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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疼痛共享 “三分给他 ...

  •   顾清平气喘吁吁地躺在榻上,整个人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了样子,浑身被汗水浸湿,如同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般,唯独鼻息间还见喘气,圆润饱满的肚皮显露出青筋,随着身体一停一停地颤抖,仿佛要将其撑开般,他看向空无一人的门外,抱着最后的希望问道:“陛下……回来了吗?”

      一位年龄最长的宫医摇了摇头,现实道:“郎君,无论陛下回不回来,您总归是要生的,以往的妃嫔生产时,帝王不在身侧也是常有的事,您还是把心放在自己身上比较好。”

      顾清平苦唇角泛白,浑身已经疼到失去了血色,苦笑着点了点头。

      从翎王宫去魔界,往返最快只需要四个时辰,可如今已经过去了五个时辰,对方依旧没有出现。

      谢翎欢,你去哪儿了?

      泪水顺着顾清平的脸庞滑落,一时分不清是疼还是难过。

      为什么……不要我了。

      他被人抬到了产椅上,看着屋内人像是终于得到命令般,进进出出地端来许多东西,粗布、沸水、银剪……每一样都仿佛是在给他的生命下最后通牒。

      宫医在生产前最后给他检查了一次,但还是皱眉地摇了摇头道:“产道太狭窄了,待会生产恐有变故,顾郎君,你待会生时切记存些力气,若是中途竭力,便可能会难产了。”

      “好……”顾清平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当下一次阵痛来临时,他试图找准位置发力,巨大的压力汇集在小腹,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疼得晕厥过去,好似要被劈开似的,然而这还只是一次,如果孩子生不出来,后面便还有无数次,直到他力竭死去。

      宫医道:“发力的位置对了,继续。”

      顾清平颤抖着身子,忍受着前所未有的苦楚,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过程便逐渐变成了一种漫长的折磨,他能感受到身下有个位置一直僵持不动,犹如撕裂般的疼痛在他的脑中回旋,任凭如何用力,都没有任何进展。

      宫医将手抚上他的肚皮,略微轻按感受了一下位置,顾清平就已经疼得满头大汗,然后在恍惚间有一个声音道:“孩子卡在耻骨了。”

      “郎君,再用些力。”

      顾清平倒吸一口气,即使疼到眼前已经开始昏暗了,依旧不敢懈怠,这是他拼尽全身才得来的孩子,是他日思夜想的阿青,他无论如何,也会一个人坚持到最后一步。

      身下痛楚犹如蚂蚁啃食般从腹部升起,顾清平紧抓着椅边扶手,不断地调整呼吸,每一次用力,浑身便犹如被车轮轧过般恍若重生,泪水混合着汗从脸颊滑过,渐渐地视线内有了重影,耳边也开始嗡鸣作响,他知道有人在叫他,他们在让他用力。

      没事的,他还在,没事的,他会把阿青带来这个世间的。

      “呃——啊——”顾清平能感觉到喉间泛起了一片腥色,他将自己的唇角咬破了,滴答滴答地顺着脖颈往下滴血,绝望地看向面前一脸难色的宫医道:

      “为什么……我还没有生出来?”

      宫医也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焦急道:“顾郎君,您是男子,产口本就比平常妇人狭小,又肌理枯涩,失了柔韧,虽说陛下已经给您用了禁忌的法子,可如今的情况看来……这孩子若要当真生下来,您多半……也是会没命的。”

      对于他们来说,谢翎欢不在的唯一影响便是:若是当真遇到了紧急情况,不知是保大还是保小。一边是陛下独宠的枕边人,一边是整个孔雀翎族唯一延续的王族血脉,选了前者,下个子嗣恐怕便不会再有了,而选了后者,他们恐怕也是要跟着掉脑袋。

      另一边,顾清平还在承受着车绞之痛,旁人还有犹豫的空档,他的生产却不能停止,口中血腥味已经越来越重,被一旁看不下去的宫医见了,颤抖着手塞了一块掖好的口布到他嘴中,这才稍微好受了些。

      “唔……呜……”顾清平垂着眸子,湿润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疼到不受控制地开始点头,目光也逐渐失焦。

      他感觉有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消逝,是生命,还是孩子?半个时辰过去了,他还是没有生出来,不能等了,若是再这样下去,恐怕便会落得一尸两命的下场,想到这,他吐出了口布,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地哽咽道:“快、快用银剪……”

      他说完后,周围人却一个也没有动,仿佛是怕他们没听见似的吗,他又忍着剧痛,落泪重复道:“快用银剪啊……我的孩子,快把它拿出来啊……这是我的旨意,你们没听见吗……”

      所有人都红了眼睛,一动也不敢动地站在原地,最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嗫喏道:“郎君,你的命要紧啊……”

      “快保我的孩子,我的阿青……呃——”顾清平情绪激动起来,声嘶力竭地弓起身子哭喊道,胸口起伏,不住地大口喘气,最后终于失去力气地重新躺了回去,双腿脱力地交叉在面前。

      他力竭了。

      顾清平无助地看着天花板,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的身体终于已经到了强弓之弩,再也无力挣扎了。

      烈酒在气味在空气中蔓延,那是银剪将要夺去他性命前的预兆,顾清平闭上了眼睛,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防止宫医在剪开他肚皮时不伤及腹中孩子的性命,但即使心底知道如此,身侧的手还是止不住地颤抖,似乎想要在空气中摸索着什么,追寻那唯一的安全感。

      在冰冷的银剪贴上他的肚皮时,顾清平不受控制地身体战栗了一下,然后逼迫着自己习惯下去。

      毕竟,他就是靠着这个方法,在这么多年来活下来的。

      只是这一次,他想要让腹中的孩子活下来。

      屋外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搅乱了院中的平静,一阵喧闹过后,紧闭的产房门被推开,谢翎欢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他的胸口不断起伏,身上是前所未有的狼狈,就连穿着都还是是早时出发的素衣白冠,一路风尘仆仆不敢有半分停歇,第一次将所有的体面和倨傲抛之脑后,此时两人相见,就好似又要面临一场阴阳两隔的痛苦。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一幕,顾清平奄奄一息地躺在产椅上,紧闭着双眼,面色苍白难掩痛苦,而周围的宫医手拿的却是冰冷刺眼的银剪,见他来了,才纷纷跪在地上叩见,选择给这二人最后一些相处时间。

      谢翎欢倒吸一口气问道:“他还生的下来吗?”

