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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七章 云垂海立 海啸来了, ...

  •   (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二月初二)
      冰弦搬了把凳子,坐在姐姐画影的房门口,膝上还横着把短短的小剑。
      这是她的剑,含光在世时找王铁匠给她特制的。二尺长,形如柳叶,又薄又窄,剑身无锋,只在剑尖上开了寸许长的刃——砍人应该是砍不死,扎人挺疼。
      墨阳抱着胳膊站在冰弦对面,低头跟小妹对峙。
      冰弦仰头,手按剑柄,摆明了一步不让的意思,蝴蝶须一样的浓黑长眉耸起来。
      九章左右看了看,静悄悄地把手中画轴放在门口摆着梅瓶的长几上,跟墨阳的玉剑锦匣放一起,退后半步,屏住呼吸,保持观望状态。
      门口另一边的自鸣钟发出一阵枢机转动的咔咔声,随后敲了七下。
      墨阳开口道:“戌初啦,再不开席,过一会儿客人饿着肚子跑了可别怪我。”
      冰弦道:“客人就九章哥哥一个,他不会跑!”小姑娘口中这么说着,还仰头瞅了九章一眼,稍微有点纠结。
      九章赶紧点头:“岂敢岂敢,不跑不跑。”
      墨阳道:“嘿,你到底是哪头的?”
      屋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有脚步声,是画影在屋里走动,拉门闩的咯吱声。门背后画影带点疲倦的柔和声音传来:“可以了,冰弦,放你三哥进来吧。——九章是不是也在啊?一起进来吧。”
      冰弦站起来,收起小凳和短剑,侧身让开路。
      九章等墨阳和冰弦都进了屋,又屏息等了片刻,才踏进房门,光线顿时暗下来。
      他本以为表姐在梳妆。可进了门才看见,画影正站在拉了苎麻窗帘的窗口,一身家常素衣,拈着袖口,用一盏烛灯点另外的一盏灯。窗下不远的妆镜台前,几支长长短短的蜡烛刚刚熄灭,余下几缕青烟还在烛芯上袅袅地缭绕着。房中有焚烧东西的气味,像是香料,却又说不清是什么香料,总之并不是女儿家的脂粉香。
      墨阳站定,肩膀绷紧,环顾闺房四周,语气莫名地带了一丝紧张:“……这是——又来了?”
      什么?什么又来了?九章无端被墨阳的语气弄得心里一惊。他从墨阳看向画影的背影。
      画影没回头,无言地点点头。她手中的烛灯火焰向上跳了一下,渐渐舒展开,室内展开一个温暖的、正在扩大的橙黄色光晕,光线也随之亮了起来。
      墨阳道:“这次是哪边?”
      画影的声音里带着点心烦意乱的声调,冲妆镜台那边稍微侧了下头:“说不清楚,我画在镜子上了,自己看。”
      九章的心脏扑通乱跳。他站在门口,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画轴——他画了一夜,刚刚装裱好,准备送给表姐的生日礼。冰弦站在他身边,小姑娘个子不高,刚到九章肩头,此刻也一声不吭,把短剑往腰间系带上插。九章越过冰弦的头顶,目光向妆镜台那面清光澄澈的银镜投去。
      墨阳已经俯身向那面银镜了,仔细地观察着上面画影用——或许是画眉的黛笔?——涂抹在镜上的点和线、勾和圈。
      画影擎着烛灯走过来,把灯火放在妆台上。她的脸、墨阳的脸,以及姐弟俩背后稍远处的门口冰弦和九章的脸,四张面容同时投映在痕迹斑驳的镜中,表情不一,都带着些许紧张和困惑。
      墨阳伸指沿着镜中的点与线虚虚描画着,问道:“我们现在在哪里?”
      ——在海疆萧府,画影表姐的屋里。九章不由得回头瞥了一眼房门,但他本能地猜到,墨阳的问话绝非字面意思。
      画影指了一下:“红的那里,胭脂点的那个点。”
      墨阳道:“北在哪里?上面?”
      画影点了一下头。
      是地图。九章在心里告诉自己。表姐对着镜子,用胭脂和眉黛画了一张没人看得懂的……地图。
      墨阳手指从红点移到东边不远处的一个点,道:“这是大营吗?”
