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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以死相逼 顾清平是真 ...

  •   顾清平被他此举吓得慌了神,他简直太熟悉去宫医殿的路了,但此时他身上很是狼狈,实在不想就这么去见那群宛如肚子里蛔虫一般的老宫医,当即挣扎出声道:“不、不去可以吗?

      回应他的是谢翎欢不容置喙的声音,他面色阴沉道:“这可由不得你。”

      谢翎欢快步疾行,只是刚踏出殿门便有打着瞌睡而醒的小倌蹭蹭地跟上脚步,在询问去处后立即登上了朱云台敲响鸣钟,不过多时一长排宫殿便已经逐个亮起灯火,时刻等候的銮驾连车轮子都快拭出火光,一路带谢翎欢风地驶到了宫医殿处,几个刚从被窝中惊醒的老宫医早已战战兢兢地跪在殿门口等候。

      顾清平就这么裹着孔雀翎王的青袍,在所有人的瞩目中被谢翎欢从銮驾上被抱下来,径直送进医殿中,过程中大气都不敢出,唯恐惹恼了身前之人半分,他还未想好由头,便已经用如此戏剧性的方式即将揭露这个终于藏不得的秘密。

      他被扶着坐在软椅上,几个老宫医轮番上阵给他诊脉,最后聚集到一处讨论了半柱香时间,这才有一人从中站出给出了最精准的结果,伏在地上恭谨道:“回禀陛下,顾郎君确已有孕,推算时日,腹中珠胎约莫有七月半了。”

      整个过程中,谢翎欢一直静静地坐在一旁撑着头等候,在听到“有孕”时,紧锁的眉头并未放下,又在听到“七月半”后,眸色阴沉得更深。

      他转头看了一眼顾清平,见对方始终提着一口气,惶恐地观察自己,心下更是不悦,淡淡地“嗯”了一声,遣散了其他无关之人,只留了一个方才跪在地上的宫医站在门旁等候,尔后站起身来走到顾清平面前,面色凝重地看着他。

      顾清平露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试图缓和一些气氛,然尔下一秒对方说出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窖。

      谢翎欢道:“顾清平,你这孩子不能留。”

      顾清平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缓了好一会才提高声音道:“为何不能?”

      他在那一瞬间想了不下数十种可能,谢翎欢膈应自己在魔界待过、觉得孩子不是自己的、甚至是嫌弃他的身份太过卑微……可是无论怎么想,他都试图最后再挣扎一番,毕竟他为了这个孩子,受了不知多少年的苦,吃了不知多少帖的药,如若在此时临门一脚刹住了,他无论如何也不甘心。

      就在说完后,他明显看到谢翎欢眸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神态中还隐隐约约透露着一股悲伤,随即便抬起左手,低着头指着角落处的宫医道:“你来告诉他。”

      待机已久的宫医惶恐地拱手道:“禀顾郎君,大抵在半年前,陛下便已经派人到民间搜证过了,像您这种身子骨弱、又本就无法孕育的人,若是强行逆天而行,最后大多会因为难产而死,您这孩子……原本就生不下的。”

      顾清平听着他的话,耳边却忽然有轰鸣声呼啸而过,到最后似乎什么也听不见,失魂落魄道:“既然是‘大多’,那总会有人能成功的吧,我都已经怀上这么久了,说不定真的能……”

      他希冀般的看向谢翎欢,希望他能站在自己这边,后者却并没有理会他的求助,抓住他的一只手对着宫医道:“你去和其他人集议,务必找出一种能流这种月数大的、但又最不伤身的法子出来。”

      宫医连连应声,刚要退至门处时,殿中央却忽然响起一个爆鸣声,顾清平拍案而起,怒声道:“我不要!”宫医立即软了腿,还想要重新起身时,面前却发生了更恐怖的事情,昔日温顺的清嫔,竟然在殿中指着翎王陛下,直呼他的名讳。

      “谢翎欢!”顾清平气极不已,胸口不停地起伏着,却还是颤抖地指着谢翎欢的鼻子,两眼通红道:“那可是你的孩子,你敢!”

