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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临产在际 “顾郎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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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平怀孕七月有余了。】
这个消息放出后,原本平静的王宫立即便像往湖中掷入一块砖头后砸出了层层水浪。
首先便是那些旧贵族,他们自然是为先王的血脉得以传承感到高兴的,当然是盼他生的越多越好,即使顾清平是一个身份卑微的罪臣之后。
其次便是后宫中的其他人,一个个眼红的不得了,且不说自入了翎王宫以来,谢翎欢压根就没碰过他们,如今顾清平连孩子也都有了,地位自然更是稳固。
最后便是顾清平身边最常接触他的下人,自己的主子都快临产了还没有人发现,无论放到哪里都是要掉脑袋的重罪,好在现在整个王宫的人根本就无暇顾及他们了,因此也就只能在知晓后胆战心惊地多活一日算一日。
顾清平自从宫医殿回来后,整个人的状态就差了许多,失魂落魄的,连内府里后面送来的补品也吃不下,有时躺在摇椅上怔怔地看着天空,一看便是一整天。
而谢翎欢也没好到哪里去,自从知道顾清平怀孕的事情,整个人便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就连王宫里的事情也交由了身边最亲信的大臣去办,有时托个急事给他带口信,两三天才有答复都是常有的事。
直到顾清平怀孕第八个月时,这位翎王宫的失踪人口,才终于重新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而一入宫门,最先去的便也是兰殿。
谢翎欢面若寒霜,一路风尘仆仆地到了顾清平殿中,在看到对方并未因为有孕增加多少体重时,脸上更是仿佛倒欠了数十年的笑容一般冷峻,周围的下人见了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将他迎入殿后,逃命似的自动远离至门后,识趣地给这两位久别重逢的怨侣留下单独的空间。
顾清平背对着门,自从知道自己或许命不久矣后,日子倒是过得顺心了不少,自顾自地给自己添了杯水,毕竟对方一过来,就将他原本就为数不多的下人都吓跑了,如今便只能事事亲力亲为。
他现在早已和宫内人摊牌,便无需穿着厚重的外袍掩饰,因此衣物也换成了应季的薄凉纱,原本就没多少分量的身子更是一览无遗,唯独腹部比一月前的模样变化不少,圆隆了许多。
端着茶杯的手忽然被按住了,顾清平顺着方向抬起头望去,谢翎欢皱着眉,只是瞥了那杯心升起的稀薄水汽一眼,得出结论道:“水已凉了,再换一壶。”
话音刚落,方才不见身影的下人便已经匆匆从门后赶来,在提起水壶后朝二人作了一礼,又匆匆退了。
没人了,但又不完全没人。
顾清平垂着眸子,并不被谢翎欢迟来的关怀打动,有些难过地悻悻收回了手,他还是想要喝水的。
然而下一秒,后者直接将手覆于杯上,只是用法术简单停留了一瞬,就重新端着冒有热汽的茶杯递到了他嘴边。
谢翎欢道:“现在刚刚好。”
顾清平迟疑地抬眸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兴许是被这热汽熏了眼,看向谢翎欢的视线竟有些朦胧。
早不来晚不来,如今倒是知道对他好了。
可自己如今又还能享这多久福呢。
顾清平就着谢翎欢的手喝了递来的水,先是轻抿了一口润唇,见水温适宜后,才咕噜着嗓子喝了大半,心中只觉酸涩。
明明喝水的另有其人,可喉结微动的同样还有谢翎欢,他面色凝重地看着对方,直到顾清平喝完后满足地舔了舔唇角,才将手中茶杯放下,坐在他对面开门见山道:“我找到了能降低生产风险的法子。”
顾清平愣了一瞬,定定的与他对视。
谢翎欢继续道:“孔雀翎族自古以来是以孵化繁衍,只不过如今才循了人族的方式,若是你提前以蛋的形式生下阿青,届时再由我们二人的法力孵化,便能比足月时生产少去了许多风险。”说完,他便从袖中拿出了一个玉质方盒打开,将其中盛放的焰金色药丸展示在对方面前。
顾清平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眼底已经染上了一层水色,在听到后并未第一时间动弹,而是先问道:“你为了这药,花了多少代价?”
谢翎欢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面不改色道:“一半修为。”
一半修为,换一个为他孕子之人的性命,谢翎欢觉得值了。
殿内忽然变得死一般的寂静。
在听到这个答案后,顾清平的心当即漏跳了半拍,他从未想过谢翎欢会为自己做什么,也未去猜过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地位,就连他自认为做过最美好最幸福的梦里,也只是比如今多出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除此之外,再无过多奢想。
可是如今谢翎欢在干什么?他为什么要给出这些从前连做梦都未曾幻想过的东西,为什么要给出他额外的遐想?
谢翎欢见他还在迟疑,便以为对方是在估测这件事的真实性,当即道:“顾清平,你信我吗?”
顾清平抬眸看了他一眼,苦笑道:“为何不信?”
