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英石:女海盗传奇演义》工地在逃砼娘

12、背信

　　十三岁的夏日，郑一仔一头扎进虹江中，他是海盗帮中水性最好的男儿，他喜欢这种在暗流和漩涡中拼命游动生死一线的刺激，他要挑战自己的极限。
　　这次他憋足了劲，从香港的大屿湾开始游，游了三天两夜，游到到全身酸痛，关节里灌满了泡沫，肺部胀痛才开始找上岸的地方。但此时他四肢力竭抽搐，即将沉入海底时，幸好路过的澹家渔船心善，把他捞起来才保住他一条命。
　　醒来的郑一仔裹着船帆喝了鱼汤，询问之下，他才知道自己游到了广城，三天两夜，从香港一路游到广城，这是只有少年才能创造出的奇迹。
　　这超越极限游走与生死之间的感觉令他欲罢不能。
　　众人本以为郑一仔会死在这年轻气盛挑战之中，但见他完好无损的游回来，整个海盗帮为之震惊。郑一仔的堂哥，红旗帮首领，海盗联盟的盟主郑七对此非常满意：
　　“海盗就是要这样！如果连与死亡挑战的勇气都没有，当什么海盗呢？”
　　“尤其是我们，郑氏一族，郑成功的后代，我们不仅仅要当海盗，我们还要向皇帝宣战，坐上那高堂之上，天下之主的位置！我们要颠覆王朝，手握属于我们的江山。那本就应该是我们的！”
　　“郑一仔有我郑家男儿的风采！心怀天下！此子必大有作为！”
　　郑一仔坦然接受海盗帮兄弟们的吹捧，喜悦地接下“颠佬仔”的称号。但他对兄长所说的“高堂之位”并不感兴趣，他喜欢现在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喜欢和兄弟们一起拼命提心吊胆的生活。即使是天灾大难中，只要团结一心，不畏困难，与天作对，更是其乐无穷。
　　但可惜，只有郑一仔这么想。
　　天灾到来，兄长郑七抓住机会组织了海盗联盟，但新生的海盗联盟还没成型，徐阿钳为了岸上高官厚禄的许诺背叛了整个海盗联盟，海盗帮元气大伤，海盗帮们为各自私心背离了联盟分崩离析。
　　而兄长郑七为了“高堂之上”“天下之主”的位置，在海盗联盟崩溃后又马不停蹄的加入了越南交趾的内战。
　　郑七兄长战术卓越，眼光独特，与反抗军的合作顺利无比，一路打入河内，但谁能想到，再优良的战术也比不过天降神兵。法兰西帝国参战一下逆转了形式，海盗帮派不得不又逃离越南交趾。
　　“我们必须拿下瓒光王的宝藏！”海浪风雨之中，郑七狠戾说道，“我们没有其他机会了，从广城到河内，一路失败。这样下去根本没有与皇帝宣战的资本，更别说走上那高堂之上，天下之主的位置了！”
　　郑一仔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渴望陆地上的生活，他小声自言自语：“当皇帝又有什么好呢？海鬼阿钳为了当陆地上的大官背叛了我们，我们因此死了一半兄弟。如果要成为皇帝的话，要死更多的兄弟又有什么意义呢！”
　　“哈哈哈哈哈哈。”郑七笑道，“大丈夫成事不拘小节。一仔，成王败寇，所有的牺牲都是为了胜利，如果没有胜利，一切都没有意义，海盗帮就更没有生存的空间了。”
　　之后郑七死于与光瓒王的战斗之中。红旗帮失去主心骨，而其他海盗帮则蠢蠢欲动，尤其是黑旗帮。当红旗帮与光瓒王大得不可开交时，他们避战远离，而当郑七死了的时候，他们又像一只秃鹫盘旋身侧，双目泛光，似乎随时会扑上来撕咬。
　　在临危之际，郑一仔继承了红旗帮，他就地安葬了郑七，立了一个小小的坟茔，那位曾经梦想着与皇帝宣战的海盗就埋在其中。
　　郑一仔半蹲在郑七墓碑，海风吹散了灰白的纸钱，他默默拔草祭奠，他在心中对兄长道，“我认为您错了，您这一生所追求的，我无法认同，我会用我自己的方法来守护海盗帮的。”
　　现在，他要用自己的方法来保护红旗帮。
　　在听闻黑旗帮对陌生的寻宝船开炮后，郑一仔下定了决心，他要主动打破局面，他只带着一把长枪，系着一只水壶，独自一人游上了黑旗帮的船队，在黑旗海盗们大惊失色的尖叫中，他扛起长矛冲到前甲板大喊：
