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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最坏的情况 顾清平,有 ...

  •   顾清平没有走,又或者说,他恳求谢翎欢将自己留了下来,一直以来,无论他向对方许下什么心愿,即使是对方最厌恶他的时候,也依旧会给。

      魔界的气息十分污浊,因为是战场,无可避免地四处都是横血而死的尸体,零散地堆叠在已经干涸血液的土壤上,他一直都十分厌食,有时一日也吃不下一顿,每每看见这些场景,都会不由得伏在地上,干呕着本就没剩什么东西的胃,最后吐出一些酸水,面色煞白地被旁边同样是气得发白的谢翎欢派人送回边境,如此循而往复。

      但顾清平的到来并不是毫无作用的,本就九五之尊的谢翎欢若是置身于王城之中,自然是能得到所有人的尊重,可这里是战场,能被派来打仗的,都是地位卑贱的下等氏族,孔雀翎族中一贯都有血统歧视,而此时人数众多的他们此时集结在一处,即使嘴上不说,心底里自然也是膈应谢翎欢的,而当他们看见顾清平这个地位最卑微的白孔雀,依旧能若无其事地跟在孔雀翎王身边后,那份遥远血脉之间的戒备和疏远才终于放下不少。

      夜晚,顾清平躺在冰柩中数着冰壁上细密的雪花纹路,在听到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后,才装作若无其事地睡着过去,他如今白日精力消耗得多,夜里有些贪睡,有时日上三竿才醒过来,直到有一次夜里惊醒后,才发现谢翎欢也躺在身旁,而对方一向是十分警觉的,于是顾清平立即熟练地闭上了眼睛装作梦呓,果不其然,旁边的身子就跟着动了一下,似乎在观察他的情况,过了半晌后才恢复了平静。

      他与谢翎欢至少同床异梦了数十载,也算是少年夫妻,这些基本的习惯还是了然于心的,因此顾清平每晚都会掐着他回来的时间装睡,然后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对方短暂的温暖。

      不知为何,自他来到这边后,却从来没有看到过谢翎欢身边有过什么莺莺燕燕,顾清平自认为是那些人知道自己的存在后自觉的离开了,所以只要他还在这里一天,谢翎欢就还是属于他的。

      这段日子一直过了几个月,这是顾清平觉得最开心的时光,没有王宫,不用看到那些贵族丑陋的嘴脸,他和谢翎欢可以以平凡的夫妻身份相称,在所有人眼中,他就是对方唯一的爱人,尽管他从来没有得到过谢翎欢的爱。

      他还见到了战华柔,这个昔日要强的女人,直到真正身处于战场之上,才终于化身为拂去灰尘的珍珠,她的眼里有光,神采奕奕,举手投足之间满是自信,仿佛干什么都有劲,很难让人看到她疲惫的时候,只有在每次打完一仗亦或是攻破某座城池时,才会独自坐在帐后孤独地擦刀,怪不得都韵公主那时如此仰慕她,大抵在对方心目中,战华柔活成了她可望而不可即的样子。

      然而有一日,一直对他十分冷淡的谢翎欢,在出军前却久违的在帐前站了许久。

      那时顾清平正帮伤营里的士兵包扎,等到出来时,军队出征的号角已经响了许久,只看到了谢翎欢一眼,对方就离开了,直到后面听到其他士兵说才知道,原来他一直都站在那里,顾清平当时便觉得,谢翎欢是为了看自己一眼再走,心里不由得有些温意,觉得谢翎欢经过这些日子和他的相处,说不定终于动了真心实意,想要和他好好过日子了。

      可是这一次出军,便是久违的长达七日都没有回来,根据前线的战报来道,战将军和孔雀翎王这一次似乎遇上了这场战争中最为难啃的硬茬子,若是平稳度过此战,后续的结果应该也不用担心了,于是顾清平日日都盼望着谢翎欢能早点回来,可是他就是这么眼巴巴地等了半个月,等来的却是谢翎欢独陷敌阵的消息。

      战场上刀剑无眼,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也许是谢翎欢每日在他面前像个没事人一样晃悠,给了顾清平一种放心的错觉,直到这时候他才猛地发现,谢翎欢和普通士兵也没什么区别,他也会流血,也会受伤,也会死。

      顾清平那段时间一直惶惶不安的,他本就状态不好,吃的少,睡的繁,有时夜里醒来好几次,身旁都是空荡荡的,他恍然起身,直到月光洒入房内照亮周围时,忽然尖叫出声。

      就在刚刚,他竟把一直入睡的冰床看成了活生生的棺材!