从他喝了对方的水开始,便已经相信了。
在谢翎欢的注视下,顾清平颤抖地拈起了那盒中的药丸,然后就着那剩下的小半杯水服下。
焰金色,和谢翎欢的眼睛一样。
也和他们尚未出生的孩子一样。
从那日过后,顾清平便连着发了七天七夜的高烧,因是临产在即,纵是经验丰富的老宫医们也不敢多开药,只能写些不着边际的药方熬着。
大多数时候,顾清平的意识都模模糊糊的,少数清醒时候,都能看到榻边都有一馥青身影,牵着他的手坐在一旁。
他的腹部很难受,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源源不断地吸去他身上的法力,若非有谢翎欢的半身修为相抵,以他微弱的灵力,恐怕在头一天晚上便已经香消玉损了。
怪不得谢翎欢为他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这法子如此凶险,换了其他人恐怕都挨受不住。
幸好他是孔雀翎王,是出身便拥有蓬勃法力的绿孔雀一脉,无论在何时都拥有着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在数千年来,始终都护佑着孔雀翎族的太平。
因是百年来便鲜少有人尝试过的法子,往前也很难借鉴到什么经验,因此连顾清平自己都不知道会在何时生产,只能尽量让身边的人时刻准备着,如同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炸弹,深深地埋藏在这翎王宫中。
又过了半月,顾清平的肚子虽一天天大着,但生长的趋势却比服药前缓了许多,有时摸着肚子,还能感受到腹中孩子微弱的心跳,每到这时,他便会让周围人声音放轻,然后伸手抚上这唯一的慰藉。
这天,他正在院中浇花,宫里头派人送来了一个精美的礼盒,说是前公主所赠遗物,只要郎君打开一看便能知晓。
顾清平颤抖着手将那礼盒的环扣解开,双手揭开了封存已久的故人之物,一只蓝色尾羽制成的童铃静静地躺在其中,在夏风的吹拂下,柔软绒翼还在栩栩扇动着,好似昔日故人音容犹在。
一滴泪水顺着顾清平的脸庞缓缓落下,他心中哽咽万分,恍若未觉地抬手擦拭了一下,然后将头顶佩戴的同色发羽摘下,与那童铃放到了一处。
这便是都韵公主给他留下的全部东西,一只为他抵挡宫中流言歧视的发羽,一只寄予着美好祝愿的童铃。
而他给对方还了什么?
他害了都韵公主的命。
一股暖流从顾清平的身下缓缓流下,直到周围的宫人开始惊声大叫起来,他才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脚下,皎白馥丽的百合花,已经被染上了一层触目惊心的鲜红。
他要生了。
直到此时,时刻候着的翎王宫众人才终于发挥了作用,当顾清平已经开始疼到快失去意识时,他便被抬上了早已准备好的产房中,届时朱云台十二座铜钟齐响,不消多时,一群整装待发的老宫医便匆匆赶来,与此同时还有先前在民间召集的两位颇有经验的稳婆。
一群人乌泱泱地在产房前焦急等待,终于有一位宫医从里头瞧了情况掀开帘子出来,摇头道:“才刚刚开始初痛,估计还有四五个时辰才能生。”
屋内,顾清平已经浑身冷汗地躺在榻上,面色白的可怕,身下仿佛有数千根银针要破肚而出,无穷无尽般每隔一阵就发作一次,疼得他连连吸气,只能弓着身子硬挨,好不容易能喘口气,小腹便如同重锤落下般麻涩不已,他颤抖着声音,问向旁边的下人道:“还有多久……才能生?”
一旁的下人紧张地替他擦拭额间的冷汗,恭敬道:“郎君,宫医方才已经来看过了,说您这还是初痛,至少还得挨四五个时辰才能生。”
还有四五个时辰……
顾清平紧紧簒着身下的床布,指尖由于过度用力而泛白,他不断地喘息着,犹如脱水的鱼般备受煎熬,近乎绝望地感受着时间的流逝。
屋内燃上了安神的熏香,用以遮盖原本的血腥气,让他躺在榻上至少能闻着好受些,身下的剧痛随着时间越来越频繁,犹如酷刑般不断在身上凌迟,顾清平无助地看向窗外,虚弱地问向旁边道:“过了……多久了?”
下人立即回道:“已经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了……
顾清平闭上了眼睛,再度睁开时,眼底已经有了潋滟之色,嗓音悲凄,吸着鼻子道:“陛下……去哪儿了,他……什么时候来啊?”说到最后时,由于阵痛发作,他只能紧皱着眉头,几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来话。
到了这种时刻,他的心中只剩下了害怕,他想要谢翎欢在最后关头能够陪着自己,哪怕他真的因为难产而死,即使是倒在对方怀中,他也无憾了。
然而在问完后,一直有问必答的下人却难得一见的沉默了,过了许久,久到顾清平以为自己没问出那句话,才小心翼翼道:“郎君,今日是公主的忌日……陛下一早便去了魔界吊唁。”
顾清平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听着对方的话,尔后像是终于释然一般,将头埋在了枕间,细细笑出声来,一边蹙眉忍受着身下的剧痛,一边泪水浸润了枕巾。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谢翎欢今日肯把自己妹妹的遗物交给他。
只是这一次实在太不巧了,恐怕谢翎欢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他这一去,今后便可能再见不到他最后一面。
不合时节的笑声噶然而止,顾清平像是幡然醒悟一般,沉默地看向远处,身边再无依靠后,不由自主咬紧了牙关,只留喉间难以压制的细碎呻吟。
“郎……郎君。”下人哪见过这般场面,当即瑟瑟发抖地跪下身躯,试图开导道:“您在入产房后,宫里头便派了人去请陛下,只是魔界路途遥远,陛下心里纵使挂念着您,如今再要赶回,恐怕也要花上不少时辰……”
顾清平的身体已经被折磨得失去了力气,怔怔道:“嗯,我知道。”
他知道,谢翎欢既然肯将自己的修为给他渡劫,心里便肯定是有他的,只是如今赶不回来罢了。
赶不回来也好,如果他当真死在了今日,至少也不会在对方心目中留下狼狈的样子,能够保留一个完美的形象。
屋外宫医进出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这也代表着距离真正生产时辰的接近。
终于,在五个时辰后,几位位经验丰富的宫医面色凝重地站在一旁,宣布道:“顾郎君,时辰已经差不多了,可以准备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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