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逼疯贤良人夫》灶大厨

22、镜殿破碎 “我爱你，

　　谢翎欢在处理完一天的政务后，深夜落驾到了铃兰殿，他斥退了想要前去禀报的下人，选择不打扰此时的顾清平休息，轻者脚步声迈入寝房。

　　榻上的人似乎睡得正好，即使他走到床头也没有发现，谢翎欢解下了外袍，合着一件寝衣缓缓躺在了一旁，伸着胳膊习惯性地想要将人拉向自己，还未触及，便发现身侧之人的身高似乎有些不对劲，往常自己躺下时，顾清平是刚好能将头埋到他颈间的，如今却只到了胸口处，于是当即挣扎着站起身来，厉声质问道：“你是谁？”

　　榻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颤颤巍巍地坐起身来，连忙跪到地上道：“陛、陛下……”她这一动弹，头上的白发套便也拙劣的掉了下来，露出了原本面貌，谢翎欢眯起眼睛，语气阴沉道：“你是顾清平身边的侍女红娥，你在这里干什么？顾清平呢？”

　　红娥害怕道：“是、是郎君让我在此的……”

　　“满口胡言。”谢翎欢冷哼了一眼，他并不相信这个侍女所说的话，顾清平怎么可能让一个外人睡在榻上，当即便转身向外走去，然而还未走出几步，便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顾清平。

　　顾清平眉头紧蹙，回答道：“是我让她这么做的。”

　　谢翎欢的脚步一顿，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顾清平朝前走了几步，斥散了还跪在地上的红娥，转身道：“陛下，我想清楚了，与其让别人做阿青的母后，倒不如找个信得过的人，红娥是我宫内人，由她来和陛下一同孵蛋最为合……”

　　他还未说完，清瘦的面颊就被气势汹汹走来的谢翎欢掐住了，谢翎欢双眼猩红地看着他，怒声质问道：“顾清平！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说完，他便将手一甩，终于摆脱桎梏的顾清平才捂着带有红痕的脸被扭过头去，目光冷峻地看向别处。

　　顾清平低声笑了一会，眼神不甘道：“我当然知道……可是陛下，有没有我这个‘母亲’，对于阿青来说都是一样的……”

　　谢翎欢瞪了他一眼，难以置信道：“你又在发什么疯？”

　　“发疯？”顾清平反问道，“原来我这个样子，在你眼里是发疯。”

　　谢翎欢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清平当即又定神道：“既然如此，陛下还是早做打算吧，毕竟我们的孩子还等着长大呢。”

　　谢翎欢没有想到他竟还是这个想法，面色阴沉道：“……你还知道是‘我们’的孩子？顾清平！你听好了，只要你还活着一日，我是不会把我们的孩子给别人养的！”他撂下这句话后，便仿佛坚定了心中的某种想法，转身离开了兰殿。

　　顾清平睁大了眼睛，右手簒紧了袖口处，指尖由于用力而泛白，一直为了防止中途落泪而咬住的唇角终于不可遏制地松了下来，他扭头看向殿门口处，方才离去的红娥正抱着阿青候在外面。

　　谢翎欢念及他们之间的旧情，这让他很感动，可这样还远远不行……

　　“郎君……”红娥抱着阿青，啜着眼泪轻声唤道。

　　顾清平擦拭了一下脸颊，勉强的笑了一下，确认仪表没有什么异常后才过去接回了阿青。

　　是的，他还不能倒下，阿青还尚未出世。

　　这是他作为孩子名义上的“姨母”，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

　　谢翎欢不愿意和别人养阿青。

　　无论顾清平如何相求。

　　事实上，孔雀翎族自古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传统，只不过由于绿孔雀一脉向来少子又不易传承，作为整个翎族最尊贵的王室，才会拥有为数不多的后宫，而谢翎欢也很好地沿袭了这一传统，继位这么多年来，始终也只碰了顾清平一个人，而对方却如今一直把他往外推，这也怪不得他从生理和心理上，都拒绝让他们的孩子认别人作“母亲”。