      怎么会是棺材呢……他一定是许久没有睡个安稳觉,精神衰弱了,顾清平一直试图让自己强装镇定下来,跌跌撞撞地跑到门边,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再踏入半步,一旦有了这种猜测,内心的想法便如同破土而出的种子一般肆意生长。

      他再也不敢看见这张床了,即使这里充满着他自以为幸福的回忆,可如果这段回忆和谢翎欢的性命挂钩的话,他宁肯选择不去记起。

      几个巡逻的士兵听到这里响起动静,立即小跑着过来询问,这是谢翎欢之前为了照顾他的身体情况,特意多加的人手,被问话后,顾清平的面颊却止不住的有泪水滑落,他知道这是他的坏情绪又在作祟了,他如今越来越多愁善感。

      顾清平摇了摇头,然后在士兵的带领下寻了另一处帐中休息,可是这夜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仿佛一闭眼就会回想起今夜的那幕,甚至不由自主的开始想象谢翎欢真正闭着眼睛躺在那里的样子,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如此胡思乱想,谢翎欢明明还活着,他明明还没有死。

      可是真的没有死吗?会不会只是还没有传来死的消息?

      顾清平挣扎着起身,他想要去看看前线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他过于心急,腿脚一时竟失了力气,重重地跌倒在地上,身下泛起一阵疼痛,他蜷曲着身体捂住腹部,浑身都起了冷汗,想要呼叫,喉咙却仿佛哽住一般发不出声。

      这是他旧伤留下的后遗症,自那天以后,每当他十分着急地想要说出话时,喉咙便会嘶哑地发不出声,直到天亮时才被前来送水的士兵发现躺在地上的他,当即军营里便响起了不小的骚乱,毕竟他是统帅之一谢翎欢的伴侣,若是出了闪失,多少个脑袋也不过他们掉的,也正因如此,有人忙不择选地找到了游荡于魔界边境的巫医,这才发现了一个令所有人沉痛不已的事实。

      顾清平,有孕了。

      五个月。

      孩子理所当然是谢翎欢的,而且还是整个孔雀翎族,有且唯一的王室血脉。

      然而这个消息来得并不算好,因为此时这个孩子的父王,正身陷敌阵之中……

      生死未卜。

      直到巫医举着手,用自己多年行医的丰富阅历发誓第三次后,迟迟醒来的顾清平才接受了这个沉痛的事实,他一直日日盼,夜夜盼的阿青,终于又来到了他身边,可是他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他之所以想要孩子,自然是要成全谢翎欢一个阖家欢乐的愿望。

      谢翎欢兑现了他那么多愿望,他帮他圆这么一次,自然是应该,可如果这个孩子生出来之后,谢翎欢却不在身边了,这个愿望,又如何能实现呢?

      顾清平颤抖着手问巫医,他的孩子能否平安降生,他有了太多的小产经历了,因此即使真正怀上了,也始终不敢掉以轻心,巫医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只有五成把握,你的身子太虚弱了,此前并没有注意保护,今夜还险些出意外,如今孩子还活着,便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巫医走后,顾清平遣散了所有人,并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帐内,他不敢赌这件事成功的可能性,他已经受到太多的挫折了,自然不敢相信命运会眷顾在他身上,他想了许久,最终还是喊来一个士兵,让他给知情的人分发封口费,暂时不要将此事传言出去。

