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爱》跳跃的鱼

2、第 2 章 「成年人的

　　苏眠先拿了部分教辅资料回到书店，坐在位置上的包语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走收银台边随手翻了翻，看了眼最上面的一本嘟囔着：“这都脏了。”
　　结果还没得苏眠回答，她又伸手撕开下面一摞包裹着资料的牛皮纸，指使店员剪开塑料带子，抽出一本，左右翻看，紧接着又把书丢回桌上，嫌弃道：“怎么摸着还发烫，你到底怎么搞的？”
　　“我不要了。”

　　“你这人！”店员气得不行，指着她就想骂脏话，被苏眠拦下。

　　“怎么还想强买强卖啊？信不信我去监管局举报你们！”
　　包语冷哼一声，背着包包走了。

　　店员翻了翻最上面外表沾泥的那本教辅资料，垂着眼睛道：“这本怎么办，肯定没人买了。”

　　“从我工资里扣吧。”苏眠道，“本来就是我不小心弄脏的。”

　　店员看向苏眠，眼底有愧疚，却也松了口气：“还有多少书，我跟你一起搬。”

　　“半个推车。”苏眠道。

　　两人忙活了好一会儿才把书从后门搬到仓库，店员把书往架子上摆，好奇地问苏眠：“这大热天的，外面又没下雨，怎么还把衣服弄湿了。”

　　苏眠抿了抿唇：“洒水车的水不小心弄到身上了。”

　　“啊？”店员惊讶，“那洒水车的水都是处理的污水，听说可脏，你快别弄了，回去洗个澡吧。”

　　“我还好。”苏眠下意识回答，“弄到身上的不多。”

　　“啥意思，还有别的人？“店员问。

　　苏眠愣了下，想到洒水车离开后，男生冷冷瞥了眼自己，随后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放在她手上那摞书的最上面。
　　那个时候，她表情应该非常尴尬，埋着头不敢看他，好不容易才憋出“谢谢”两个字。
　　她话音刚落，他立马转身就走了。
　　也不知道听见没有。

　　想到这儿，苏眠又开始觉得惭愧，她看见他那样没有绅士风度地拒绝一个女孩子的告白，下意识觉得他这人不太行。
　　没想到，她笑话他，他还帮自己捡书。

　　苏眠整理完书，跟店员告别后背着书包离开。

　　夕阳西斜，照在地上，落下橙红色的光影。
　　自行车叮当的声音悦耳。
　　下班时间，汽车来来往往，人潮汹涌密集。

　　苏眠在小区外的小摊和餐馆处买了四份红豆冰粉、一大袋烤串还有四人份的铁板烧，才骑着自行车进了小区。

　　小区是自建房，年代久远，水泥墙斑驳脱落，一楼的围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和已经开花的凌霄，自行车在墙下驶过，掀起风，扰得花枝晃晃悠悠的。

　　苏眠在最里面的一栋楼停下，进了院子，把车锁好，提着吃的跑上步梯。
　　他们家在三楼。

　　上周妈妈和爸爸出差去外省做生意了，今天应该会回来。
　　她跟妹妹不用只是两个人待在家里了。
　　她买了吃的，大家可以边吃东西边看电视。

　　她用钥匙开了门，兴致冲冲地进了家门，站在玄关，以为能听到大家的交谈声，屋子里却静得仿佛空无一人，连灯都没开，客厅暗沉沉的，阳台外的大树遮住了太阳散发的微弱光亮。

　　苏眠提着袋子的手紧了紧。
　　心忽地沉下来。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妈妈穿着长裙坐在沙发上，脸上化了精致的淡妆，表情却异常阴沉，电视遥控板摔在地上，外面的塑料壳碎成两半，电池可怜兮兮地躺在地上，像大战后的残骸。

　　“妈妈。”苏眠把吃的放在餐桌上，犹豫了一下，走到客厅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苏韶美抬眸看向苏眠，冷声质问：“我让你照顾妹妹，你是怎么照顾的？”
　　“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苏眠眼眶瞬间红了，强忍着泪意问：“晓晓怎么了？”

　　“她在房间，你自己去看，一身伤问她怎么搞的，打死都不说，让去医院也不去。” 苏韶美道，“你去书店怎么也不把妹妹带上，要不然也不至于弄成这样。”

　　苏眠低着头，没说是妹妹自己不愿意去，转身上了楼梯，敲了敲苏晓卧室的门。

　　门内女孩不耐地大喊：“都说了别管我了，烦不烦啊？！”
　　苏眠沉默了两秒才道：“是我。”

　　房间内安静了一会儿，随后响起哒哒的脚步声，门拉开一个缝，露出女孩水汪汪的眼睛，小狗似的怯生生地望着苏眠道：“姐。”

　　苏眠抬手把门推开了些，女孩有着一张跟她几乎一摸一样的脸，正乖乖站在里面，胳膊有青紫色的淤青，腿上破了一块皮，流着血，混着深棕色的药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

