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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九章 镜中之影 画影看见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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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二月初三)
海疆萧府,鼓打四更。风灯在廊下轻轻地摇曳着。
画影说“做梦了”的时候,声音也宛然如在梦中。她抬起眼,正视向隔桌对坐的九章,但目光显然并没落在他身上。
九章凝视着表姐宁静的剪水双瞳。她的眼睛很大,很美,眼尾弯弯,不是龙渊那双继承自俞家血脉的杏眼,也不是萧家人的丹凤眼。她的眼睛像谁呢?
九章蓦然发觉,这双澄明如夜空的眸子里,似乎隐隐有着一丝海水的颜色。
他心脏瞬间颤了一下,然后乱成千丝万缕。
画影的声音如梦似幻地飘起来,带着九章散乱的思绪恍惚入梦。
她说。
去年八月十五,九章和龙渊一前一后刚刚策马而去,那一轮九章刚刚对着起过誓的中秋月还没来得及堕下林梢的时候,画影带着满腔的困惑担忧重新在闺房妆镜台前独自坐下。房中光线幽暗,她当时没有点灯。
她侧头从发间拔下一根发钗。父亲的丧服还没有满,银钗头上只装饰了一枚素白的海珍珠。她稍稍晃了晃脑袋,让一头乌发散开垂落在肩头。
就在这一刹那,她仿佛看见镜中光华一闪,银白色的光。
她想,是发钗上的珠光吧,或者是窗外树梢上的月光。
但都不是。她停住拢头发的手,瞥向镜中人,镜中人也瞥向她,端然微笑,双手交叠着放在膝上。
她怔怔地看向镜子,怀疑自己眼花了。她松开握着一束发丝的手,把手慢慢地放在妆台上,目不稍瞬地盯着镜子。
镜中人没有动,保持着双手交叠的端正姿态,眉梢眼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画影猛地站起来,仓皇间衣袖把妆台上的银钗拂落在地,叮的一声,钗头珍珠磕在地上摔掉的声音,随后是叮叮几声,弹了弹,滚远了。
她手扶椅背不知所措地站在镜前,想夺门而出,脚下却仿佛生了根,双眼牢牢地盯住镜中人那双笑起来眼尾弯弯的眼睛,那双眼睛的瞳仁里,盛着海和夜空的颜色。
她定了定神,向镜子谨慎地伸出手去,指尖落在冰凉的镜面上,像触到了一片冰凉的水。镜中泛起涟漪,镜中人的面容在波光倒影中荡漾开。
画影恍惚地开了口:“你不是我,你——是谁?”
镜中人摇了摇头,依旧嫣然微笑,目光中有一点点温和的责难神色。
画影接着问:“你——你从哪里来?”
镜中人稍微侧了侧身,于是画影看到了她背后的——背后的什么呢?她也不知道,仿佛是一片水,清透的,摇动着,镜中人面容在几乎不可捉摸的水波纹中粼粼浮动。
水,她在水里。画影想。水让她感到安心,像每一个生长海疆的儿女一样。于是她摸着椅背,小心地拉开椅子,重新坐下,与镜中人隔着镜面相对而坐。她也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这是一个端庄的坐姿。她离镜面一尺远,镜中人在另一个莫测难知的时空中,也离镜面一尺远。
画影再次发问:“你来找我,是要做什么?”