　　“郭婆带！你这个娘炮！冚家铲的！给我滚出来！”
　　“够了！郑一这个颠鬼仔！”郭婆带本在船舱里和石英等人谈的好好的，面对这不速之客，他恼羞成怒道，“你能不能讲一点规矩！”
　　石英也跟着出来，只见一位赤裸上身的男子站在船中，他手拎长矛，肌肉健壮，肤色青白，披头散发，腰间红色的布巾，系着水壶。他浑身湿透肌肉上淌着水，但眼睛却格外明亮耀眼，他不甚在意郭婆带的语气，反而吊儿郎当道：
　　“扮嘢呢你这娘炮，海盗帮是什么在意规矩的地方吗？瞎讲究啥的，听说你打劫了一艘寻宝船，很大的船啦，收获如何？我猜你是在跟那肥肉们谈价格了吧？分一块给我们红旗帮啦。”
　　郑一仔看向郭学贤身后的石英，不由眼前一亮，音调都便正经了点夸赞：“好漂亮啊！这靓女是你从大船上抢来的吗？陆地上的女人这么好看啊”
　　石英连忙否认：“我不是陆地上的人，我是澹家人，来自石家船队，石英。”
　　郑一仔开心不已，转头就把郭婆带抛之脑后，慌不择乱与石英搭讪道：“哦哦哦，我就说，肯定还是我们海上的姑娘漂亮！澹家？哦哦哦，我知道我知道，石家船队很有名气，之前我去广城有听说过，是天妃娘娘的后裔，是神女，很灵，我还求了两张符……”
　　郭婆带听不下去，打断他的唠嗑：“郑一仔，你到底来干什么的？别说你是因为好玩，所以带着武器进入我的船上？你是在向黑旗帮宣战吗？”
　　“当然不是。”郑一仔嫌弃得看向打断他搭讪的郭婆带，抡起刀扛在肩上，插腰自信笑道，“我是来和你谈怎么瓜分肥肉的！郭婆带，你别再盯着我们船队了，我们一起来瓜分光瓒王的宝藏吧！”
　　郭婆带暗道不妙，他不确定郑一仔是否知晓下潜水底的方法，只能试探：“哦？那阁下是找到新的入口还是有其他方法？居然舍得和我们黑旗帮一起分享宝藏？”
　　“我说了，别扮嘢了，装什么憨憨。”郑一毫不客气打断郭婆带的话，直截了当道，“你劫持了一艘寻宝的大船，还跟他们对峙谈判，那肯定是因为对方找到了下潜的办法。现在一看，连澹家的神女都在，那肯定已经有结果了。对吧，这位漂亮的神女大人，你们一定有找到宝藏入口的方法吧。”
　　郑一仔把话头递到石英面前，石英毫不犹豫点头：“是的，我们有下潜的办法，但只能用我们特制的‘海螺船’才能下潜，也只有我们澹家女会驾驶海螺船。如果没有我们，你们捞不到一份钱。”
　　石英深知渔市买卖的妙招，为了让自己的货物显得供不应求，不少渔民会雇一些托装成买家，诱得旁人以为这是上好的海货，迫不及待高价买下，生怕抢不到。谈判也是一场买卖，与其只与一个海盗谈条件，不如多一个买家，她才能变被动为主动，掌握议价权。
　　“呵呵。我凭什么要答应和你一起瓜分宝藏呢？”眼见石英生了谈价的心思，局势开始不利，郭婆带也不装了，摊手挥向周围。“搞清楚，郑一仔，这里是我们黑旗帮的船，你孤身一人来到我船上，还想全身而退？”
　　郭婆带话音刚落，船上的海盗们便举刀上前，将郑一仔和石英团团围住。
　　但郑一仔毫无惧色，甚至抡起长矛指向郭婆带：“来吧！如果不想商量，要打就开始打吧！”
　　随即，郑一仔露出狂妄的笑容：“不过，郭婆带，你想清楚了哦，我已经命令红旗帮的船队埋伏在周围。只要你们开始战斗，那么红旗帮就会开火！打烂你的船，让我们看看！谁打得过谁吧！”
　　郭婆带脸色微青，呵斥道：“你疯了吗？你还在我们船上。要是开火了，你也得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郑一仔毫无形象大笑，“那就死呗！当海盗还想活着！不如痛痛快快战斗一场然后一起喂鱼！来吧，郭学贤阁下，别墨迹了，快和我打一架！”
　　郭婆带面色铁青，攥着拳头，他知晓郑一仔这个癫佬仔干得出这种疯事，他最终只能长舒吐出一口浊气，挥手让围困的海盗们退下，咬牙骂道：“疯子，真是个疯子！把长矛放下吧。”