　　“怎么搞的？”苏眠问妹妹苏晓。

　　苏晓低着头，咬着唇，一声不吭。

　　“妈妈是因为担心你才这样。”
　　苏眠闭着眼都猜得到她回来前，家里大概发生了什么。
　　妈妈苏韶美和妹妹苏晓性格很像，两人碰到一起，任何一点小事都能吵得不可开交，谁也不让谁，更别说，苏晓弄得一身伤的大事了。

　　苏晓哼了一声，对此表示不屑：“一回来就朝我撒气，我是出气筒啊？”

　　苏眠知道自己劝了没用，别反倒火上浇油了，于是拉着苏晓让她坐在床上，接着去冰箱拿了两个冰袋，妈妈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一语不发，脸绷得紧紧的，像即将爆发的火山。
　　苏眠没主动搭话，上楼进了房间，关上门，给苏晓冰敷，冻得女孩龇牙咧嘴，却也不敢反抗。

　　没多久，门外传来拖鞋在地毯上趿拉的声音。
　　那声音停在门外。

　　苏眠和苏晓听见皆是一僵。

　　随后妈妈的声音在门外传来，语气低沉，隐隐压抑着怒火：“苏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还是不说？！”

　　苏眠转头看到身边的晓晓咬了下唇，撇开脸，不说话。

　　“苏晓！”门外妈妈的声音加重了几分。

　　苏眠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上颌往上顶，模仿妹妹的声音道：“妈妈我知道错了，不会有下次了。”

　　苏眠跟苏晓是双胞胎，不仅脸，连声音都很像，苏眠稍稍调整语气和音色，基本上没人能发现区别。

　　苏晓蓦地回头，瞪着苏眠，拽了下她的袖子。

　　门外的妈妈听见这话，声音软了几分：“你最好是真的知道错了。”

　　苏眠扒拉开苏晓的手，继续用妹妹的声音撒娇似的说：“妈妈，我好累，想休息了。”

　　“行了，那你早点休息。”苏韶美声音彻底软了下来，“身上难受要跟妈妈说，一定要去医院，别拖。”

　　苏眠回答：“嗯。”

　　紧接着，妈妈的脚步声远去。
　　苏眠回头，见苏晓一脸生无可恋地倒在床上。

　　苏眠睨她一眼：“服个软就这么难？”
　　“我就不！”苏晓恨恨地偏过头。

　　苏眠拍她手臂一下：“爸爸没回来？”
　　“好像还在外地，说是事情还没处理完，妈妈先回来的。”苏晓回答。

　　“那敢情好啊，你可以吃两份冰粉还可以吃两人份的铁板烧了。”苏眠笑着说。

　　“冰粉！”苏晓唰地坐起来，看向苏眠，眼底有喜悦的亮光，“你买了，什么味道的？”
　　“红豆。”苏眠回答。

　　“姐，你最好了！”苏晓利索地从床上爬起来，推开门，兴冲冲地跑下楼。

　　见状，苏眠终于松了一口气。

　　-

　　第二天，苏眠一大早就到了书店。
　　小镇人少，一点小事一传十，十传百，各个都知道了。
　　也不知是不是妈妈把苏晓一身伤的事告诉了小姨，竟然连店员都知道这件事。

　　“到底怎么弄的啊？”
　　苏眠整理书架的时候，一个店员好奇地问。
　　苏眠摇摇头：“晓晓她没说。”

　　“哎呦，你这个妹妹也真是的。”店员叹气，“一天到晚惹事，一点都不听话，让你妈妈多头疼啊，要是她跟你一样乖就好了。”
　　苏眠正把一本书往书架上塞的动作僵了一瞬，听见那边店员还在絮絮叨叨地说，“听说她这次跟你考上同一个高中了？那还挺聪明的啊，不过高中跟初中可不一样，不是靠点小聪明就行的，还是得勤奋努力啊，不然迟早跟不上那些课程，你身为姐姐，可得帮忙盯着她学习，不然再这样下去，你这个妹妹迟早废了，到时候……”

　　“说完了吗？”
　　苏眠收回放书的手，转头看向店员的方向，语气有些冷。

　　“什么？”店员愣了下。

　　“就是觉得你挺闲的。”苏眠面无表情地说。

　　店员表情有些难看，嘴巴无声地张了张，想说什么。

　　门铃叮当的脆响幽幽传来。
　　有客人来了。
　　她憋住没说出来的话，闷头气愤地走了。

　　苏眠神色自若地整理着书架。

　　移动书车的滚轮在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响声，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你昨天来过了？”男生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不过十五六岁，带着朝气蓬勃的少年气，“怎么样还不错吧，有没有在书上写什么？”
　　“无聊。”
　　另一个男生的声音要低沉些，语气散漫随意，带着浓浓的倦怠感，“我没有把内心想法写在书上让陌生人看的癖好。“

　　闻言，正拿着书兴致勃勃地翻开读者留下的笔记的苏眠动作顿了一下，接着又默默把书塞回去。

　　那两个男生从她书架旁的走廊穿过，透亮的玻璃窗折射出两道颀长的影子，苏眠瞥了一眼，见那两人在吧台点了饮料，在靠墙的角落找位置坐下，便没怎么在意地继续整理书架。

　　整理好后，苏眠又去吧台点了杯橙汁，坐在跟昨天一样的位置。

　　吧台的店员一边做饮料一边激动地跟她聊天。
　　“看到里面靠墙位置的那个男生没！”