      跪在地上的宫医摇摇头道:“顾郎君……已经力竭了。”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谢翎欢快步走到顾清平旁边,双目猩红,身体几欲倒下,半跪在榻间,伸手抚上了那满是泪水与汗水的脸颊,声音哽咽地唤道:“清平,顾清平……”

      顾清平,快醒来,不要这么对我……

      顾清平疲惫地睁开眼,在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面容后,心中痛苦并未减少几分,因为此时的他,实在不适合再作告别了。

      他痛苦地蹙着眉头,然后伸出手,颤抖地将谢翎欢的掌心放在自己头顶,眷恋地看着对方。

      这是一个,只有两人才看得懂的动作。

      谢翎欢眼眶湿润,泪水断线般掉落,直至视野模糊。

      这是顾清平第一次看到谢翎欢哭,他睁大着眼睛,仿佛想要将这画面看透看尽一般,最后凄凉地苦笑了一下,这才重新闭上眼,选择给予彼此最后的体面。

      谢翎欢沉默地半跪在原地,心中似有千万般言语未曾诉尽,但还是用尽全身力气重新站起身来,承担起一个作为丈夫的责任。

      屋内的气压很低,孔雀翎王黑着脸转身面向一众宫医,沉声道:“你们先出去,这里要交给的另有其人。”

      宫医们惶恐地看着他,尔后顺着视线望向门口处,在看到一个背着药箱的七尾白狐女子后,这才一个个都噤了声,给顾清平盖了毯,放心地听从旨意有序离开。

      风灵犀对着谢翎欢点头致意,这才快步走向产椅上的顾清平,轻抚着他的肚皮,用法术探知孩子的位置。

      她是在赤霄狐族内被对方请来的,谢翎欢在魔界一得知到顾清平临产的消息后,第一时间便是在回孔雀翎国的路上,顺路去了赤霄山,将这位昔日在战场上救过自己命的人找了来。

      他从一开始就做了最坏的打算。

      只是简短的诊断后,风灵犀就探查出了结果,看了意识趋近模糊的顾清平一眼,起身对谢翎欢摇头道:“产口过小,强行生下只会毙命,只能从腹部开一个口子了。”

      谢翎欢早就料到了是这个结果,睫翼微动,片刻之后不忍地睁开了眼,沉痛道:“有几成把握?”

      “五成。”风灵犀小声道:“他的身子骨太弱了,届时还需找个不动弹的法子,若是一时疼得乱动,乱了刀口,便会流血而死。”

      谢翎欢沉默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最后问道:“有没有能让他减少痛苦的法子?无论什么。”

      风灵犀思虑一瞬后回道:“这般堪称开肠破肚的过程,寻常麻沸散已然无用了,就算要减少痛苦,最多只能用法术转移到别人身上。”

      “我来。”谢翎欢毫不犹豫道。

      风灵犀就猜到他会如此说,还是提醒道:“需得留一些痛楚,不能全部转移,否则若是他中途昏了过去,便不好醒过来了。”

      谢翎欢当即决断道:“三分给他,七分给我。”

      “好。”风灵犀也不拖延,当下就行动起来,在产椅旁边给另外一人留了同高的椅子,以纱帘相隔,整理好工具后便叫来谢翎欢道:“这是你的家眷,刀口位置你来决定。”

      谢翎欢倒吸一口冷气,伸手在顾清平肚皮下方比划了一个距离,颤声道:“这么多……可以吗?”

      风灵犀摇了摇头,道:“少了。”

      谢翎欢瞳孔一颤,失魂落魄般又将手指距离拉开得更多,弱声道:“……够了吗?”

      风灵犀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这才拿出一根赤线,分别系在二人左右腕上,吩咐道:“坐下吧,我要开始了。”

      顾清平恍惚间只感觉到有人与自己右手十指相扣,掌宽大小很像某人,后知后觉地瞥向一旁,便见谢翎欢坐在帘后,却只能看见一个冷峻的模糊剪影。

      他试探着唤道:“……谢翎欢?”

      帘后的人立即回道:“别怕,我在。”

      或许是因为对方在旁边,又或者是因为眼前操刀之人技术高超,总之顾清平竟然真的不觉得那么疼了,不仅仅是怀子之痛,还有剖腹之痛。

      只不过到了中途时,他能明显感觉到另一边人手心泛起的冷汗,以及那压抑于口的闷声低吟,当即担忧道:“谢翎欢……你还好吗?”

      薄帘之后,顾清平看见谢翎欢的唇角明显动了一下,勾勒出对方平日里恣意风发的模样,然后便是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自然无事。”

      顾清平这才放心地闭上了眼,谢翎欢的手很温暖,即使因为身体失血过多而逐渐寒冷,也能给他传递着紧要关头的温暖。

      他不知道谢翎欢是不是心中害怕他就此离去,因为两人紧握的手之间,有另一人始终在颤抖着,可即使这样,依旧牢牢与他相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疼痛共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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