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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八章 沧海横流 谁让你跟着 ...

  •   (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二月初二到初三)
      无星无月的暗黑色苍穹笼罩着大海。龙渊站在旗舰“云龙号”的前甲板上,拄着他的家传大弓,举目眺望茫茫天幕下模糊成一线的北斗列岛。
      潮水在船底规律地起伏涌动,声音宛如歌吟。
      远处遥遥升起一点白色灯光,长亮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随后熄灭,是自己的舰队在相互打灯语报平安。随即更远处的舰船次第亮起灯光。龙渊回头仰看了一眼,主桅顶端的吊斗上,瞭望手也正在把白色平安灯笼挂起来,扬声向下传报:“全队平安!”
      龙渊想,戌时已至,二月初二再有两个时辰就快过完了。
      他的十七岁生辰也就这样过完了。他正经过生辰的机会不多,小时候是与画影一起,那时候太小了,只在意那日母亲和星槎夫人、徐娘子必定会给他俩做上一桌好吃的;七岁入了宫,生辰便在东宫里过。一念之间想起东宫,龙渊不禁动了动眉头。
      萧家祖训,男儿十岁上沙场,从十岁起,他的生辰便多半在海上漂着过——不,不对,十岁那年的生辰还是在绛京,在西山方寸峰的白塔上,他失脚掉下来砸断了北辰的肋骨,过了一个哭哭啼啼糟糕之极的生辰。龙渊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挑。十一岁、十二岁……那就是真正在沙场上的日子了,白浪滔天,刀戟如林,战旗在风中烈烈地响着,一如今日此时。
      但那时,他前面有父亲高大的身影在,旁边有大哥在。龙渊用手指上下抚着家传大弓的弓梢。如今他们都不在了。
      他抬起头,望天,望海,然后转身向西回望。西边是无边无际的苍茫东海,他和海疆的家隔着一千四百余里的距离——离绛京更远。
      一念之间,他不期然地想起了绛京的九华。想起了那连天暮色中,一袭红裙、欲回未回的侧影。
      ——九华,你可好?龙渊嘴唇微微动了动,把没说出口的话就着凛冽的夜风吞进喉咙里。

      船体突然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轰”的一声闷响从船底传来,桅杆在龙渊背后发出嘎吱一声响。
      龙渊本能地一把拄住大弓,站稳,瞬间反应过来,抬头回望。
      瞭望手发出一声大喊,主桅的吊斗大幅摇晃着,白灯笼也跟着晃。甲板上,几个没及时抓稳的水手摔倒在地。紧接着,海面从远处涌来一道明显比周围高的浪,船头被高高抬起,船身倾斜,海水劈头盖脸地泼上甲板。
      船舷在摇晃,桅杆和缆绳都在摇晃。水手纷纷大喊着“稳住!”“抓牢!”有人冲着船舷外呕吐。龙渊像钉子一样稳稳站立着,感觉船慢慢稳下来。摇晃持续了一段时间,随后平静下来,一个黑色的大波涛自东向西渐渐远去了。
      沈俊杰从船楼上探身下来,喊道:“二公子,你没事吧?”他旁边,参军荆穆之也随后探出头来,用手背擦着嘴,大概是刚吐过。
      龙渊应道:“没事!传我令,查一下,各处有没有受损?没有的话,挂临时平安灯,叫全队各船报平安。”
      沈俊杰大声答应,咚咚咚往更上一层的旗台跑了。
      龙渊抬头眺望前后,船队大多数船舰挂起了一红一白双色临时平安灯,不多的几艘船主桅灯短亮了三下——有轻微损伤,不影响航行。
      荆参军从船楼上沿梯下来,道:“刚才是海底地震吧?”
      龙渊点头,抬手向东南方向指去:“是,横浪从那边来的。这一下劲道不小呢,可能还有余震,当心点。”
      荆参军顺着他的指示方向看去,咧嘴笑:“从东南方向来——那他们可要难受难受了。”
      “他们”指的是海匪。龙渊自从去年腊月二十八日启航出征,一个多月来就一直在跟这群家伙在海上周旋。几度小规模交手过后,龙渊直觉不对劲——这绝对不是一般的海匪。
      为什么?因为旗,因为船,也因为敌手的反应十分不寻常。对面的舰艇不算多,主力也就十来艘“鬼丸”,加上二三十条快速袭扰船“影梭”,面对半个大夏海疆水师的改良“飞鸿”主力舰队实在不够看。但这支打着黑底水波纹日月星旗帜——“黑海三光”旗的舰队,在大夏与玄桑间的茫茫黑海中神出鬼没,飘忽不定,不时袭扰各国海上商队,也偶尔奇袭大夏海疆沿岸。仗着“鬼丸”和“影梭”的机动优势,打了就跑。龙渊意识到,幕后的情形,恐怕远比表象复杂。