      画影道:“不是,有渔村,有码头,岸边晾着很多网,民居大多是青砖瓦房——我觉得是伏波县下面的镇子。”
      ——伏波县?这个名字在九章记忆中突然闪了一下。
      墨阳正要开口,忽地回头瞥了九章一眼,犹豫了一下。
      九章知趣地往门口退,准备开门出去回避回避。
      墨阳当机立断道:“衡之,你别走,也别开门。这事情,你可以知道,但不可以往外说。”
      九章应了一声,站住。一种兴奋和紧张兼有的战栗感从脚底到头顶席卷了他。

      墨阳凑近镜子,凝视着那个代表“伏波县下面镇子”的眉黛黑点,问道:“画面是什么?”
      画影烦躁地来回踱着步,她纤细的身躯在墙上投下不止一道影子。她用手指节抵着额头道:“黑色的墙,从远到近,在码头上坍塌下来。”
      ——什么意思?九章茫然注视着她。
      冰弦轻声插嘴道:“是海水的墙吗?”
      九章目光倏地转向冰弦。海水的墙?海啸?!哪里传来的消息?
      墨阳急问:“多高?”
      画影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摇头焦躁道:“不知道,我在上面。——当时下去看看就好了。”
      九章惊愕万分地看着她,思维在疯狂地打着转,喉咙却像被卡住了。
      墨阳道:“还有多久?能判断吗?”
      画影道:“需要你。现在刚到——刚到龙渊那里。”
      ——龙渊?龙渊!
      九章霎时间胸口如遭重击:海啸?龙渊?是了,龙渊此刻正率舰队在海上!
      他的背撞上了门,门板发出了很大的嘎吱声。画影墨阳姐弟俩一起回头看他,两张紧张的空白的脸。
      墨阳只扫了他一眼,无暇理会,只顾向画影急问:“看到龙渊的船到哪里了?哎!你不会看天星——周围有没有岛屿标识?”
      画影道:“有,一串岛,像北斗七星模样,龙渊船队在第六星西边不远。”
      墨阳脱口而出:“辅星岛!——离海岸一千四百二十多里!”他陡然转向九章,厉声道:“衡之!给我算,一千四百二,除三百五十六,多少?”
      九章本能地道:“三……余九□□……”
      墨阳顿足道:“四刻钟,一个时辰,够做什么的?”
      他转身大步往门口走,转瞬便消失在回廊外。他的声音在回廊那一头远远传来,连续发号施令:“卢征!骑快马通知水师大营,传我令:一刻钟内,全员登船,应急起锚,升帆,备航,半个时辰内,出港避浪!——吕湛!你也骑快马,带人沿海崖向伏波县衙方向急行,沿途敲锣,喊‘涨大潮了,往高处跑!’——必定是来不及的,能救几个是几个吧!”

      九章靠在门板上,耳中阵阵轰鸣。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能什么也没想,就是一种原始的恐惧在脑海中上下翻腾,胃里紧抽成一团,想吐,吐不出来。
      冰弦抬头看着他,蝴蝶须似的眉毛下面,那双眸子晶莹如暗夜。
      画影缓缓坐下来,仍旧面对着妆镜台,陷入了片刻紧张的沉默。然后她转身过来,用最大限度的平静声调向九章道:“九章,表姐是不是吓到你了?等一下慢慢跟你解释……”
      九章张开嘴,喉咙却不听使唤。他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哑得劈叉:“龙渊……”
      画影重新拿起胭脂,在镜上纵横交错的线条之间点了一点,道:“龙渊在这里。”她放下胭脂,又拿起眉黛,紧挨着那个红点重重抹了一个黑点,道:“黑的漩涡在这里。”
      黑的漩涡?九章无意识地盯着相邻的一红一黑两个点,脑中一片空白,黑的漩涡,是地震吗?
      墨阳推门进来,几大步走近,道:“布置下去了,伏波县那边预警是必定来不及的,且尽早安排人手救灾吧。——姐,你接着说,龙渊那边咱们的剿匪船队情况怎么样?”
      画影把刚画的示意图指给墨阳看。
      墨阳凝神看着,骂了一句粗话,又道:“有多远?不是正在他脚底下震的吧?——衡之?你给我站起来,屁大点事儿,至于往地上出溜?”
