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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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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船长并没有选择直接攻击海盗的船体,只是在他们身边激起厚重的水花,舵手高超的技法让中国皇后号始终隐藏在水浪之后,黑夜渺茫,暗礁四伏,敌方像一只无头苍蝇被耍得不知方向。
“抓住风口,全速向西南方向前进,在哪处海湾休整!”格林船长嘶吼着下达命令。
炮声水浪不绝于耳,鼓吹风帆的噪音扰乱着众人的心弦,黑夜逐渐散去,待到天明的时候。中国皇后号已在岛屿休整并架起了高炮,而紧随其后的黑旗帮船队依然失去了最佳作战时机,也不敢擅入其中,两方隔湾对峙,陷入了僵持之中。
中国皇后舰桥上,徐海琀大发雷霆,冲着格林船长斥骂道:“你为什么要逃!你为什么不跟对方拼命?你不是吹嘘你的火炮吗?为什么不按我说的去做?你看现在好了,我们被他们围起来了,他们会耗死我们死!”
格林船长不卑不亢:“他们有一整只船队,我不能保证击中他们,击中会不会激怒其他船?他们人数众多,火药数量未知,我们必须选择最保守的策略。我的目的不是赢得战斗,而是保护好这艘船带回美利坚。”
“保护个屁!”徐海琀怒骂,“那现在怎么办?被困在这里了,照样回不到你们那狗屁米利坚!”
格林船长提出自己的建议:“我们可以派出代表商谈,海盗无非想赚钱,我们可以把捞到的宝藏都给他们,以换取我们的安全。”
“不可以!谁也不能碰我的钱!”徐海琀气急败坏,他心心念念要带回宝藏交与总督换取荣华富贵,怎么可能容许格林船长把宝藏交与他们?
但格林船长并不理会徐海琀,他是船长,在这艘船上,他拥有最高的权利,他召集了众人代表:
“我们现在需要与海盗们协商,我们可以派代表过去,如有可能,我们可以把宝藏都给对方,但是必须保证中国皇后号的安全。”
徐谦海激烈反对:“我们是来赚钱的,不是来给海盗诏安的!总督大人不会容许我们这样做的!”·
“那就麻烦徐大人去跟海盗说吧。”伍坞毫不犹豫背刺徐谦海,他早就无法忍受这位阴险残暴试图拉他下水的海贼,在这战争之时,他懒得虚与委蛇:“毕竟您曾做过海盗与他们有旧情,再合适不过了。”
“不可以!我拒绝。”徐海琀大声叫骂,他是靠着出卖海盗联盟获得荣华富贵,巴不得离对方远远的,怎么敢与昔日同袍面对面。
伍坞毫不留情继续逼迫:“如果您不去,那只能按格林船长所说的,把宝藏都交给对方,花钱消灾,很合理嘛。”
徐海钱愤恨地咬紧牙关:“该死的商人!你居然敢算计我,上了岸我不会让你好看的!”
徐海琀咬牙接下来任务,但他不甘心要拖人下水:“行!老子去,但是不能老子一个人去。伍坞,格林船长,你们都随我一同去。”
伍坞当即拒绝:“我不善水性,而且小人只是一介柔弱商人,要是大人您半路把我扔水里怎么办?您刚刚还不威胁我,小人实在怕怕呢。”
格林船长也非常果决:“抱歉先生,并非我怯懦,但身为船长,我不能离船而去。”
徐钱海坚决要留下宝藏,但他要其他人陪同前往谈判,就这僵持之际,石英举起手说:
“我去吧。”
伍坞下意识看向海砂,海砂向众人解释道:“我们俩是澹家船队出身,善水性,澹家从事海上占卜多年,在海盗中也算有些面子。由我们去再合适不过。”
“不行,海砂不能去。”伍坞再次背刺,他对海砂浓烈的复仇情绪深感恐惧,生怕她到海盗船上还没商议便忍不住复仇。“海砂姐姐跟海盗之间有仇,谁能保证你不会突然想要复仇呢?去的话怕会适得其反。”
海砂道:“我分得清孰轻孰重。”
伍坞赶忙摇头:“谁知道呢?在十三行的时候,你还不是当众顶撞徐大人。”
石英也认同伍坞的想法:“海砂姐姐,我们澹家人至少要有一个留在大船上。不然到时候真出事了,好歹也要有个人回去交差。放心让我去吧。”
众人皆赞同,海砂无可奈何只得同意。
于是由徐钱海,石英,以及数位水员组成的一只“和谈小队”前往海盗的船只,他们乘坐着之前伍坞等人改造的“海螺艇”,船头挂了一只黑色的船旗以显示和谈的诚意。
整装待发,众人送别和谈小队,满脸不愿的徐海琀骂骂咧咧上了船。格林船长将燧石枪交给石英。石英很意外,小心翼翼接过,细细摩挲着上面的银枝花纹:“给我的?”