      龙渊伏在甲板栏杆上,沉吟道:“荆老哥,你还记不记得,玄桑的水师是哪一年改旗的?”
      荆穆之袖着手思索了片刻道:“景和八、九年吧……十年前后,对,景和十年,那年他们那边老国主薨了,新国主一即位就改了旗,原来是‘黑海三光’,新国主换成了‘黑海金曜’,把原来的月和星弄掉了,光光的留了个黑底金日头。”
      龙渊道:“玄桑老国主不是去年死的么?今年年初年号才从‘武威’改了‘贞元’。”
      荆穆之道:“去年死的那位‘武威’朝国主,就是改用‘黑海金曜’旗的。景和十年那位是‘文德’朝。”
      龙渊冷笑一声:“文德、武威,好威风啊,好霸气!”
      荆穆之道:“威风霸气不能当饭吃,这位武威国主扔崩儿一死——也就三十郎当吧,留下一儿一女,他那刚继位的嗣君才屁大一点,而且说是有点傻。女儿还好,今年大概十七八岁,册封了护国长公主,替她弟弟守着王位。”
      龙渊手托下巴缓缓点头,忽然道:“前前任的那个文德国主,除了接班的武威国主之外,他还有没有其他后人?”
      荆穆之道:“肯定有,那个玄桑老国主好女色,后宫佳丽三千人那种,他家宗室多得要死。”他顿了一下,“不像咱们大夏,从永平爷开始,就格外的励精图治重贤轻色,连着两三代一脉单传,连个宗室旁支都没有——也麻烦。”
      龙渊笑道:“老哥,注意点儿,别学我这么口不关风。”
      荆穆之摸了摸下巴也笑了。两人沉默了短短一刻。
      龙渊自言自语道:“这伙海匪挂十五年前就停用的‘黑海三光’旗,这里面,恐怕是有点什么讲究。”
      荆穆之思索着道:“将军的意思是,他们背后可能是玄桑文德朝某宗室?”
      龙渊道:“宗室,藩镇割据,或者起了异心的权臣、忠于前朝不奉新主号令的旧将领,都有可能。他们装备不错,又不惜战力,幕后的势力是个财大气粗的主儿。”他直起身,随手拍了拍栏杆道,“——不猜了,幕后是什么鬼,抓到再说。总之咱们别中调虎离山之计,认准了敌军老巢,一鼓作气向北直捣黄龙,比什么都要紧。”

      天光渐明,右舷那侧的海平面渐渐泛起了锦红色的霞光,须臾之间海日初升。“云龙”号旗舰率领三十艘主力青艄舰浩浩荡荡一路向北,四十艘巡逻支援舰、三十艘补给、侦查、辎重舰往来穿梭于舰队之间,像一群振翅低飞的海鸟,又像一片劈波斩浪的剑鱼。
      龙渊在船楼二层的指挥舱里,坐在桌子上看海图。昨夜已过了北斗列岛自北向南的第六岛——开阳岛和它旁边的辅星岛,在海上整编后重新进发,再往前不远就是第五岛玉衡岛。这个岛屿规模不小,侦查船已经回来禀报,看到岛上海崖边有岗哨,层峦间隐隐约约露出了一角营盘,有炊烟升起。
      萧家十八近卫,龙渊这次出征带了十个出来。此刻近卫里最年轻的燕朔正站在龙渊身边,手按腰刀,一脸的跃跃欲试。
      龙渊放下海图,对燕朔笑道:“就那么沉不住气,非跟着我打登陆战不可?”
      燕朔红着脸争辩道:“轮也该轮到我了吧?”
      龙渊忍不住笑:“可你才上船两个月——我上船两个月的时候,我爹只让我爬桅杆,可没让我登陆。”
      燕朔脸更红了,一着急还口吃起来:“那是因为——那是因为——”
      旁边比他年长一倍的近卫柴铎好心帮他把话补全:“那是因为二公子你那时候才十岁,燕朔说他好歹今年都十五啦!”
      龙渊大笑,从桌子边沿跳下来,搭住面前这个面红耳赤的十五岁少年的肩:“行,跟着我吧,跟紧。”