      九章踉跄着站起来,站直,直勾勾地看向画影和墨阳。
      画影思索着道:“我觉得……有几十里吧。在东边,龙渊船的右舷,一个大水波荡开,过了小半刻钟,浪头到他那里。”
      墨阳松了口气,道:“那还好。”他走向九章,带点粗暴地抓住他的肩:“咱们的剿匪船队在深海,遇到海龙翻身了,可大海水是最厚最重的,那点儿力道不过是毛毛雨,掀起个五六尺的浪顶天了,海啸要到近岸的地方才会杀人。你,谢衡之,武备使大人,你给我打起精神来,接下来我们有的是事情要做呢。”

      确实有海啸。在水师大营的军港那里,二更时分,潮来了。不是慢慢涨上来的那种潮。先听见的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在远处塌了,然后是水的声音——不是海浪拍岸那种哗哗的,是涌,是整片海往岸上灌的那种咕咕的、沉重的、推着走的声音。
      卢征去大营那边传完令,按墨阳的吩咐,没有回来,而是立刻驰马沿着海崖大道从北向南往安澜城方向跑,沿途举火鸣锣。瞭望塔上的火光次第高燃起来,哨兵站在瞭望塔上敲着警锣。安澜城府衙和县衙大门开了,皂衣衙役们擎着火把鱼贯而出,一路吆喝着,也敲着锣,叫住在地势低洼处的渔民百姓赶紧往高处撤。
      锣声在海边传不远,被海中那股闷响盖住了大半。但够了,该听见的人都听见了。
      最先看见的不是浪,是码头尽头的渔船开始动。那些船原本系在桩上,缆绳绷得笔直,现在突然松了,船头往外漂,然后又猛地被拽回来。再一看,水已经漫上栈桥了,桥板被托起来,嘎吱嘎吱地响。
      墨阳站在船坞边上,靴子已经踩在水里。九章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他低头看了看水,水不深,刚没过脚踝,但还在涨,他能感觉到那股力——不是冲,是推,是整片海在往他身上靠。
      船坞里那几艘待修的船开始晃。最外边那艘是老船,龙骨伤过,本来等着拆。现在它被水托起来,又落下去,船底砸在坞底的垫木上,咚的一声,木头裂了。再托起来,再砸,船身开始往一边歪。
      旁边那艘新一点,是上个月触礁拖回来的,侧舷还开着洞。水灌进去,又从洞里流出来,船在里面自己晃自己,像个喝醉的人扶着墙站不稳。
      墨阳喝了一声:“缆绳!”
      几个兵冲过去,水已经漫到小腿。他们想把船系紧,但水在动,船也在动,缆绳根本绷不住。一根绳崩断了,弹回来抽在一个兵脸上,人往后一仰,倒在水里,又被同伴拽起来。
      船坞顶上的棚子开始响。木头架子被水推得嘎吱嘎吱的,有水从缝隙里漏下来,浇在那些船上。
      更远一点的仓库那边,有人在喊,听着像是司库老姜的声音。库门关着,但水从门缝往里灌。里面堆着帆布、缆绳、备用桨、几桶桐油。水漫进去的时候,那些东西都浮起来,在黑暗里互相撞,发出闷闷的咚咚声。
      墨阳往仓库那边看了一眼,没动。
      九章站在水里,看着那几艘船一下一下地撞,听着木头裂开的声音、缆绳绷断的声音、水往里灌的咕噜声。他知道这些东西能修,人没事就行。
      浪退的时候,比来的时候还快。
      水往海里退,带着碎木头、断缆绳、几只不知道从哪里冲来的破筐。船坞里的船歪在那里,有的半沉,有的侧躺,有的还立着,但船身已经变了形。
      九章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有一条鱼,巴掌大,银白的,在浅水里扑腾。不知道是从哪个池子里冲出来的。他又抬起头,往海上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海还在响,但已经不是那种闷的、推的响了,是正常的潮声。一下,一下,疲惫地拍着岸。
      远处,瞭望塔上的人又敲了一声锣。这回是平安锣,告诉所有人:过去了。
      墨阳转身,向九章走过来,他靴子里的水还在往外淌。墨阳的脸上也残余着紧张与疲惫混合的表情,他冲九章机械地点点头,道:“没伤亡,损失不大。——回吧,你想听我给你解释,还是直接问我姐?”