格林船长点头:“枪怎么也刀快,但是你要记得,这枪一弹一发,填装时间长,如果不是十拿九稳别轻易用。”
石英小心翼翼将枪收在内衬衣里,郑重的向格林船长点头。
海路上,徐海琀尖酸刻薄的谩骂着,他从偷酒斗殴被他打死的奸商,到黑旗帮那个企图□□他的老叟,巨细无遗骂了个遍,直到小艇到达了黑旗帮前来接见引海员,徐海琀才看看住嘴,神色倨傲地上船,仿佛这样用面对穷亲戚的不屑可以抵消内心的惶恐。
和谈的小队登上了海盗船,这条船及其质朴,几乎没有任何装饰性的布置,扶栏木板生满了青苔藤壶,角落里堆积着鱼鳞烂骨,海员穿着裸露,甚至有只穿着一条烂裤衩蹲在桅杆上啃鱼骨的海盗。
“看看看看。”徐海琀小声嘟囔,“这都算什么,活得跟一滩烂鱼肉有什么区别?”
石英也忍不住皱眉,虽然澹家和海盗都是海上讨生活的种群,但男人多的地方显然不太讲究。
众人跟随的引海员来到主船桥上,作为黑旗帮的海盗船核心,这里显然不一样,不仅干净了不少,两边还站着警卫海盗,登船后,他们搜查了下石英和徐谦海的身才敢放他们进入内室。
石英一进门,不由眼睛一亮,这里与外面肮脏腥臭的海盗风格完全不一样,室内窗明几净,拉着青帘,桌椅齐全,甚至还有笔墨砚台书籍,有点总督府江南别院的影子。若是不知道的一看,哪会认为这是海盗船上,分民是读书人家的先生的书房里。
“久等。”书桌后一位青年背对着门,他身姿挺拔,站立执笔,手里拿着笔记录着什么。
青年背对众人道:“请诸位稍等,《月亮湾海图录》还需要再完善一些,请贵客们自便。”
听闻这话,石英也不客气上前观摩对方的笔记,那位青年身着青绿色服饰,扎着青莲头冠,若不是腰间别着的海盗弯刀,活像一位陆地上一位教书先生。可他手上并非做着诗词歌文,而是月亮湾的海图,边上密密麻麻记录里不少内容。
石英是个文盲,她对读书人充满敬意,不由提问:“这位海盗先生是在写诗吗?”
对方落笔写完最后一字,又施施然拿起边上的茶杯,慢慢品茗转身过来。石英这才看到他的面容,眉眼清俊,肤白不似海上生活的人,眼角有刀口划开泪痣,海盗的凌厉与读书的儒雅以一种奇妙的组合形成了独特的气质。
“在下郭学贤。”海盗开口,他也望向石英,眼里不由闪过一丝惊异。
俊美的少女在这书房中犹如一丝清风,吹拂在海上,形成一道稀世的美景。
他本想以高傲的姿态给对方下马威,但不由自主先回答了石英的问题:“诗还没写完,先为月亮湾写了一个词。”
石英钦慕道:“哇,您真厉害,又能画图有能写诗。”
“客气了……”郭学贤被夸得有点得意忘形了,好一下才执手咳嗽一下,回神找回自己的目的:“诸位的船只进入我们船队的领域,私自打捞宝物,敢问诸位是何从而来,又有何种目的?”