　　郑一仔大喜过望，毫无形象大笑道：“哈哈哈哈，死娘炮，你同意了？”
　　郭婆带脸色发青皮笑肉不笑道：“您说的对，我们海盗应该齐心协力，不应该内斗伤了和气。正好，之前我和神女阁下正讲到这里了。”
　　郭婆带伸手示意石英：“神女阁下，刚刚我和您许诺，只要你帮我们找到宝藏，我们可以保护您船队的安全。不过如今加了一支船队进来，这个商议应该重新改改吧。”
　　石英点头：“这是自然，这正是我要说的地方。我们潜水到海底使用了一种叫‘海螺船’的小艇，十分狭小，每次只能能带三四人下潜，每次下潜做多三四刻时间。这种海螺船我们制造了两艘，一艘是我们行驶坐过来的，另一艘还在‘中国皇后’号上。”
　　“首先，必须保证我们船队的安全。如果要进行大量打捞，两艘海螺船是不够的，后续制造和使用都必须由我们的人来做，海盗们不得干预。其次，关于关于宝藏的分配……”
　　石英看了眼一直躲在船舱里不敢露头的徐阿钳，自知现在没得人相助协商，只叹了口气：“这得由我们的船长决定。所以我们得返回中国皇后号一趟。”
　　“不行。”郭婆带反对，“现在这片海域内，除了你们，还有红旗帮，如果你们趁我们打的时候逃掉了怎么办？”
　　石英不明白郭婆带的话：“你们刚不已经谈好了吗，你们俩这支海盗船队在这里，我们怎么可能逃掉呢？”
　　“哈哈哈哈哈哈。”郑一仔笑起来解释，“这死娘炮不信任我呢，他是害怕你们走了，我偷袭他。”
　　“这样吧。”郑一仔提出建议，“他大手一挥指向石英，“不是说海螺船有两只吗。一只在那边的大船肥肉上，一只在这里。那就这样。这位神女阁下和她的海螺船给我，你呢，去那艘大船肥肉上，这样，我们都有这个潜水的船了，谁也不怕谁了。而且我还把大肥肉给你了，那大船就让你来搞，够意思吧？”
　　言罢，郑一仔也不等郭婆带回应，直接伸手抓住石英扛到肩上，大步朝船下走去。
　　他动作飞快，手掌粗粝，力道之大让石英一下无法挣脱。
　　“不是！你这人怎么这样？”石英惊怒道。
　　“做生意要讲诚信啦！”郑一仔没理会石英道怒骂，用整艘黑旗帮大船都能听见的声音大声叫道，“郭学贤！娘炮！神女娘娘就给我啦！船给我啦！宝藏洞穴见！”
　　郭婆带气得咽不下吐不出，只得诅咒一句：“颠鬼仔，你可小心点吧，天天这么颠，步上郑七公的后尘死了可不好。”
　　郑一仔耳朵灵，这恶毒的诅咒他听得一字不差，但他没生气，只是摆摆手，小声自言自语道：“我不希望海盗帮任何人再死了。”
　　随即郑一仔一手抱着石英，一手撑着船杆，侧身跳下黑旗帮海盗船，稳稳落在下方的海螺小艇上。
　　但还没等郑一仔站稳，他手上的石英瞅准机会，抱紧他的脖子，一个下腰从郑一仔身上翻身而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郑一仔的后颈，把他压到船上。
　　郑一仔完全不在意石英的挑衅，懒洋洋趴着石英身下，也不挣扎，只是嬉皮笑脸道：“神女阁下，我这是救你呢，别被郭婆带这个死娘炮的样子骗了。他杀人不眨眼，比我还凶哩，你留下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他扔海里。跟我走，对我们合作才好。来吧，石英阁下，往西南方向开船吧，我们红旗帮的船就在那边。”
　　石英掐住郑一仔的脖子，无论红旗帮还是黑旗帮，她都不信任，但多一支海盗买家，比把所有希望放在黑旗帮这个篮子里，显然更对‘中国皇后’号更有利。略微思考，石英松手站起，拿起船桨向西南方向划行。郑一仔慢慢爬起来，游了那么久又经过一场紧张的谈判，他身心疲惫，瘫躺在船上，摸了腰间的牛皮水壶，仰头补冲淡水。
　　“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在一段长久的冷静后，石英一边划船一边问，“你刚刚说不愿意海盗帮任何人去死。”
　　郑一仔笑嘻嘻道：“你刚刚听见了。就是字面的意思呗。我才不会像郭学贤那娘炮一样。一句话用十几句，弯弯绕绕的都掰扯不清楚”
