点点阻滞,像刀切过腐木。就这一点点的阻滞就够了,龙渊借力转身,向对面墙壁猛击一掌,延缓了下落的速度。一支弩箭擦过他额头。
底下传来闷声低呼——有人受了伤,可能是郑淮。
龙渊摔在一张网里,下面有个人垫着,被龙渊砸得呻吟了一声,紧接着又一个人砸在龙渊背上。网摇荡着,龙渊抓住摇摇晃晃的网索,试图站起来。他用手背抹掉从额头流到眼皮上的血。
沈俊杰的声音很不稳定地传过来:“二公子——你受伤没有?”
燕朔的声音离龙渊很近:“二公子……郑哥……”
龙渊道:“嘘,别暴露,有人来了。”
陷阱底部是一条横直的简陋地下通道,土洞子模样,通道那一边似乎有火光和杂沓的脚步声。龙渊把脚从网索中间穿过去,在下面横梁上踩实,手按匕首柄,伺机而动。
有大约七八个人喊着玄桑话过来,龙渊听他们喊的是“拿住人了!”几个人都持着长兵器,另一手举着火。借着闪烁的火光,龙渊瞥了一眼身边几人,沈俊杰至少中了两箭,左臂和左胁下都有插着短短的箭杆,正忍痛用右手抽腰刀;郑淮躺在网里没动,伤得似乎不轻,睁着眼喘息,鲜血从网索间不停地往下滴滴答答;燕朔没事,全须全尾的,手里握着匕首,粗重的呼吸喷在龙渊脖颈上。
火光停在网下面,火把在噼噼啪啪地响着。为首那个玄桑兵抬头往上看,吆喝了一声“网放下来”,有几个人拉动网索,龙渊顺势收回勾在横梁上的脚,跟着网落地。
网索没有松开,长兵器却从网眼里戳了进来,有枪,也有长杆朴刀,指着网里的四人。为首的玄桑兵短短地说了一句话,枪杆横了过来,把正在网里踉跄站起的燕朔一杆打倒。
玄桑兵喝道:“一个一个出来!”
龙渊第一个出来了,他半弓身,谨慎地举起双手,出鞘的匕首收在右袖里。长柄朴刀立刻顶上他胸口,两个兵过来,粗暴地把他双手抓着,反剪在背后,准备给他上绑绳。
为首的玄桑兵扫了他一眼,继续喝道:“下一个!——你!”
龙渊听着背后燕朔爬出网索的声音,略微有点可惜——下一个不是沈俊杰,不然,凭两人之间常年搭档的默契度,应该可以来一下出其不意的突袭,活捉一两个人质。
不过,还是可以试一试。
龙渊被反剪的双手突然动了。他五指如钩,一把扣住背后攥着他手腕的玄桑兵的手臂,一个反拧加上一个过肩摔,把身后那兵干净利落地甩过头顶,掼到身前——自上而下直直砸落,冲玄桑兵首领的天灵盖直掼过去!
燕朔不负厚望,立刻跟着动了。他扑过来,一刀捅进正给龙渊上绑绳的那个兵的后心。
几乎是同时,沈俊杰在网里一展腰刀,及时格开了短短一个错愕后刺向郑淮要害的两杆枪尖。
瞬息过后,敌人反应过来,呼喝着一拥而上。
地下通道空间太过狭窄,燕朔这一扑一捅,没能与后面用枪尖指着他的两个兵拉开距离,被人一枪撂倒。
龙渊那一掼得了手,首领被劈面一人锤砸得发懵,龙渊乘势扑上,一刀刺进胸膛。随后他自己便被至少三个人叠罗汉似的扑倒,牢牢按在地上。
首领伸手摸胸口,喝醉了酒似的摇摇晃晃原地转了一圈,一歪身倒在网索旁边。
喝骂声、叫喊声沸反盈天地喧嚷起来,地下通道那一头传来更多叫喊和脚步声。龙渊耳朵被摁得贴地,轰隆隆的声音,少说有几十人涌过来了。
龙渊被绑成粽子模样,抬头看见陷阱口漏下的一线天光间,沙土簌簌地往下落着,上面有人声嘶力竭叫喊着:“二公子!二公子!你还在吗?说话!说话啊!”