      龙渊的计划是,拔钉子。无视敌人的小股袭扰,对引诱我军南下的奇袭舰队置之不理,只一步步自南向北稳扎稳打,把沿途所有可能的海匪据点,通通拔光。
      昨夜天黑不久,他们就遭遇了一次这样的海匪奇袭。舰队规模不大,才十几艘袭扰舰,发了几轮轻弩箭和火油罐后一沾即走,向东南方向全速脱逃。龙渊冷然注视着敌舰的船帆消失在东南海天相接处,并未下令紧追,反而掉头北上,开始沿着北斗列岛岛链,踏踏实实地一根根拔起钉子来。

      快艇砰地一声撞上了海岸礁石滩,龙渊带着十个近卫,从玉衡岛西北角的礁石缝里摸上了岸。
      浪打在礁石上,溅起的水沫子遮住了人影。十一个人贴着岩壁往前蹭,靴子踩在湿滑的藤壶上,脚下咯吱咯吱响,但潮声更大,盖住了。燕朔跟在龙渊身后,学着龙渊的模样,匕首横叼在嘴里。龙渊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跟紧。
      炮声是从半个时辰前开始响的。舰队主力在岛西南侧佯攻,轰隆隆的闷响隔着半个岛传过来,震得礁石缝里的碎石往下掉。
      跟龙渊同年生的近卫郑淮在龙渊前边,轻轻咋了咋舌道:“这动静!”
      龙渊无声地笑了一下。他要的是这动静,动静越大越好。
      沈俊杰领头,此刻已经翻上了第一道海崖,正在石缝处扣紧飞爪,垂下绳索,在上面贴壁而立,先占了高处的警戒位。
      龙渊伸手搭住攀绳,冲郑淮打了个手势,两人一组,率先开始攀岩。
      这道海崖不高,七八丈,但笔直立陡,从上面看不到垂直下方。龙渊翻上第一道崖顶的时候,伸手跟持弩贴壁警戒的沈俊杰短短一握,然后抽出腰间飞爪搭索,往第二道海崖崖顶上甩,随即借力攀上,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他翻过崖顶的时候,炮声太响了,没人听见他落地的声音。他蹲在阴影里,数了数:四个人,两个站在崖边往南看,两个坐在火堆边烤火,刀松松垮垮搁在膝盖上。
      龙渊没急着动。他等着。
      第二个上来的是郑淮。——郑淮是他老叔郑岩打招呼塞进萧府的,明明有禁军卫或东宫卫大好前程,这小子偏偏哭着喊着要给萧二公子当跟班,口口声声道是“当今之世除了海疆,没地方打真仗”——他身法跟龙渊不一样,不是攀,是窜,像猫,灵动得很,几个起落就翻上了崖顶。他蹲到龙渊身边,用气声问:“几个?”龙渊比了个四。郑淮点点头,手摸上腰间匕首,咧嘴呲出一口绛京公子哥儿的细白牙。
      接着一组上来的是柴铎和燕朔。柴铎是萧家近卫里的老资历,跟过龙渊的父亲镇国公萧晨钟。他不攀岩,他是用飞爪钩住崖边的石头,拽着绳子上的,上来的时候还顺手把绳子固定好了,多一条留给后面的人。他蹲下之后没看敌人,先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然后冲龙渊比了个手势——东南二十步,有暗哨。
      龙渊点头,露出一个笃定的笑。