      谢翎欢睨着他的眸子,半眯着眼睛拉长声音道:“哦?我有何不敢?”他高傲着头,即使被对方如此指着,却依旧镇定自若地站在原地,就好像根本没有把这回事放在眼里一般。

      顾清平被他激得急了,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谢翎欢的手,当即想要从此处逃脱出去,可这里是翎王宫,并不是顾仙府,也并不是他那边境的小屋,还未走开几步,面前便生起一堵看不见的透明墙,任凭如何冲撞也突破不出,再回过头来时,谢翎欢依旧站在方才的位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转头对着还在门口处的宫医命令道:“还不快去,分不清谁是翎王宫的主人了吗?”

      宫医被吓得身体一惊,连忙小跑着出了殿,唯恐在此处再多留半分。

      另一边的顾清平还想要跳窗逃脱,可是任凭他无论如何去撬那窗墙之间的连接处,也仿佛被焊死了一般轻易动弹不得,就好像早就有人在外面关死了一般,最后泄力般地看向了谢翎欢。

      谢翎欢面色铁青,整个人仿佛一座石像般冷漠地盯着他,就好像今日是顾清平第一次认识他一般陌生,殿内唯有两人还在僵持着,就连彼此的呼吸声犹可听见。

      好半晌后,门口处终于有人敲响,方才离去的宫医虔诚地举着一个黑色木托,其中精致的黑色药盒处盛着一枚玄色药丸,他敲了几声后见里面没有人回应,刚要再等候一会,面前的金漆木大门便轰然往前倒塌,随即便与殿中一脸阴沉的孔雀翎王对视。

      谢翎欢面色冷峻,语气不耐烦道:“拿过来。”

      宫医不敢耽误,当即快步入内,跪伏在对方面前,双手举过木托道:“回禀陛下,顾郎君如今月份已大,若要平安度过,最稳妥的法子便是服下引产药,再像寻常产妇一般将未足月的孩子生下来,最后再调理数月便是。”

      谢翎欢淡淡地“嗯”了一声,拿过锦盒后就将人遣了出去,重新抬头对着另一旁的顾清平命令道:“把药吃下去。”

      顾清平恶狠狠瞪了他一眼,眸中全是嫌恶之色,他面色苍白如纸屑,一边摇头一边朝远处后退,拒绝道:“我不要、我不吃……”

      谢翎欢快步朝他走去,尽管顾清平已经害怕到身体发抖,却依旧坚定道:“我不会吃的,谢翎欢,你是强迫不了我的。”他一边说着,额间全是冷汗,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由惧转笑道:“你没听见他说的吗?就算我吃了,还是要把孩子生下来……你就算强行给我灌下去,届时我不肯生,不还是一尸两命吗?”

      谢翎欢听后便气打不一处来,怒气冲冲道:“至少你不会因为难产而死!”

      顾清平只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等待那一刻很久了,如果这次就此作罢,今后便再也没有怀上孩子的可能了,可是他的孩子该怎么办,他之前梦中分明已经看到了阿青伏在他腿边叫母后,那个孩子多么可爱,长得又是和谢翎欢多么相像,任凭谁见了都会知道这是孔雀翎王的后代,是谢翎欢拥有血缘关系的最亲近的家人……

      不知为何,他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便是让他留下自己的孩子,当即苦笑道:“孩子不长在你身上,你根本不明白它对我有多重要……谢翎欢,我是不会生下死胎的,有本事你到时候就剖了我的肚子!”

      顾清平咬着唇角,浑身散发着抗拒,他已经完全把谢翎欢当成了一个敌人,一个破坏他美好梦想,摧毁他家庭的敌人。

      谢翎欢没想到他会如此偏执,当即破口大骂道:“顾清平!你这个疯子——你当真是活够了,你就这么想死吗?!”

      他声音越高,顾清平脸上便越是表情悍然,冷笑道:“我本来就该死了,谢翎欢,你忘记那日用谢苍剑抵着我的喉咙了吗?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就在这个位置。”说着,他便伸手摸向自己脖颈上方处,那里还留着一横淡粉色长疤,然后狞笑道:“来啊——就像之前一样,朝着我这里刺!”