龙渊吐掉额头上流进嘴里的血,苦笑着想,等我回去,说什么也得定个规矩——以后出门做任务统一称呼代号。
他被四马攒蹄绑着抬走时,瞥见郑淮的手在动,从首领尸体上把龙渊的匕首拔出来,攥在手里,匕首的寒芒映着火光。
龙渊仰头往地下通道上面看,通道的穹顶很长,拱形的,砖砌加夯土结构,每隔一段,就有一道加固的砖柱和木梁。火把的投影返照在拱形穹顶上面,影影绰绰的。
龙渊想,造这个得花不少钱,手笔不小。
他努力把头仰得更高,倒仰着往身后看。后面是鱼贯而行的队列,燕朔和沈俊杰也被四马攒蹄绑着,四个兵把他俩穿在杠子上,前后抬着走。郑淮在更后面,龙渊看不到他。一个举火把、穿皮甲的玄桑兵从队伍后面匆匆走到前面,擦身经过龙渊时,龙渊看到他手里拿着自己的匕首——郑淮还是被缴了械。
其实龙渊身上还有两把匕首,左右绑腿里各一把,没被搜出来。他平时随身带至少三把匕首,这是他的习惯,父亲和大哥教的。
他又努力倒仰回去看了一眼,燕朔的匕首和沈俊杰的腰刀弩箭,都在扛杠子的兵手里提着。郑淮的袖中刀不知被缴了没有,估计也保不住。
龙渊脚对着的前方传来一声生锈门轴刺耳的巨响,一扇铁门被轰隆隆地拉开,他仰面看着陡然升高的穹顶,知道自己被抬进了一个相当宽广的地下大厅里。
龙渊双手被反绑,连胳膊和腿都上了绑绳。他稍微挣了一下,是牛筋绳,结实得很。左右两边各有一个持刀的兵,刀压在他后颈上,他一挣,刀就毫不留情地加力压下来。
穿皮甲那个兵走上前,把龙渊的匕首呈给长案后面坐着的那个人。那人接过来,借着油灯的灯焰来回翻转着看了看,用玄桑语短短问了一句话,龙渊离得不算近,没听清。
但紧接着他就明白了——皮甲兵扭头,指向郑淮。
那人站起身,从长案后面踱步走下来。龙渊看见他脸很窄,灯焰照出一对八字眉和细小的眼睛,有点老鼠相。
耗子哥。龙渊默默地在心里给他起了个外号。
耗子哥点手叫来一个兵,开始说话。他说一句,那个兵就结结巴巴翻译一句。龙渊听着,翻得词不达意,还不如直接听玄桑话。
耗子哥用玄桑语问道:“你们几个,谁是头?”
翻译兵应声接话:“汝等,何人乃为首的也?”
沈俊杰咬了咬牙道:“我。”
耗子哥和翻译一起看向他。被捕的四人中,沈俊杰是最年长的,比龙渊大五岁多,高个子,一张海疆人的黝黑脸孔,看着显老。
耗子哥道:“问他,叫什么名字。”
翻译问道:“汝,姓字名谁?”
沈俊杰暴躁道:“别他妈文绉绉的了,老子姓沈。”
耗子哥指着郑淮道:“问他,这个人,叫什么?”
没等翻译开口,郑淮便应声答道:“我姓萧。”
耗子哥盯着他,道:“你听得懂玄桑话?”
郑淮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道:“很难么?”他答话的时候,血还在往下滴,在他脚边绽开一朵小小的红花。
耗子哥道:“姓萧,叫什么?”
郑淮道:“萧二。”
耗子哥道:“这不是名字。”
郑淮道:“谁说不是名字?我就叫萧二,姓萧,名二。”
耗子哥道:“字呢,你有字吗?”
郑淮无所谓地笑:“有啊,姓萧名二,字次郎。”
耗子哥看了他一会,忽然抡圆了给了郑淮一个大嘴巴。
郑淮侧头,呸地吐掉嘴里的血,冷笑。
耗子哥指向沈俊杰,又回手指向另一边的龙渊和燕朔,道:“他们三个,叫什么?”