石英老实回应:“我们是从广城来的,是十三行还有其他一同组织的船队,我是来着澹家石家船队,叫做石英。”
郭学贤点头:“我有听说过,广城的澹家石家船队,自称天妃娘娘后裔,擅长占卜吉凶,被海上人成为神女。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寻常。”
石英有点不好意思:“都是哄人名头,没那么好……嗯,这位是徐大人,他……”
石英指向徐海琀,她不知道怎么介绍这位昔日的海盗叛徒。
徐海琀倒是大大方方坐在椅子上,审视了一番,看到青年眼角泪痣时,突然笑出声:“郭学贤?我想起来了!婆娘带大的娘炮,婆带啊!郭婆带!哼!郭学贤,取个人模狗样的名。没想到现在居然是你小子拿到了黑旗帮,不可思议,你这娘炮是卖屁股上来的吧。”
“海鬼阿钳。”郭婆带没生气,笑吟吟叫出了徐钱海昔日在海盗中的外号,“您曾经担任蓝旗帮首领,十年前水灾横肆,各帮海盗陷于灾荒,死伤无数,红旗帮首领郑七叔提议联合六大海盗帮派组成海盗联盟,攻打广城以获得粮食抵御天灾,众海盗齐心协力,一路推平至广城,如果不出意外,海盗联盟应当收获颇丰。”
“而就在这时,海鬼阿钳叛变,导致半数海盗死于官兵埋伏,海盗们不得已四下飞窜,红黑白旗帮被迫前往越南。”
郭婆带脸色依旧微笑,但声音骤冷:“徐阿钳,如果不是你,我们根本不至于沦落他乡,您是如何有胆量坐在这里和我说话的!”
徐海琀顿时冷汗直冒,但他依旧嚣张:“‘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海盗终究是低贱之人,我不过是做出我的正确选择,我有什么错!”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赞同。”郭婆带微笑点头,突然他面色一狠:“所以现在对我最好的选择,杀了你们,拿下所有的宝藏!”
话落,郭婆带把手中茶杯打翻,数名海盗执长枪破门而入,刀尖寒光对准了石英徐海琀两人,徐海琀一下跪滑到在地,却仍旧叫嚣着:“我是广城水师提督!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杀我!”
郭婆带带着满意的微笑欣赏徐阿钳崩溃的模样,转眼看见一边的石英仍旧不慌不忙站在原地,不由好奇:“哦,这位澹家来姑娘一点都不害怕吗?”
“这没什么好怕的。”石英有点嫌弃看了眼徐海琀,“如果您想杀我们,在我们上船的时候就动手了。而不是等到现在,既没有提出要求,也没有拿到好处,那杀了我们又有什么意思呢?”
郭婆带饶有兴趣:“这不一定,我们当海盗的,本就阴险狠毒杀人如麻,说不定我就是一时兴起,就想杀人呢。”
“你不会!”石英肯定说道,“你是一位读书人,是先生,您不会做这种事情。”
郭婆带显然被取悦到了,他挥手让海盗们退下,坐上主桌:“神女阁下果真料事如神,我确实有一事相求。你们已经打捞了宝藏吧,有没有觉得这些太少了?”
石英十分认同:“虽然我们才打捞一天,但比起传说里什么金山银山少了也太多了。”
“那自然。”郭婆带重新端起一杯茶,“因为那根本不是真正的光瓒王宝藏!”
另一边,中国皇后号上,众人紧张得等待石英等人的谈判结果。格林船长用望眼镜观察海盗船的动向:
“他们登上了主船,但一只没动静。”
伍坞紧张得不行,没有槟榔,他只能咬着指甲来回转动:“不知道海盗会提什么要求,如果是宝藏,我们捞得也不算多。这对他们来说不值得跟我们开战。”
海砂盯着海盗船提示:“其实不如想想,为什么海盗们刚好在我们捞起宝藏的晚上就打了进来。”
伍坞灵光一现,瞬间就想到了前日晚上遇到的海盗间谍:“我们有内鬼?”
“这不是重点。”海砂说道,“重点在于海盗这么早就安插了间谍,说明很早就盯上我们,或者说他们本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来这里打捞的船只。”
“他们在用瓒光王宝藏的传说做诱饵,挑选出有能力打捞宝藏的人。”海砂敲着腰上的短刀,寒光闪烁,她脑中过着所有的细节。
“他们有真正想打捞的东西,那估计才是真正的瓒光王宝藏!”