　　可是两人如此秉持着各自的观点，很快便同床异梦了起来，具体表现在谢翎欢除了平时的政务便很少去后宫探望，连让顾清平给他塞人的机会都没有了。

　　然而将矛盾搁置着不解决，引来的却是更大的问题，谢翎欢不去后宫，连带着也冷落了顾清平，母子俩整日在兰殿独守，如何也不像个样子。

　　顾清平从谢翎欢身上得不到关注，自然而然便把重心更多地放在了孩子身子，他时常开始想象阿青出世后的模样，带着浑身的绿羽，模样又像了他和谢翎欢，出身又尊贵，旁人一看便知那是谢翎欢的孩子，一定很讨喜。

　　渐渐地比较来比较去，他便把自己放低了，阿青和谢翎欢一样，他们与自己站在一处，倒显得自己像个外人了，可惜他生不出同样白羽的孩子，且不说白孔雀几百年才可能出现一只，就算此时和他遇见了，两人也估计不想孕育一个同样遭受歧视的后代。

　　想到这，他便渐渐开始回忆自己的孩童时代，想起那些人嘲笑他的嘴脸，想起父母难以言喻的嫌弃，想起他始终如一日躲藏着众人的不怀好意的目光。

　　顾清平失神地拿着绢巾，擦拭了一下面前的小孔雀蛋，终于出声道：“阿青，你长大后，会不会嫌弃自己有一个白孔雀‘母亲’？”

　　面前的小孔雀蛋没有动静，自从他将阿青从灵源之地带出来后，对方就似乎越来越不活泼了。

　　顾清平垂着眸子，自问自答道：“也对，你肯定也会嫌弃的……”

　　他拿来了一块铜镜，然后对着镜中白发的自己看了又看，最后又寻来一块水青色料子的浮光锦，仔细从头顶将发丝罩住，最后欣慰地笑着道：“母亲这般装扮，是不是同你和父王像了许多？”

　　没有人回答。

　　顾清平也不恼，依旧轻哼着歌抱起小孔雀蛋，绕着圈在兰殿散步，片刻之后在一处博古架上发现了一个精致木盒，便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径直过去将其打开，然后拿出了一只蓝羽童铃，对着怀中的阿青示意道：“这是你姑姑送的礼物。”说着，他便轻摇了几下，悦耳的声音立即从中发出，只是声音越响，他的心中便越平静，直到最后，连一直扬起的嘴角也掉了下来，落寞道：“对不起，阿青。”

　　我害死了一个除了父王以外最爱你的人，还没有能力带你看见这个世界。

　　他失魂落魄地垂下头去，最后将童铃放回，问了周围下人顾清平的位置，便将阿青留在宫中，主动去镜殿寻对方。

　　翠绿的鸾车在驶过了大半个王宫后，径直停在了镜殿门口，顾清平下车后拢了拢头上的青纱，鼓起勇气朝其中走去。

　　谢翎欢在看见他的身影后略有意外，但只是意味深长地将目光停留在他头顶浮光粼粼的青锦，便将手中的事情放下，他道：“顾清平，无论你再怎么向外推，我也不会去找别人的。”

　　顾清平的脚步一顿，在对方猜到自己的意图后，也并没有就此作罢，而是换了个话题道：“不找别人，也不来找我了？”

　　谢翎欢眸色一沉，最后道：“我只不过是给你和你的孩子一些相处空间罢了。”

　　“‘我的’孩子？”顾清平嗤笑道：“阿青可是你的骨血。”

　　谢翎欢站起身来，冷声道：“我知道，但是顾清平，自从你生下阿青后，整个人便与从前变了许多。”

　　顾清平瞳孔一颤，当即快步走上前去，直到闻到谢翎欢身上并无其他人的气息后，紧绷的弦才松了下来，内心不知是庆幸还是悲哀交织，最后迎上他的目光，缓缓道：“是吗？你在嫌弃现在的我？”

　　谢翎欢眯起眼睛，沉声道：“我只是觉得，你太过把心思放在阿青身上了，在我看来，你比他更重要。”

　　顾清平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谢翎欢此番话无疑是把他这些年的努力都付之东流，那他之前做的那些事情算什么？当即不断摇头着后退道：“谢翎欢，你、你在骗我吧？你早些时候干什么去了，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为什么又忽然不要阿青了？”