镜中人口唇欲动,眉心微蹙,像想要说话的模样。但镜中的水波纹汹涌起来,无数细碎的白色浮沫向上涌,镜中世界化作一片耀眼夺目的白,像流星堕地,像白浪滔天——然后片片碎裂。
画影凝视着陡然暗去的镜子。很久很久之后,她抬了抬手,镜中人也抬了抬手;她抚上自己的脸颊,镜中人也抚上自己的脸颊,动作毫无二致。
画影又对着镜子枯坐良久,直到窗外传来报晓的鸡鸣,她弯下腰,在妆台下摸索着寻找那颗失落的钗头珍珠。
她始终没有找到。
九章的手此刻也在桌上摸索着,他茫然地摸到并且抓住了茶盏的边缘,举到嘴边,一口口吞咽下早已冷透的茶。他本能地觉得他需要喝点水,来让自己冷静一下。
没法冷静。
他的表姐,海疆萧家的长女,龙渊的孪生妹妹,北辰的未来的太子妃,正坐在对面,宁和地微笑着,用恍惚如梦的口吻,讲述一个她亲历的、诡谲甚至透着几分阴森的故事。
画影看着九章抓茶盏的手——他的手在抖,控制不住——拈起箸来,替他夹了一筷子雪菜青笋,然后又夹了一块鱼,筷子尖轻巧地挑去一根鱼刺,道:“别愣着,吃饭,边吃边听。”
九章放下茶盏,机械地拿起筷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喃喃说了些什么,大概是“后来呢?”之类的话,笨拙无比。
画影道:“后来啊,就越来越频繁了。”
镜中幻影在十几天后突如其来地重新造访,大概是朔日。那一日画影忍着隐约的腹痛,独自关起门来更衣——画影说到这里时脸微微红了一点点,九章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用懵懂少年的无辜眼神直视着表姐的脸——随后她无意间一回眸,在镜中看到了静静展开在那里、仿佛等待着她的另一个世界。
她僵硬地保持着静止姿态,肩上挂着穿了一半的衣裳,站在镜前。镜中人不再是她,也不再微笑着端庄静坐。而是很多很多的人,都是女子,一张张面孔素昧平生。
画影从影影绰绰的漫天镜中花雨间努力辨识出一个又一个陌生女子的姿容。第一个女子侧坐在一架有着闪闪银弦的高大乐器前,双手环抱,用长如葱管的指甲弹拨着。画影觉得镜中世界乐声流泻,是什么乐器?什么曲子?弹琴的人又是谁?一概不知。
九章想说,刘婼,你看到刘婼了,是吗?
画影看着他翕动的嘴唇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她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人,穿着古画里那种衣服,绿锦,披帛,挽着高高的云髻。”
九章问:“是大夏人么?”
画影道:“不知道,我觉得是。”
第二个女子有着沉思的表情。她站在一幅巨大的星图下,仰望这幅人造的苍穹夜空。夜空里寒星点点,在她头顶投下长长短短的冰蓝色星芒,女子举起一只雪白纤细的手,指尖从这颗星,划向那颗星。
观星者的纤细身姿随着星空悄然湮灭,紧接着第三个女子浮现在镜中。她手中有剑,背上有弓,侧坐在一匹红如烈火的骏马上。那骏马扬起前蹄,嘶鸣一声,随即从两胁间长出巨大的赤色羽翼,飞向同样赤红如血的天末黎明。
第四个女子穿着白衣,赤着双足,头上是纤细的黄金冠冕。画影看到她的时候不禁脱口惊呼——她知道她是谁,每个大夏子民都知道,那是僭越的阿塔娜皇后,将近五十年前死于疯狂暴虐的君主设下的刑台。但她回眸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受难的皇后,反而像凌波的神女,天外的飞仙。
第五个女子……第六个……第七个……花雨是紫色与白色交错的,飘飘洒洒缤纷而落,弥天的花瓣间,更多的女子姿容倏忽来去,快得来不及捕捉。画影扑到镜前,凝视着飞掠而过的每一张脸,每一个画面:她看见海上飘着冰山,一个女子与一个男子双手交握,点点鲜血从他们相握的掌心滴落;她看见远去的船帆,一个戴花环、曳白纱的女子伸出一只手去接风中飘散的花,露出一个只有远行人才有的寂寞哀伤的笑容;她看见一个女子踮起脚尖,吻一个全身金甲、背负长弓的战士,然后推开他,转身走向一片荒凉的碣石墓地;她又看见一个女子,年华已经老去,肃立在高高的山巅之城,黑金二色的华美长袍衣袖一卷,拂落一整个世界的尘埃……最后她看见一个年轻的母亲,怀抱婴儿,低眉微笑,那婴儿在白布襁褓里蹬了蹬小小的、胖乎乎的脚,嘹亮地啼哭起来。于是那个世界中一直一直倾泻着的花雨便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将镜中的世界卷入向四面八方逸散的风。
