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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求死不得 十七支尾羽 ...

  •   顾清平醒来后,喉咙艰涩地说不出声,他瞳孔涣散着望着天花板,尔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立即坐起来摸索着四周,只是一瞬,一把白羽被丢到了他的面前。

      谢翎欢眼底带着疲惫的血丝站在他榻前,沉默地看着他。

      顾清平立即数了数,喉咙发出沉痛的呜呜声,尔后终于眼含泪水、咯咯地笑了出来,瘪着嘴强忍着哭声,将他们抱在怀里。

      他看了看面前的谢翎欢,仿佛在害怕他下一秒便会将他们抢走,立即呜呜地想要诉说着什么,但即使喉间已经尝到了鲜血,也依旧说不出话来,最终颤抖地抓住他的手,在手心写下了几个字:【尾羽、是孩子。】

      谢翎欢并不懂得他说的意思,刚想转身离去,瞬间又想起了他当面自刎的场景,警惕地看着他怀中的羽毛,也正是这样,给了顾清平继续解释的机会,他毫不厌烦地在他手心一遍又一遍地写下一段话,直到谢翎欢终于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他,才终于笑着将到嘴边的血又重新咽了回去。

      【十七支尾羽,都是我怀过孩子的证据。】

      谢翎欢知道顾清平小产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仔细盘算过这件事,毕竟事情已经过去三年多了,他早已习惯对方突如其来的病症,如今真正直面地感受到这个数字,才终于明白对方的执着,他沉默道:“顾清平,放弃吧,越是在意这件事,反而会把你陷入无尽的深渊。”

      顾清平摇了摇头,做了一个抱着轻哄的动作,然后在他手心写道:【我已经梦到了阿青。】

      谢翎欢只觉得他入魔障已久,如今最好的方式就是抛却妄想,静养身体,于是冷着脸将那些羽毛一一收回,刚要转身离去时,榻上之人却扑通一身滚落在地上,嘴角沥出鲜血,几乎是从喉咙痛苦地挤出声音道:

      “谢、翎欢,你……爱过、我、吗?”

      谢翎欢站在了原地。

      仿佛是得到了答案一般,顾清平两眼通红,凌乱的发丝由于细汗紧贴在鬓间,唇角却因为过于用力咬得发白,颤抖着身体,露出了一个凄惨的笑容。

      “第、十八、次,求你,继续、爱我……”

      顾清平哽咽着声音,每说出一个字喉咙便如同刀割,鲜血从他还未愈合的脖颈处渗出,将原本一头雪白的发丝都沾染上了绯红,他颤抖着摆正了跪姿,最后一次重重地朝前磕了一个头。

      如果问谢翎欢什么是爱,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当顾清平朝他索要什么时,他都不由自主地应允了。

      他给了他后宫的位置,给了房中久留的权利,给了嫔妃的位份,给了独宠的专利,给了他想要的信息,甚至在他提出想要恩宠时,也一一应允了。

      可就是这些千倍百倍的纵容,让顾清平置身于后宫的火海中,葬身于权利的玩术里,成为贪婪者替罪的羔羊……如今就连对方的性命,也终于要为了自己的纵容烟消云散了。

      所以当谢翎妙死后,谢翎欢才迟钝地意识到这一切,而当顾清平几近疯魔后,谢翎欢才后知后觉的想要收回自己的纵容。

      可是顾清平已经习惯了他的有求必应,即使这会让他自己殒命其中,而事到如今,谢翎欢只要稍微收回一些恩赐,就仿佛断供了上瘾的毒药般,加快了对方的死亡。

      什么是爱?谢翎欢不知道。

      一夜过后,他倒掉了对方宫中所有的生子药,然后将那被称作“孕育过孩子”的证据,与自己亲妹妹制作的童铃放在一起,重新封存了起来。

      再也不会再有什么孩子了,他想。

      谢翎欢立好了遗诏,然后在天一亮就随着军队西行下了魔界,那里有一场硬仗要等待着去打,曾经在他亲妹妹遗体面前发过血誓的战华柔,为此准备了三年之久。

      他如今才三百多岁,因为绿孔雀一族英年早逝的特性,在四方妖王中当真算得上是少年君主,因此即使是葬身于沙场,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如果他死了,宫中自会有信任的属下拥立新的人即位,自此之后,孔雀翎族便再也没有什么血缘相承的王室存在了,而他作为最后的孔雀翎王,自然要在退位前继续为子民搏一把。