      顾清平指着自己喉咙死死盯着谢翎欢,却发现后者依旧没有动弹,只是面色复杂地看着他,右手不住地发抖。

      他笑了,他在嘲笑谢翎欢的懦弱,明明有最好的解决方式,对方却选择一拖再拖,最后站在这殿中和自己对峙。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那十七支尾羽,那些本该是由自己的肚子孕育出来的孩子,却无一不化为泡沫,永远地离开了自己。

      不……它们还在……

      顾清平无助地看着周围,面前却只有谢翎欢逐渐逼近的身影,他如今手边空无一物,只身一人,又或者说,他从来都是孤独的,没有人会站在他身边。

      但是这一次,或许不一样了,如果肚子里的孩子能顺利降生,那么他便拥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人,和谢翎欢一样,顾清平的心底也十分渴望着这层亲情纽带,更何况他如今是如此能确切地感受到它的存在。

      他不再是一个人了,顾清平忽然感觉自己的内心从未有如此丰盈过,仿佛那十七支尾羽此刻便站在他的身后,与他同仇敌忾。

      尾羽……他还有尾羽!

      他的孩子从来没有离去过,它们从自己身上降生,又从自己身上离去,但无论如何,他们总归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一树月白的梨花长尾犹如银河从顾清平的身后幻化铺出,抖动如带雪的青松,他反手从身后折了一支最长、最锋利的羽尖,顷刻便用法术化为一道白刃,尔后双手紧握刀柄,作出一个防御的姿势,直指面前之人,语气不善地警告道:“不要再过来了!”

      谢翎欢冷冷地看着他,脚步却并未有一哪怕刻的迟疑,就这么直迎着他的刀刃走去。每近一步,顾清平就后退半分,最后整个人被抵在了墙角处,颤抖着肩膀退无可退。

      他惊恐着看着他手中的药盒,犹如看见砒霜般浑身抖若筛糠,整个人的神智已经开始混乱了,唯有手中匕首依旧紧紧相握,一边尖叫着一边背抵墙角缓缓坐在了地上。

      “谢翎欢——你给我拿开!”由于过于激动,顾清平眼底的血丝都浮现了出来,与那赤红的瞳孔一同化为世间最悲悖的场景,失控的泪水断线般从脸庞掉落,就连牙关也开始颤抖起来,共同化身为最恶毒的诅咒,呢喃道:“谢翎欢……你要是敢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我就算侥幸活着,这辈子也都不会原谅你的!”

      谢翎欢怔怔地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扭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嘎吱作响的声音,那是他愤怒到极致的表现,然后不悦地拉长声音道:“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他握住药盒的左手青筋暴起,几乎要将其捏碎了一般,只觉那物是一个烫手山芋,是一道横在他和顾清平之间的围墙。

      谢翎欢满眼血红地盯着顾清平,金色瞳孔犹如幽深圆月一般要将所有事物吸纳而尽,他睨着对方,痛声道:“顾清平,你既要如此,以后就别怪我对你不管不顾了。”

      顾清平紧咬着唇角,在听到这句话后,仿佛要将内心所有的不甘脱口而出,自嘲道:“‘不管不顾’……我在顾仙府被族人驱逐出境,你顾过我吗?我在边境任人驱使,你顾过我吗!我在王宫内受尽嘲笑,你顾过我吗——”

      他每说一句,身上气势便更甚半分,最后几乎哭着是吼出来的,胸口不断地剧烈起伏,随即又转为喃喃自语道:“没有人顾得上我,我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

      他一边说着,仿佛又有些不敢置信地笑着摇了摇头,他整个名字,包括整个人,从出生开始便是可笑至极,一个从来没有被命运“眷顾”过的人,再加上一个仿佛玩物般的名字,什么清嫔,他从头到尾,都只是谢翎欢的附属品。

      谢翎欢陷入了沉默,他看着顾清平,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对方一般,一切都是如此的陌生,刚想往前走半分,顾清平便立即应激般双手高举着孤单的匕首,就好像这是他在面对命运时,由血肉生长出的尖刺,可是这尖刺实在太过脆弱,只要谢翎欢想,立即便能一把夺过他最后的武器。

      “不要过来,求求你了,我不想这样……”顾清平向后瘫坐在地上,紧张得缩着脖子,弓起后背作最后的防御姿势,他原本便只披了一件谢翎欢的外袍,如今动作一激烈便将原本脆弱的身体暴露出大半。