　　“怎么啦？”苏眠低着头从包里拿出那本被她买下的英语辅导资料。

　　“坐左边那个就是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个长得超帅的帅哥啊！”

　　店员把做好的饮料放在吧台，苏眠起身去拿，随意朝靠墙那边瞥了一眼。

　　从她的角度，男生被中间的书架和高大的绿植挡住了身影，只能看见他随意地搭在桌上翻着书的修长手指，在暖白的灯光下，皮肤白到刺眼。

　　“没有坐昨天那个位置诶。”店员说，“可能昨天坐的位置太显眼，一直被要微信搞烦了吧。”

　　苏眠端着橙汁退后一步，正要往自己位置上走，一抬头，却发现换了角度，绿植没再遮挡视线，男生的模样清晰地显露在视线中。

　　他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侧对着她。
　　穿着宽松黑T恤和牛仔裤，长腿曲在桌下，一手撑着头，一手无聊地在书上敲点着，眉眼浓烈的像一团漆黑的墨，眼睫微垂着，漆冷的视线落在书上的文字上，灯光下，睫毛又长又密，下颌线流畅清晰。

　　竟然是昨天被包语告白的那个男生。

　　苏眠指尖一颤，玻璃杯外壁凝聚出湿冷的水珠，沿着她的指腹滴落在地上。

　　忽地，男生浅眸一动，朝她的方向看来。
　　目光比杯中的冰块还要冷。

　　苏眠倏地收回视线，拉开椅子背对男生坐下。

　　“喂，跟你说话呢，到底听没听？”
　　范恺乐喊了好几句，对面的男生才转头看过来，他看到男生冷寂的眸，好奇地也往他刚才看的方向看去，“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路也低下头，又翻了页书，不咸不淡道：“没什么。”

　　范恺乐没看出什么异常，只好收回视线继续跟男生道：“你到底怎么想的，你妈再婚的事。”

　　路也皱了下眉，白他一眼纠正：“没有再婚，是再恋。“

　　范恺乐摆摆手：“差不多都一个意思，他们这个年龄，谈恋爱也就冲着结婚这一件事去的。”

　　“我妈不是。”路也道。

　　“是，你妈不是。”范恺乐扯了下嘴角，阴阳怪气道，“你以前还说你爸妈是天底下感情最好的夫妻呢，结果你爸也就走了两年不到，你妈就又恋爱了，变心变得可真快啊。”
　　“也哥，不是我说，这有了后爸就有了后妈，要是真结婚了，你以后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要我说，不如先下手为强，趁他们还没有多深的感情，你直接想办法搅黄算了。”

　　“你能不能闭嘴。”
　　路也实在头疼。

　　因为这件事，他前段时间跟他妈吵了一架，昨天连家都没回，穿着一身湿衣服在网吧对付了一晚，白天遇见范恺乐才在他家洗了澡换了衣服，现在恐怕是感冒了，头疼得厉害，话都不想说，范恺乐还一直在对面叨叨叨说些馊主意。

　　他妈陈琬是搞艺术的，家境好，前面二十多年被父母宠着长大，没有在社会上生存过，结婚后，又一直被老公照顾，性格天真烂漫，坚信真爱至上，完全不像一个四十左右的成年女性，他越是反对，她怕是越觉得自己跟那个老男人是真爱，越是坚定要在一起破除万难。

　　“好好好不说这个了。”
　　范恺乐道：“那你打算晚上去哪，不会又不回家去网吧待着吧？天天这样也不是事啊？我跟你说最近网吧可乱了，昨天我家网吧有个女的跟我们5V5打游戏输了，非说我们开挂，不掏钱，还闹事砸坏了两台电脑，把我爸妈气得啊，那女的还是未成年，偷溜进来的，砸完电脑就跑，连人都找不到，我爸只能自己掏钱重新买新电脑。”
　　“要不干脆你晚上去我家算了。”

　　“再说吧。”路也继续看书。

　　范恺乐觉得没劲，掂了掂手里是书朝男生道：“我去上个洗手间。”
　　说完，便放下书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路也嗯了一声，继续看书。
　　杂乱的思绪充斥着大脑，一个个文字从书中钻出来，将他包裹束缚，他的视线逐渐难以聚焦，迷茫间，停在桌面立牌上的标语上。
　　「书籍给予指引，文字赐予答案。」

　　路也眼睑微敛，眸底有不屑，有轻嘲。

　　脑中却想到父亲的离世，想到母亲的再恋，又想到自己屡次被抛弃的过去……

　　犹豫了两秒，他鬼使神差拿起桌上的中性笔，在手中那本自传的第一篇章标题的上面的空白处写下两行字：

　　「成年人的感情真的无法长久吗？」

　　「如果她再婚，我会被再次丢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