      如果战华柔接任了东之魔君,往后至少一千年的时间里,她都会保孔雀翎族安宁。

      而这些时间,也已经足够那个固执的顾清平在继承自己的财产后,找到真正合适的伴侣,一直生到祖祖孙孙辈了。

      什么绿孔雀一族,早就该去九泉之下彻底死绝了。

      什么孔雀翎王,他也早就该和真正的族人团聚了。

      谢翎欢带着谢苍剑,率领着族中最骁勇善战的士兵朝着魔界东部压去。

      顾清平醒来后,王宫中已经没有谢翎欢的身影,众人告诉他,翎王已经去魔界参战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

      他的“阿青”也不见了,顾清平找了许久,最终哀坐在地上,看着远方的宫门发愣,曾几何时,他也变成初失妹妹的谢翎欢一样,终日行尸走肉一般地活着。

      前线的战报很少,又或者说,在谢翎欢眼中,根本无需向他交代什么,他是高高在上的孔雀翎王,无论做什么事都不需要向旁人交代,或许他们这“夫妻一场”的缘分,本就该在此时结束了。

      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顾清平假意称病,借着出宫散心的由头,离开了这方困住他十年多的小小天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并且也无处可去,只是寻着记忆里的方向,朝着昔日族群的栖息地走去,那里已经是空无一人了,他撕开仙府大门的封条,略微把自己的屋子洒扫了一番,就重新住下了。

      反正除了他以外,也没有人敢靠近这个地方了,但这样依旧不够,这里不是他的家,他自小便被族人驱赶去了边境,于是在第二天一早,他又拖着疲惫的身子,往领地南部走去。

      这里的情景已经和往日不同了,经过战华柔这么多年的努力,已经成功拿下了魔界东部的大片领地,而这与孔雀翎族接壤的地方,也自然而然被重视了起来,四处都有巡逻的士兵,不再有随处可见的暴乱,魔族与孔雀翎族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而当原本出身于此的顾清平一露面后,原本那些嘲讽的、看不起他的嘴脸,立马便变得和蔼可亲起来。

      顾清平回到了他那待过了几百年的破败草屋,睡了一夜,内心依旧觉得空虚。

      这里依旧不是他的家。

      可是他的家到底在哪里呢,他已经走投无路了,再也没有其他能够容纳得下他的地方了,翎王宫不是,顾仙府不是,边境草屋也不是……

      到底在哪里,他该去哪里,又或者说,在没有了谢翎欢和所谓的族人后,他到底该去哪里。

      顾清平躺在榻上,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他想喘气,鼻息却被空气中尚未清扫的陈旧灰尘充满,只能剧烈地大口咳嗽起来,咳出来的却只是血,又或者说,整个喉腔都充满了黏腻的血,他下意识摸了摸脖子,果不其然,刚一愈合的旧伤,又被他的咳嗽带动地裂开口子。

      他认命了,一动也不敢动地保持着捂住脖子的动作,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堵住那无处而出的鲜血,可是他捂住了脖子,却捂不住眼睛,泪水从他的眼中泛起,顺着脸庞滑落到脖颈处,混着血与泪探进了茭白的衣领内。

      他终于忍不住压抑着声音嘶哑着嗓子哭出了声来,哭得很难听,但每一声都需要他调动全身的力气,从抽抽搭搭变成了放声大哭,又转变为有一下没一下的倒吸气,最后双手握紧了喉咙,试图将那声音掐灭掉,或许只要他再用力一些,这所有的事情都能结束掉了。

      可是他甚至连让自己窒息的力气都没有了。

      放在脖颈处的手无助地滑落下去。

      “哭得太难听了。”

      顾清平诧异地转过了头,门口处,一身缕金靛青长袍的高大的身影就这么扶着门框,轻拧着眉头看向他,似乎是刚刚被吵醒,就连眼底都是化不开的疲惫。

      顾清平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刚想揉一下眼睛看看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还未抬起,手腕处就被迎面走来的人用一个巨大的力气握住了,他顺着疼痛看去,自己指缝处甚至还有未曾干涸的血液。

      对方呵斥道:“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顾清平,你是不要命了吗?还是说,你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握住手腕处的力道愈发加重,不过多时整只手便充血得红肿不堪,顾清平想要将手抽回,却被禁锢地动弹不得,谢翎欢质问道:“痛不痛?我问你痛不痛?!”