九章听着,喉咙发紧。他掩饰地端起茶盏——但茶盏已空。画影说话的时候睫毛是微微垂着的,她陷入了对另一个世界的述说中,忘记了添茶,也忘记了手中拈着的汤匙,汤匙下,金黄色的鸡汤正在青瓷碗里悄然冷去。
又过了十天左右,画影说。是的,仅仅十天,没有到下一个望日。
镜中世界在光天化日下骤然显现。那是一个安静的清晨,鸟啼声从窗外树梢滴落下来,桂花香气浓得像酒。画影看着镜子的时候,她平生第一次在镜中看到了一场正在发生的灾难事件——一场海上的飓风。
她停下梳头发的手,举着发梳,呆呆地看着镜中掠过一抹白色涡卷,自镜子右下角缓缓地移动上来。镜中世界化作一片湛蓝的大水,像海。
如果那是海,那么这一抹涡卷就是从东南海面横掠过来。画影起先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她看见它碾过大海,向镜子左侧边缘逼近,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搅动海水;直到她看见近海的岛屿——她在父亲和兄弟们的海图上见过那些岛的形状——她认出这是海疆;然后她看见了船,在岛和岛之间的水道上,很小很小的船,跌跌撞撞地被白色涡卷吞进去,再吐出来,船底朝天缓缓没入大海。不是一艘,是一片,像有人把一把棋子从棋盘上抹掉。
她大叫出声。墨阳一脚踢开门冲进来的时候,她指着镜子,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墨阳一个字都没问,听完,转身冲出门,策马狂奔而去。
当时节制整个海疆水师的殷老将军并不相信墨阳的话——墨阳并没把画影供出来,只一遍遍重复“飓风即将登陆”,额头上青筋暴起。没人相信,连画影自己都满腹狐疑。但墨阳抽出父亲的镇海剑,割断自己一截头发,扔在地上。他说,如果我妖言惑众,下一剑我便割自己首级。
殷怀朔被这偏执倔犟的少年逼得无奈,只得下令船只下锚避风。水师营忙乱起来,老将吊起嘴角,面带一个纵容又怜悯的苦笑,看着他。
两个时辰后,飓风大作。
九章轻声道:“跟这次……很相似了。”
画影点头,轻轻地喟叹一声:“是啊,都是——灾难。”
后来她就不定期地常常在镜中看到正在发生的灾难。有时是飓风、海啸和沉船——古今东西的制式都有,从插着羽毛的独木舟到竖着陌生幡帜的将军楼船;有时是山体崩塌、河流改道,大地张开冒着硫磺烟气的裂口;有时是不知几千几万里外,白草荒原上倒毙的牛羊和卷地的冰风。她既困惑又惊恐,却又只能情不自禁地盯着镜中世界看下去,无法自控,无法自拔。
有一晚,镜中的异象又来了,这次是不知哪里的烈火焚城。画影怔怔地对着镜子坐着,咬着牙,泪流满面。她忘记栓门,冰弦猫儿似的悄悄从门口钻进来,站在姐姐背后屏息敛气很久。画影半天才发觉,她索性招小妹过来,指着镜子问十岁的女孩看到了什么。冰弦看看镜子又看看姐姐,纠结了一下道:“姐,我看到你在哭。”
墨阳也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站在她俩身后,手扶着椅子背,紧张地注视着倒映在镜中的姐姐和妹妹的脸,听她们断断续续地对话。他迟疑未决地站了很久,然后突然走出去,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个蓝绸布裹着的油纸包,低声道:“姐,这是我娘从前偶尔会用的,从她过去房间妆台抽屉里拿的,我小时候偷看到过,她点起蜡烛对着镜子,在烛焰上烧一点这个……你要不要试一下?”
画影看着墨阳手中窸窸窣窣打开的纸包,里面是破碎的某种不知名药草,晒干了的,半透明叶片上有着棕黄色筋络。墨阳捏起一点点,给她看。
画影问:“这是什么?你知道吗?”
墨阳摇头:“不知道,但我刚才在我娘屋里试过了——烟很浓,有点呛人,吸入太多会头晕心悸,但不会死。”
画影骇然看着他:“连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胡乱试?!”