郑淮道:“沈大炮,卢小侉,燕小豆子。”
龙渊知道郑淮让他顶的是卢征的身份——留守在海疆萧府的近卫卢征。
耗子哥左右看了看龙渊和燕朔,在他俩之间比较了一下,冲燕朔走过来,没问话,打了个手势。燕朔旁边那个兵收起刀,一个直拳打在燕朔小腹上。
耗子哥冷冷地用玄桑话道:“你来说,你叫什么,他们三个都叫什么,说错了,就死。”燕朔没听懂,瞪着他。翻译跟过来,把话翻译了一遍。
燕朔喘着粗气骂道:“直娘贼!老子坐不改姓立不更名,你爷爷叫燕朔!”
翻译把他的话翻回玄桑语,这句粗口被自动省略掉了。
耗子哥把另外三个人冷冰冰地指了一遍,燕朔一口咬定:萧二、卢小侉、沈大炮。
耗子哥道:“问他,谁是头?”
燕朔听完翻译磕磕巴巴、半通不通的大夏文言,断然道:“我!我是为首的!”
耗子哥动了动小指头,旁边的兵又是几拳,把燕朔打得弓腰向前仆倒,跪在地上。
耗子哥转身看向龙渊。他旁边有个兵指向龙渊,用玄桑语道:“这个家伙,很能打,组头是他杀的。”
耗子哥上上下下打量了龙渊一番,龙渊运了运气,心想,先打,还是先审?
但耗子哥没审他,也没让人打他。直接转了身,问旁边那兵:“落进网里的时候,他们在保护哪个?”
那兵指向郑淮。
耗子哥眯起眼,手指顺着龙渊匕首的血槽往上滑,灯焰跳了一下,匕首柄上刻着的“萧”字赫然在目。
龙渊和燕朔被拖走,押进一个窄小的房间里,门关上,铁链哗啦啦地一响,两个人被背对背地上了脚镣。龙渊感觉到燕朔有点抖,但没怂,从头到尾一直破口大骂没停过。
龙渊轻戳了一下燕朔的手指,然后用被反绑在一起的左右手食指开始慢慢地抠燕朔手腕上的绑绳。
负责拷问他俩的两个兵都不会大夏话,跟燕朔驴头不对马嘴地对骂了几句,彼此商议了一下,不问了,开始闷头用鞭子抽。抽得越狠,燕朔骂得越响。
拷问兵大概是被他骂烦了,改抽龙渊。龙渊不作声,就硬挨。
头顶突然“咚”地一声巨响,砖砌夯土的屋顶上,土渣子稀里哗啦纷纷震落下来。两个拷问兵一起紧张地仰面往上看。
龙渊低声道:“是炮,上面咱们的人在强攻。”
燕朔道:“别给轰塌了,把咱活埋。”
两个兵匆匆跑出去,从外面把门反闩上。龙渊手指使劲,把燕朔手腕上最后一道绳索扯断。燕朔双手获释,立刻三下五下解了龙渊的绳子。龙渊半蹲下,从右边绑腿里抽出匕首,借着炮落下的声音,两刀斩断了脚上铁镣,转身帮燕朔斩。
燕朔道:“救沈大哥和郑哥……”
龙渊按住他:“先等等,看看外面情况。”
两人蹲在门板后,从门缝里往外看。大厅里很多兵在匆匆忙忙地乱跑,耗子哥和翻译不知到哪里去了,沈俊杰和郑淮也不知被关在哪里。
关押他俩的房间正对着大厅门,透过门缝,龙渊看见那扇生锈的铁门豁然洞开,一群装备精良的带甲武士自外而入。他们身上披挂的不是皮甲,而是寒光凛凛的精铁铠甲,腰上一律斜挎三尺余的带鞘直刃长刀,皮鞘是暗黑色,刀首耀着冷冷的铜光。
老鼠面相的耗子哥不知从哪里突然跑出来,一边毕恭毕敬擦着脚,一边躬身对武士中一个首领模样的人说话。外面声音嘈杂,龙渊只约略听见“君上”“立刻带去”几个词,还听到耗子哥回身指向他看不到的某个所在,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萧龙渊”。