      如今要做的,便是等谢翎欢平安归来。

      至于之后的事情……顾清平小心翼翼地曲起双腿,确认保护好肚子后,将脑袋深深地埋在膝弯之中。

      他不打算立即将此事告诉谢翎欢,一来是他本就有多次小产的前例,他不希望对方对他再次心灰意冷,二来……如果他又小产了,便还能继续缠着谢翎欢给他恩宠。

      什么十九次、二十次……顾清平忽然毫无征兆地笑出了声,内心涌起一阵讽刺。

      在他这里,从今以后,便永远只有第十八次了,无论能不能生下孩子,永远都只有第十八次了,在经历之前的事情后,他已经明显感受到谢翎欢对这件事是介意的,如果再让他知道自己怀过又没了,以后说不定不管自己再怎么恳求,也不愿意碰他半分了。

      谢翎欢就是这么一个很奇怪的人,有时候心情好的时候磨一下,想要什么立马就给了,心情不好的时候,若是真心实意地求一下,也依旧会给,可如果真正遇到有违人伦的大事,便会真的会拒绝。

      虽然顾清平不知道在谢翎欢心中,什么样的事算大事,可是他还是不想看到对方真正拒绝他的那一幕,他从来没有应对这件事的经验,到时候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恐怕对方就会真正离开他了。

      可是究竟什么算大事?就连都韵公主死了,谢翎欢都没有拒绝过他,如果这一天真的来临了,顾清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就这么揣着惶惶不安又度过了半个月,心中愈发只觉凄凉。

      这天夜里的雨下得很大,这魔界的边境本是一片荒漠,却忽然下起了百年未遇的大雨,外面电闪雷鸣,帐中顾清平只觉心惊,渐渐地,外面的雨声被马蹄声盖过,紧接着便是大军压近的声音,他蹒跚着站起身来望向远处,目光所及处是一片猩红带绿的旗帜,这是他们的军旗,战华柔他们回来了!

      远处的旗帜越靠越近,最后乌拉一声重新插回营地,顾清平的手一直在发抖,他咽下一口水,然后将手背到身后强装镇定。

      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可怕了,他想。

      首先到营的是一身戎装的战华柔,她右手执刀快步入内,似乎经历了很长的跋涉,疲惫地耷拉着眼皮,胸口到左肩处的铠甲已经绽开了口,却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势,就连血迹都已经泛出了铜锈般的光泽,显然是受伤已久,脸上也有洗不净的泥污。

      入帐后,她只是看了顾清平一眼,刚想说些什么,到嘴的话却被一阵止不住的咳嗽代替。

      顾清平睁大了眼睛,焦急地看向她身后,久久却并未等到期盼的身影出现,当即颤抖着语气道:“谢、谢翎欢呢……”他有些身形不稳的向战华柔走去,抓住她满是血痕的双手,双眼通红道:“谢翎欢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战华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不着痕迹地将他的手拂开,轻声道:“顾清平,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一件事。”她的身体似乎并不允许长时间站立,只是说了一句话,便立即又咳嗽起来,皱眉道:“谢翎欢他……受了很重的伤,不便过于颠簸,于是交由赤霄狐族照顾,随他们的人返程,我的轻甲兵速度快,所以先赶回营中复命,顺便给你个心理准备。”

      “赤霄狐族……他们怎么会加入战争?谢翎欢他怎么会伤得那么重?危及生命吗?”

      顾清平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他十分迫切地想要得到答案,安抚心中的不安,战华柔回道:“我们所处的战场地靠魔界边境,往西便是人界,恰好遇到了同样路过的赤霄狐族中人,他们的狐君姬千岁,此前与我相识,这才得以出手相助,若非如此……”

      说到这里时,战华柔忽地面色一变,簒紧了手心,原本受伤的胸口渗出血不断起伏,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于是扭身一拳打到了营门上,这才气喘吁吁道:“……若非如此,谢翎欢那个莽夫,早就命丧深谷了!”

      她动作虽全然怒意,可若是仔细观察表情,便能发现那紧咬的牙关处,一滴温润的液体混合着泥渍顺着面庞滑落。

      顾清平闻言面色煞白,在听到谢翎欢没事后,一时间却不知是该感到庆幸还是后怕,可是听战华柔的话,似乎是谢翎欢主动送死的,可是他为什么会送死?谢翎欢向来最爱惜自己的羽翼,从来都是别人替他冲锋陷阵,为什么这次会如此反常,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难道说,他早就死意已决……难道说如今这世上,已经没有他挂念的事情了吗?