墨阳笑:“那当然,我不试明白,怎么敢拿来给你。”
画影用指甲挑起一点点细碎的药草粉末,举到眼前端详着,问:“那你,刚才也看到什么了吗?”
墨阳叹了口气道:“我脸都快贴到镜子上了。除了哈到镜子上的白气,什么都没有。”
画影转向镜子,深呼吸,待墨阳晃火折子点燃一支蜡烛,她把指甲中的药草粉末弹落进烛焰里,烛焰跳了一下,舒展开一个小小的橙绿色光晕,摇曳了几下,重归寂静。
姐弟三人一起隔着袅袅升起的模糊烟雾看向镜子。冰弦倚在姐姐膝前,困惑地皱起额头上两道蝴蝶须似的长眉;墨阳伸臂把她拢到后面来,自己凑上前,凝视着镜子,又转头看看姐姐。
他轻声道:“看到了吗?——有什么变化吗?”
画影来不及回答他的话。她专注地看向镜中世界升腾着的熊熊烈火。她能看到更多细节了,恍惚间似乎身临其境——城市在燃烧,很多很多人从烈火焚烧的倒塌房屋中爬出来,受了伤,流着血,绝望地哭嚎着,伸出焦黑的手臂对着正有无数星辰坠落的泣血苍穹。
这是哪里?她狂乱地在一片火海中搜索着,辨认着。可她看不清。城市已成一片断壁颓垣,是大夏吗?还是某个遥远的异国?
冰弦出声提示道:“姐,你飞起来,飞起来看……”
画影睁开眼,她于是真的飞了起来。
飞起来的不是即将十七岁的少女的肉身,她仍端坐在海疆城深宅大院的萧府深闺,被弟弟妹妹簇拥环绕着,端坐在妆镜台前。但她又的确是在飞——她恍惚间身插羽翼,凌空而起,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她低头俯瞰下界,火焰和烟气退向远处,焚烧着的倾颓之城渐渐化作脚下一个焦黑赤红的小点。她继续往上飞,抬头眺望远处群山和海洋的轮廓,这不是大夏的山山水水,而是南竺,与大夏之间隔了万里瀚海,又隔了巍巍群山的南竺——太远了,她救不了他们。
她不知不觉地叹息了一声,泪珠从天穹上落下,滴入脚下的茫茫云海。
画影把沉浸入思绪的目光收回来,转向九章的脸,看着他,忽然惊醒似的失笑道:“光忙着讲话了,瞧,都凉透了。”她出声招呼远远在厅堂下待命的侍女,“——绿绮!把菜拿下去热一热,换一壶茶来。”
九章也惊醒似的回过神来,道:“不必,已经吃好了。谢谢表姐。”
侍女端了盥手的水来。九章用素帕擦着手,尝试着整理脑中纷乱如麻的思绪,有话在嘴边,纠结不知该不该问出口。
画影看出来,冲他淡淡一笑:“没事,要问什么你就问。”
九章道:“表姐,你能主动看到……你想看到的吗?”
画影微微苦笑了:“不能,是它来找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九章坐在萧府客房的帐里,没脱外衫。他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回廊的那一头,画影门前的自鸣钟响了,当当当敲了三下;片刻后,另一边窗外传来海疆城长街上巡夜的梆子声,五更天了,更远处隐隐传来鸡鸣。
九章用双手按住额头,在心里说,是她。
她生于景和八年二月初二子时,她是女孩,她有着与生俱来的、流淌于血脉深处的超凡脱俗的力量。
她是绥章学馆那场惊天浩劫后的幸存者,是二十七个“失王者”已逝芳魂生前心心念念的新王,是古代诗人歌咏传唱了百年千年的梦,是银钵中的仙女,是已断绝后又重新接续的女神的血胤。
她是画影。
九章用手掌粗暴地抹去脸上横流的热泪。然后他听见门口有响动,有人轻轻地敲了敲门,画影的声音轻柔地响起来:“九章,睡了吗?”
九章打开门,画影擎着一根蜡烛,穿着素色寝衣,光着脚,披着头发。九章一怔。
画影的脸色差不多跟她的寝衣一样白。
她说:“我可能看到龙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