      九章和墨阳在安澜城门处分手,各奔东西。墨阳说他要先去趟府衙,跟府尹高大人碰个头,敲定后续救灾的诸多事务。墨阳叫九章先回萧府,顺便给姐姐带个话。
      墨阳道:“我出门时忘了说,你替我补上——恭贺姐姐芳辰。就说我说的。”他笑了一下,仍然是紧张而疲惫的笑。“还有,想问什么你就问,没什么可瞒你的,都当你是自己人了。”
      说完这些,他踢了踢他的青骢马,扬长而去。
      九章策马赶回萧府。这大半夜,萧府灯火通明,杂沓来去的马蹄声在庭院中一直没断过,萧府上上下下好几十号近卫、仆役和侍女们都没睡,全都衣衫整齐,紧张地在各处等着听信。九章在大门口下马,立刻就有仆役过来把马接着,巴巴地抓着他问:“表少爷,三公子没事吧?咱们大营那边可还好?”
      九章一路答应过来。到了上房,却见画影安然独坐,手里展开一卷画轴——正是九章画的《海国潮音图》。墨阳送的玉剑横放在案上,那一行错金鸟篆在暖黄的灯火下灿然生光。
      九章叫了一声表姐,然后他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像含了个枣,一时吞吐不得。
      画影先开口,微笑道:“九章回来啦,你饿不饿?冰弦刚才饿得等不得,我打发她一个人先去吃了席。墨阳只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别等他了,我陪你先去吃点东西?”
      九章道:“墨阳叫我代他说,恭贺姐姐芳辰。”
      画影道:“谢谢你的画,有心了。”
      她把那卷画轴慢慢地、仔细地卷好,收在锦盒里。然后站起来,引着九章往后面备了生辰宴席的小会客厅那边走,脸上始终是一抹宁和的微笑。
      九章像踩着棉花似的跟在画影身后走着。他此刻心中有一千个问句,挨挨挤挤,争先恐后,一时竟不知先让哪个出口。画影像知道他心思似的,回头,把那句问话又重复了一遍:“刚才,是不是被我吓得不轻?——脸都吓白了。”
      她轻轻地笑了笑。无星无月的暗淡四更天色下,回廊上高悬的风灯照出她娟娟的侧影:“也难怪你,我第一次——第一次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也吓得不轻。”

      冰弦在会客厅里,趴在桌上睡着,像一只刚刚饕餮了一顿后正在打盹的猫。画影叫侍女莫吵她,直接轻轻悄悄把她抱走,又命“拣几道没动过的菜热一热端上来”。花厅里点了不多的几支红烛,烛火静谧地摇荡着,室内有菜肴的香气,是海疆风味,浓油赤酱,厚实而淳浓。
      表姐弟俩分宾主坐定。九章忽然想起,去年八月十五那夜,月到中天,他就是在这里,在墨阳转着刀子的眈眈相视下,问了画影三个问题。
      画影看着他,目光柔和,带着点沉思的表情。
      画影道:“还记得么?去年八月十五,你就坐在这个位置,问了我——‘从小到大,感觉自己可有什么异样没有?’那时候我以为你说的是,就像龙渊那样,不生病,不受伤,体质特殊。”
      九章道:“是。”
      画影道:“当时我并没说谎,因为我体质并没什么特殊,除了动不动就起红疹,忌口多。说来也好笑,从小生长海疆,却吃不得鱼虾,吃一次起一次疹子。”
      侍女敲了敲门,用大托盘送上热好的菜,荤素四样,主菜却是一道雪菜笋丝蒸黄鱼。另有一大碗热腾腾的银丝面。
      画影举箸让九章道:“别拘束,这就是给你准备的,望之说,你爱吃的东西不多,难得就爱吃鱼。”
      一块冒着热气的雪白蒜瓣鱼肉被夹进了九章面前的碟子里,她接着道:“就那天晚上,你们刚走没多久,我回房坐下来,准备卸了妆饰就寝,对着镜子恍惚了一下,然后就……”
      画影犹豫着,嘴唇微动,似乎需要措一下辞:“……做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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