      南边闷闷的炮声还在响着。龙渊侧耳听着无数实心铁球倾泻而下的声音,举起一只手,默数了三个数,静静地、果断地劈下来。
      他手势落下的同时,炮声停了。
      那一瞬间的寂静,比炮声还吓人。崖边那两个望风的伸长了脖子,其中一个还往崖边走了两步,想往南边望。火堆边那两个人也抬起头来。
      龙渊动了。
      他不是冲出去的,是“流”出去的。静寂如影,滑溜如鱼,身形极柔极韧,这是东宫武教头传他的绝活,龙渊练了三年,练到能在雨后的青石板上走一圈靴子不沾水。此刻他从阴影里“流”出来,像明德殿琉璃瓦檐溜里的水。
      他倏忽间便已到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往南张望的哨兵身后,刀从肋下刺进去,往上挑,一刀毙命。
      郑淮和柴铎双双欺近,同时动手。郑淮的匕首是跟他叔学的,匕首藏袖,出刀时不抬手,只抖腕,他面前坐在火堆前的哨兵喉间已经多了一道血线。柴铎是萧家老派的打法,正面硬上,一步跨到那个起身的哨兵面前,左手格开他摸刀的手,右手一拳砸在他喉结上,郑淮跟过来帮忙补了一刀。人倒下的时候,龙渊正好勒住了崖边最后一个哨兵的脖子,放倒。
      节奏卡得严丝合缝。
      东边二十步的暗哨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刚张嘴要喊,一支弩箭已经钉进了他的喉咙。龙渊回头看了一眼,沈俊杰半蹲在崖边,弩还举着,手很稳。
      燕朔遗憾地抽了一下鼻子,哥几个下手太快了,他没抢到。
      龙渊看着他,嘴角挑起一个笑,抬手指向更高处隐约可见的炮台,道:“那个,归你。”
      小队攀向更高的那道海崖。身后,潮声依旧,炮声未起。

      炮台被拿下的时候,龙渊站在石砌的台基上往南望。西南边的海面上,舰队缓慢地一轮一轮开着炮。
      龙渊道:“发旗语,刀盾手、弓弩手正面强攻。”
      沈俊杰爬上炮架,黄旗一挥,红旗两展。几息之后,海面上传来号角声,密密麻麻的快艇开始往沙滩上涌。
      龙渊没再看。他带着小队从炮台北侧摸下去。
      这里有条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小路,站在炮台上往下看,半埋在荒草白沙里的蜿蜒小路直插岛心营盘的后腰。
      小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嶙峋的乱石,石缝里长着枯草,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响。龙渊走在最前头,柴铎断后,其他九人夹在中间。没人说话,只有靴底快速踩过碎石的咯吱声。
      走了大概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龙渊抬手止住后面队伍,伏身贴上一块大石,往远处张望。沈俊杰和郑淮一左一右靠过来,也蹲在大石后。
      面前是一片环形的开阔地,不长草,不堆石,地面平整得像被人刻意夯过。对面三十丈外,能看见营房的木墙和望楼。
      龙渊打量着这片干旱护城河底似的环形地带,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了十二岁那年爬上京郊上林苑墙头,眺望到的一片荒地和大湖。
      营房里有不少兵,蜂巢里的蜂子般忙忙碌碌,没发现他们。望楼那边有持弓弩的射手不时来回走动。
      龙渊低声道:“从这里穿过去,就是明晃晃的活靶子。”
      郑淮道:“我去趟趟路。”
      龙渊知道他家传本事颇厉害,便侧身让开路,道:“小心在意。”
      郑淮应了声“晓得”,待望楼上的射手一转身,轻捷如灵猫般窜了出去,倏忽三四息,便窜到了望楼底下,背贴木墙站定,冲龙渊打了个手势。
      沈俊杰咧嘴笑了:“这小子,小瞧他了,相当可以。”
      话音没落,郑淮脚下的地突然动了。
      不是塌陷,是整块地面像门板一样往下一翻——没有预兆,没有声响,就那么干脆地消失了,连喊都来不及喊一声。
      龙渊心里咯噔一声,不顾暴露,人从大石后一跃而出,不假思索地往前急冲,伸手去捞郑淮。
      他终究比郑淮落后了一步,手伸出去的时候,他脚下的那块地也翻了。
      龙渊只觉脚下一空,身子笔直地往下落。
      只是瞬息之间的事,他看见了沈俊杰。沈俊杰就在他旁边,也在往前冲,也在伸手。然后沈俊杰脚下的地也翻了。
      龙渊往下落的时候,头顶四方形的湛蓝色天空向后极速退却,紧接着他看见燕朔惊慌失措的面孔,从上面跟着直扑下来,冲自己伸着手。
      龙渊一瞬间的念头是:“……谁让你跟着我下来的?”
      下面传来机括弹动的嗤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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