      顾清平被自己的想法吓得倒退了几步。

      他忽然想起在谢翎妙死后,谢翎欢是如何将自己关在全是铜镜的寝宫内闭门不出的,那时的他天真认为,只要将对方从镜殿里带出来,一切就还能重新回到正轨。

      或许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谢翎欢从来就没有走出来过?

      顾清平终于失去了力气,痛苦地蹲在地上,下意识摸向了自己腹部。

      是的,一定是他这么多年都没有带给谢翎欢希望,致使对方过了这么多年依旧活在痛苦之中。

      是他一直都活在幻想中,是他捏造了阿青,是他错给了谢翎欢希望……

      战华柔背对顾清平调整好呼吸,握着刀柄的右手按耐不住地压抑着一阵又一阵的哀鸣,她知道化为刀灵的孔雀也在为此难过,但事到如今一切都箭在弦上,她必须强撑着结束这一切,这一仗实在是太漫长了,背后还有千千万万个魔族将士为此牺牲。

      想到这,她转过身来,却看见了蹲在地上抱着头面露痛苦的顾清平,她此前因为孔雀的事情也对他颇有微词,但对方此时已经和她身处一个阵营,于是快步朝其走去,刚要说什么,耳边却传来清脆悠长的狐鸣声。

      姬千岁她们回来了!

      帐中的二人不约而同地抬头向帐外望去,战华柔顾不得身上的伤势,拉起地上的顾清平就往雨中走,一座漆黑的营帐在赤霄狐族到了之后瞬间拔地而起,营内灯火通明,不少身穿赤红铠甲的士兵进进出出地搬运着什么。

      等到两人到达帐外时,看到的已经是作为首领的赤霄狐君在营门前等候已久的身影。

      姬千岁一袭霞色长袍,九条赤红的狐尾洋溢着火光,在漆黑的夜光中耀眼如九天悬日,她眉眼修长凌厉,只是略微睨了一眼就辨认出来者的身份,轻声道:“阿战,你来了。”

      战华柔恭敬地朝她作了一揖,面色凝重道:“我带孔雀翎王的家眷过来了,他如今伤势如何?

      姬千岁转头看了旁边一脸虑色的顾清平一眼,安抚道:“我已让此次随行的族医前去救治了,风灵犀的医术在赤霄狐族中数一数二,保住性命应当无碍。”

      她盯着顾清平,像是忽然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息,赤色瞳孔如火焰般跃动骤缩,对着顾清平迟疑道:“你……”

      顾清平喉咙一紧,抢先道:“狐君大人,可否让我们先入内?”

      姬千岁轻抿着嘴角,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仔细审视了他一番,最后松口道:“可以,但里面并不是什么温情场面,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得到允许后,顾清平迫不及待地朝帐中快步走出,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看见那幕后,还是不由得心跳漏了一拍。

      在临时搭建的伤营中,谢翎欢面色苍白地躺在担架上,往日流光溢彩的羽衣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被暗红色的血迹浸染得面目全非。胸口有一道狰狞恐怖的贯穿伤,即使被处理过后依旧往外不断地渗出鲜血,整个腹部的骨头以诡异的姿势扭曲着,其中有几根似乎已经断裂,无法再支撑住身体的轮廓,而有一片皮肉甚至直接凹陷下去,探不清里面真正伤势如何。

      顾清平震惊得当场愣在了原地,泪珠失控的不断地从脸庞滚落,直到模糊了面前的场景,也丝毫没有缓和的趋势,他只得竭尽全力地捂住嘴,这才致使自己不会当场尖叫出来影响医使抢治,可即使这样,依旧有遏制不住的稀碎嗫喏声从指缝逃出,他哽咽着声音缓缓跪在地上,最后控制不住地身体向前倒去。

      昔日冰冷孤傲的男人就这么躺在面前,痛苦地紧闭着双眼,皮肤因为过度失血白得透明,甚至连呼吸都是奢侈,因为每动一份,胸前触目惊心的伤口便会不可逆转地重新泵涌出鲜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最坏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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