……
海盗船上,郭婆带向石英讲述光瓒王宝藏真正的秘密:被徐阿钳出卖的海盗联盟在广城失利后元气大伤,只能各奔东西,其中三只海盗帮:红旗帮,黑旗帮,白旗帮前往越南交趾,接受了当地反抗军的赞助,参与交趾内战,海盗军的加入让反抗军实力大增,打得光瓒王的军队节节败退,光瓒王不得已出海逃跑。
反抗军即将胜利,海盗联盟就将登入高堂,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法兰西帝国下场参战,他们精锐的洋枪洋炮,搭载火药充足的战舰,反抗军和海盗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大败而归。法兰西扶持了他们的傀儡皇帝,反抗军被悉数镇压,海盗们的赞助资金全无。于是他们决定追击光瓒王,以夺取他的金银珠宝弥补损失。
光瓒王身侧有一位澹家出身的巫女,在东南亚等地颇有盛名,她在逃难的船上为光瓒王占卜出三条谶言:
一,你的宝藏带你一同死亡
二,你的宝藏会被海水淹没
三,你的宝藏会被女人所得
光瓒王听完后震怒不已,于是他叫人杀死了船上包括这位澹家巫女在内的所有女人,然后他将大部分宝藏藏在月亮湾一处海湾洞穴里,他自信的认为这样就能破除预言。但还未等他将所有的宝藏藏入水下,追击他的海盗便向他迎面宣战。
最先找到他的是实力强盛的红旗帮,接连的失败让红旗帮的首领郑七杀红了眼,他一路炮击一路追杀,行事癫狂。光瓒王恐惧不已,为了快速逃离,他把船上剩下不值钱的东西全扔海里,然后带领船队逃入装满宝藏的洞穴里,那里水路弯曲狭窄,易守难攻,两边都卯足了劲背水一战,火药火箭石头不要钱的对打,最终,这狭小洞口被炸毁,瓒光王葬身于宝藏之处,而郑七伤势严重不就离世。
石英听得上头:“所以因为‘红旗帮’的战术失误,他们把藏宝藏洞穴的入口炸毁,那不是大家都捞不到宝藏?这和你们‘黑旗帮’有什么关系呢?”
郭婆带继续:“是的,藏宝藏的洞穴口被炸毁。大家都没办法。本来跟我们黑旗帮也没关系,不过一码归一码,郑七作为曾经的海盗联盟盟主,他去世了,我们‘黑旗帮’自然要来慰问。”
“但是。”郭婆带面色一沉,显然想到一些不愉快的事,“那个疯子出来了!‘红旗帮’新首领‘癫佬仔郑一’——郑一仔,他发现了宝藏不止一个入口!”
郑一仔作为郑七的堂弟,同时也是海盗中的佼佼者,他行使疯癫但实力强悍,被冠于“癫佬”的称号,郑七去世后,他理所应当继承了‘红旗帮’。他尝试用火药,用铁锹挖掘等多种方法打开洞穴无果后,本想放弃宝藏,专心大张旗鼓为叔叔准备葬礼。
但这时候,郑一仔发现洞穴石头间隙流出的不是淡水而是海水。
“这就意味着,洞穴内有直通海底的道路。”郭婆带眯起眼,泪痣温和,语调轻缓,“这是一个好事,陆地上打不开洞穴,还可以从水下走。但是贪欲会蛊惑人心。这个疯子害怕我们跟他争宝藏,于是反而开始跟我们打起来。在下是不愿与同袍兵刃相见,只能东躲西藏。”
石英觉得郭婆带没有说实话:“那你藏着藏着打起我们了?”
郭婆带避而不谈:“这不是关键,神女阁下,重要的是,这个藏宝洞穴在海底有个通道,但受限于能力,我和郑一仔的船队都无法下潜到足够的深度。但现在,我们看到了机会,您,来自石家的神女,如果你能帮助我们找到藏宝的海底洞口。我可以保证你们船队的安全。”
石英刚想说话,突然船外一位水员连滚带爬飞奔而来,面色惨白冲着众人大喊:
“不好了不好了,那个疯子,‘癫佬仔’,郑一仔爬上我们船了!他杀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