　　谢翎欢向前几步试图拉住他，皱眉道：“顾清平，我不是不要阿青，只要是你的孩子，我都喜欢，但如果在他和你之间选一个，你更重要，懂了吗？”

　　顾清平蹒跚着向后退，身体几欲倒下，眼尾泛红道：“不行，你不能不选阿青，他是我们的孩子，是我的家人……”

　　谢翎欢朝他展开怀抱，正色道：“我，也是你的家人。”

　　顾清平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片刻后，颤抖着身子向前抱住了对方，眼神迷离之际，忽然从余光中瞥见一旁的镜墙上，那原本用来遮掩他白发的绿纱已经掉落在地，刺眼地显露出两人一青一白两个身影，立即将他从幻想中打回了现实。

　　不，不是的，谢翎欢不是他的家人，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第二只白孔雀了……

　　顾清平恐惧地埋下头去，不停地想要在对方怀中找寻一个安全的角落，可无论他如何躲避，视线里却总有两人天差地别的模样，再回过神来时，又被谢翎欢那墨青色的衣物吓了一跳，当即害怕地险些瘫倒在地。

　　谢翎欢发觉到了他的不对劲，抓住对方的肩膀询问，然而他越是靠近，顾清平却越是害怕，指着远处惊慌失措道：“不要过来……别再让我看见了，不要、不要！啊啊啊——”

　　谢翎欢将人捞了过来禁锢在自己怀中，然而这样却并没有让对方好受多少，一直在他怀中捣腾，最后甚至应激般地捂着脸抖若筛糠，他顺着顾清平方才所指的方向看去，去只见到了身后那如出一辙的数千座镜墙，心头一颤，瞬间便明白了什么。

　　每当谢翎欢感到孤独时，便会来此处借着镜像倒映的同类模样聊以慰藉，却未曾想到，此时竟变成了他与顾清平之间无法跨越的一道鸿沟。

　　谢翎欢垂着眸子，僵硬地伸手遮上了顾清平的眼睛，安抚道：“别怕。”

　　他一手搂过顾清平的腰，把人往自己身上拉得更紧，然后将下巴抵在对方的头顶，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轻声安抚道：“闭上眼睛，很快就好了……”

　　谢翎欢松开了蒙住眼睛的手，在从铜镜的倒映中看到对方赤红的瞳孔终于紧闭上后，满意地笑了笑，然后目光寒冽地望向前方，越过顾清平的身体对着镜墙伸出了手。

　　砰——

　　霎那间，数千道镜墙化为银屑。如漫天雪花般在空中飞舞，飘飘洒洒地落在二人身上，在彼此的衣物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谢翎欢尽可能地笼罩着顾清平的身体，保护对方不被这碎屑所伤，因此也披上了大部分“白霜”，直到所有的碎屑都落在了地上，才松开对顾清平的桎梏，勉强笑了笑道：“看，现在我们是不是一样了？”

　　顾清平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环视着周围的一切，所有的铜镜都轰然碎裂，化作光尘在二人周围游荡，不断地反射着从四面八方传递来的光亮，一时间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直到看清面前之人的模样时，他才恍然发现，谢翎欢的身上已经覆上了一层银白的碎屑，一时竟和自己的外表区分不清。

　　他咬着唇角，眼含热泪，颤抖着手试图将那碎屑从他身上捋下，可越是努力，那些碎片却似乎更深地扎进了谢翎欢的皮肤里，甚至开始渗出了点点血痕，顾清平心下一紧，泪水终于从眼中夺眶而出，哽声道：“疼不疼啊……”

　　谢翎欢摇了摇头，再次抱住了他，任凭对方衣袍上的镜碎如何刺痛着他的身体也面不改色，定了定目光，认真道：“顾清平……我爱你。”

　　顾清平睁大了眼睛，潸然泪下，明镜般的双眸此刻只倒映出对方的身影，他不敢置信道：“……你说什么？”

　　谢翎欢牵起他的手，再次重复道：“我爱你，顾清平，我的身边，只能有你一个人。”

　　顾清平低下头去，不敢直视他赤诚的目光。

　　谢翎欢的这份爱，对他来说，来的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