武士首领冷冷一点头,穿着战靴的沉重脚步声轰然响起来。这一队人马穿过大厅,向右边去了。
龙渊把匕首收进右袖里,从左边绑腿里抽出另一把递给燕朔道:“他们要转移咱们,路上找机会救他俩。你把脚镣虚挂上,手反绑,打活结,绳头捏手心里。”
他俩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背靠背等了不知多久。时间在地下是被拉长的,没有日影,没有潮汐,只有炮声时断时续地在头顶响了又响。终于听到下门闩的声音,门吱呀一声开了,几个玄桑兵进来,推推拥拥地把龙渊和燕朔押了出去。头顶炮声隆隆,一大片一大片的灰土从穹顶上簌簌坍落下来。
四个人重新被押到一起,沿着一条向上的坡道往上走。郑淮和沈俊杰在前,龙渊和燕朔在后,每人身后有两个带甲武士跟随。龙渊看见押解郑淮沈俊杰的武士手中各持着一根短短的棍子,似乎是金属所制,形状古怪。龙渊盯着那棍子看,莫名地觉得有点眼熟。
沈俊杰被背剪双手,挣扎着回头望了龙渊一眼,龙渊看到他鼻青脸肿,眼睛黑了一只,鼻孔淌着血。
郑淮也被背剪双手,但似乎没怎么挨打,腰背上的伤口被包扎过,还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武士首领亲自押解他,手松松地搭在郑淮反绑的手腕上,态度带着三分客气。郑淮脊背挺直地往前走,每迈出一步,就留下一个血脚印。
走了长长的一段,最前面的两个兵跑前几步,拉开一扇铁门,天光扑面而来,龙渊听到大海潮汐的声音。很快地,他们就走在玉衡岛地平面上的荒草白沙里了。
龙渊在数。五十人,至少五十人。三十个装备精良的带甲武士把他们四个俘虏环在中央,还有二十个左右穿皮甲或布甲的玉衡岛驻兵,由老鼠脸耗子哥带队前后护送。阵仗不小。龙渊想,轻轻踢了踢脚镣,踢起一点沙土来,给前后的沈俊杰和燕朔各发了个不知能不能领会的预备信号,顺便把脚镣再踢松一点。
炮声还在响,但声音已经不那么震。龙渊判断了一下方位,炮在南端,自己这一行人在往北头去。炮声间隙的沉寂中,海潮的声音越来越大,大概是离玉衡岛最北端不远了。
龙渊想,动手要趁早,上了船,就麻烦。
走到一个岔路口,几块磐石和几棵老树把队列切成了若干段。机会来了。他正准备发“动手”信号,一支响镝突然尖啸着袭来,一个皮甲兵惨嚎一声,直挺挺倒下去。所有敌兵顿时发一声喊,各持刀剑,摆出应敌姿态。
顿时荒野间杀声四起。
荆穆之带的刀盾手、柴铎带的萧府近卫一齐现身,吼叫着从岔路口高处杀将下来。后面还有弓弩手,怕伤了他们四个,只远远地张弓瞄着,不敢贸然射击。
龙渊大喝一声:“动手!”松了手上虚虚挂着的绑绳,踢落脚上镣铐,袖中匕首出鞘,拔刀便向身侧武士咽喉一抹!
燕朔也挣开绳索,手腕一翻,用龙渊方才借他藏入袖中的匕首插进了押解者的左胸。
沈俊杰奋力一扭身,踢起地上的沙土,向身后敌人扬去。
一道青紫色电弧从押送沈俊杰的带甲武士手中闪现,沈俊杰发出了一声非人的惨叫。
龙渊避让开敌人刀剑,一把扯着燕朔向侧后方倒去的时候,忽然明白那青紫色电弧、那形状古怪的金属短棍是什么了。
——雷电棍。九章在端木手下吃过几记的雷电棍。挨上一下,摧心裂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