      谢翎欢眯起眼睛,视线最后停留在他颤抖的小腹上,那原本被对方千般百般护着的地方,如今已经在自己面前一览无遗,对方修长纤瘦的双腿,就那么笨拙地横护在身前,与那高高隆起的腹部形成鲜明的对比,真是可笑,他居然有想过顾清平为什么瘦了,对方身体所有的养分,如今恐怕都给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在看到谢翎欢盯着自己的肚子后,顾清平瞬间便觉如临大敌,胡乱挥舞着手中的匕首,双脚无规律地朝前乱蹬,崩溃地哭喊出声道:“给我滚啊——谢翎欢!你给我滚啊——”

      他紧闭着双眼,不敢再看接下来的场景,耳中一阵嗡鸣,紧接着便听到重物砰然砸墙的声音,由于力道过大,甚至散落成好几块颤颤巍巍地落在地上,如同一道惊雷般落在他的心间,尔后便感觉到手中匕首忽然开始停滞不前,再度睁眼时,见到的便是谢翎欢粗喘着气,半蹲在他面前,单手握住刀身,眸色晦涩地看着他。

      顾清平的身体不住地发抖,目光却看到那刀尖居然已经扎上了谢翎欢胸口的伤疤处。

      谢翎欢眉头紧锁,握着刀锋的手却更是用力了几分,直到鲜血不断地从他手心蔓延滴落到顾清平的肚皮上,才挑起眉毛轻笑着示意道:“来啊,扎啊,从这里扎进去。”

      顾清平不断摇着头,想要移开位置,刀身却被谢翎欢紧紧握住,迫使他只能前进或是放弃,两人僵持半天后,那由羽毛构成的苍白刀刃终于被谢翎欢单手捏碎,破落成细缕毛绒落在顾清平腿间。

      他被这画面吓得惊叫起来,脑海中有一根弦忽然断了,瞬间又想起对方是如何把他用染绿尾羽做成的“阿青”摔在地上的场景,当即应激得开始不断推打他,可即使这样,谢翎欢却只是在吃痛后闷声轻哼了一句,然后双手撑墙将他罩在身下。

      “走开,走开啊——”顾清平失控地尖叫着,一次又一次试图推开面前之人,可每一次落到对方身上,谢翎欢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目光如炬,坚定地看着他,然后依旧固执地保持着撑墙的动作,任由自己推挠。

      很快,顾清平的叫喊声便换成了求助,像是失去神智之人一般,颤抖着声音哭喊道:“不要、不要赶我走啊,求求你们了……”

      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在如此强压的环境下,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从前被族人驱逐时的场景,泪水崩堤般滚落,一边摇头一边道:“我会听话的,呜呜呜,求求你们不要赶我走,我不是怪物,真的不是……”

      他捶打谢翎欢的动作到了最后变成不断地擦拭脸上的泪水,失去了自卫能力后,便如同无助之人捂住脸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肩膀还不住地耸动,嘴里念叨着一些求饶的话,尔后又像是怕被别人看到这副模样而嫌弃,胡乱抓了一把凌乱的头发挡住面容,抱着膝盖低声轻吟着。

      “我不是怪物,呜呜呜……我是孔雀,你们不要赶我走……”

      谢翎欢面色复杂地看着他如今的模样,尔后俯身将顾清平整个人从正面抱住,用有力的臂膀牢牢锁住他战栗的身体,试图将对方拉回现实,放缓语气道:“这里是翎王宫,没有人会赶你走。”

      顾清平无声地落泪,愣着神靠在谢翎欢身上,将头埋在他肩膀处汲取温暖,终于恍若梦醒抬头般看向四周。

      左侧的木窗框被砸缺了一个块,不远处,而方才那黑锦药盒,在受到猛烈撞击后更是碎得只剩了个盖子,孤零零地的躺在角落。

      谢翎欢把药毁了。

      得知这个事实后,顾清平终于松了一口气,后怕地想要脱离开对方的桎梏,只是刚一有动作,谢翎欢便立即出声道:“别动。”他便立即顺从地回到了方才的姿势,鼻头酸涩地搂住对方的身体。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谢翎欢湿润了眼睛,闭上眼强忍着泪水,面上尽显痛苦之色,却只是手上加紧了力道,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中,就好像下一秒对方便要化为灰烬堙灭消逝了一般。

      试探了这么久,他终于知道,顾清平是真的疯了。

      就在对方红着眼睛,将自己脖颈处因为自刎而留下的疤,误认成他做的时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以死相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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