　　郑一仔把腰上的红巾布解下擦头，他裸露湿滑的雪白肌肉和红色的布巾交映，甚是好看。他随手把红布仍在船上，然后半躺用手臂支着脑袋，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慢慢跟石英说道：
　　“从十年前的水灾，再到交趾内战，又到如今寻宝。海盗帮死的人太多了。我跟郑七叔公还有郭学贤，徐阿钳他们不一样，他们有自己的宏图大志，有毕生所求的目标。但我没有，我只想痛快的活着，在海上游泳。所以我只是希望，别再死人了。”
　　石英挑拨道：“那为什么郭先生说你们红旗帮要为了宝藏，对他们赶尽杀绝。”
　　郑一仔不解：“哈？什么玩意？”
　　石英不客气添油加醋，把郭学贤说过的话转述给郑一仔：“他说他们本是来给郑七叔公奔丧的，但你发现了宝藏不止一个入口，所以开始发癫，要独吞宝藏，所以对黑旗帮赶尽杀绝。”
　　“死娘炮他冚家铲！”郑一仔跳了起来，“他这个装货！！什么玩意啊！他哪是为了奔丧来的？他老早就到了，就等着我们和瓒光王打架来落井下石。明明是他要来抢我们船队，他还装……你笑什么？我说真的！是郭婆带在骗人！”
　　郑一仔越想越气，在船上直跳脚，石英忍不住笑起来：“我相信你说的，你敢一个人游到敌人船上，说明确实到了绝境才会做如此决断。”
　　“那也不是。”郑一仔断然否认，“只是这种出场方式好玩，比较有趣。”
　　“……”石英无语，她想起稳重可靠的格林船长，两厢比较，不由哭笑不得道，“你可真没辱没你的外号，真是个颠仔，一支船队的首领就这样贸然过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郭学贤背后趁你不注意……”
　　石英还没讲完，突然一支冷箭划破空寂，带着巨大的动能刺破郑一仔的左肩胛骨，他躲避不及踉跄倒地，血流如注。突如其来的骤变令石英瞳孔紧缩，霎时，数百只箭从黑旗帮船上倾泻而下。
　　“快！趴下”石英本能扑倒。
　　黑旗帮船头之上，郭学贤冷眼注视着远处的小船在箭海中挣扎，在他身侧，躲在船舱里已久才爬出来的徐阿钳汗流浃背，但嘴上功夫没拉下：“郭婆带，你可真是狠毒啊，刚刚和郑一仔商议完，就背后放冷箭要杀人家。”
　　郭学贤温和笑道：“这不是和徐大人学的吗？郑七死了，光瓒王也死了，交趾也无法进去了，没有共同的利益，我是无法相信其他海盗。毕竟我们海盗都是像徐大人这般，背信弃义，狠毒险恶，’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您说是吧。只不过……”
　　郭学贤闭上眼，女孩像一抹青蓝色的微风拂过海面，灿如金辉，是这肮脏的海洋上少见的美景。他长叹一口气，“可惜了……”
　　另一边，岛湾里。“中国皇后”号正密切注视地方的举动，格林船长举着望眼镜，在他们这一视角，他们清楚看到红旗帮的船队是如何靠近黑旗帮，郑一仔独自登船和谈，而后便是黑旗帮发起猛烈的攻击。
　　但“中国皇后”号上的船员们并不清楚海盗船上所发生的细节。伍坞焦虑的不停啃手指甲：“怎么办？他们打起来了，我们要过去吗？但贸然参战不是明智之举，可是石英还在上面……”
　　海砂把玩着自己腰间上的短刀，她请风云淡地对船长说道：“逃吧，格林船长大人，趁他们打起来的机会，我们赶紧逃跑。”
　　伍坞震惊气愤地指着海砂：“你在说什么胡话？石英还在船上呢？你是要抛弃你的姐妹吗？你疯了吗？”
　　海砂没理睬伍坞，望着远处的海盗船分析道：“虽然不清楚海盗们之间为什么要打起来，但是我们的目的是保护这艘船，格林船长大人，没有必要为了一两个海员而赌上整艘船。逃吧。”
　　格林船长闭眼，思考着，最后他下达命令：“起帆，全员预备，顺着风向，全速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