      “啊……疼……谢翎欢,疼……”顾清平挣扎着叫出了声,直到此刻,他手上的力道才终于被松开,原本被握住的地方更是留下了深深的烙痕,谢翎欢将他的手甩到了一旁,簒起他的衣领将整个人提了起来,怒道:“还能感觉到疼就给我滚啊——滚回你的翎王宫去!”

      顾清平被他吼得浑身发冷,也忘记了问为何他此时会出现在这里,只是不断地摇头道:“不是‘我的’翎王宫……那里不是我的家,我没有家了,谢翎欢,我们再去找一个家好吗?我还可以的,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十八次不行,还有十九次,二十次……”

      他越说,谢翎欢的面色就愈发痛苦,半眯着发红的眼睛,全身散发着一股冷冽的气息,锐利地目光死死盯着顾清平,仿佛要将他看穿看透一般,动了动唇角没有说话,半晌后才终于恢复了镇定.

      他沉声道:“你不会真以为我没了你就找不到人生孩子了吧?外面多得是人主动贴上来,我就算是找一个凡人,也可以繁衍出自己的后代。”

      顾清平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咽下一口血笑着道:“这就是你离开王宫这么多天的原因吗?你在外面有人了……”

      他愣住了一瞬,又立即恢复了释然,谢翎欢是孔雀翎王,就算他不离开王宫,后宫也有数不尽的人等着他宠幸,他只不过是其中一个,独占了王这么多年的恩宠,他无论如何,都应该感到知足了。

      谢翎欢冷声道:“我在外面做什么事,与你有何关系?”

      他想将顾清平放开,却发现只要略微松开半分,对方整个人便会脱力地倒在面前这个破布般的麻布榻上,心里便愈发烦躁,直接整个拎起来搂腰夹在臂膀下,一直走到隔壁屋的门口后才踹开了门,把他丢进了一个铺着软绸的长方冰柩内,命令道:“给我在这里睡,天亮后找人带你走。”

      这个冰柩很大,足足可以容纳两个人躺下,表面布满蛛网状裂痕,细看却是无数细小的六边形冰晶拼接而成,却只是单调的铺了一层软绸,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装饰,因此顾清平只是把它当成了一张床。

      在嗅到谢翎欢的气息后,他立即急不可耐地在自己躺着的地方又闻了闻,直到没有闻到其他人的味道后,才松了一口气般地重新爬了起来,而环顾一圈后,也只见到了冷脸抱着胳膊的谢翎欢,并没有其他人,前者不耐烦道:“怎么,还要我哄你睡吗?”

      还好,这里还没有其他人来过,他还是第一个来到这的。

      顾清平讪讪地重新躺下,蜷缩着身子躺在冰柩内,看样子,谢翎欢之前就一直在这里睡觉,想来也是被他这个“闯入者”吵醒了,这才迫不得已出面的,而在都韵公主去世前,谢翎欢都没有哄过他睡觉,如今又怎么可能呢。

      只不过,他真的好冷啊,方才手腕处的疼痛还未消绝,连带着喉间重新裂开的伤口都阵阵难受,只不过恰好借着这冰床的寒性,再疼的地方也渐渐麻木了起来。

      半梦半醒间,顾清平难受地哼出了声,不停地扭动着身体,额间也沁出了细汗。

      旁边的软榻忽然下陷了一分,一只有力的胳膊搭在他身上,紧接着后背也贴上了一片温暖,顾清平无意识地朝着旁边的温暖靠近,转过身后,面对面瑟缩在对方胸口处。

      谢翎欢面色复杂地看着他因为难受而紧蹙的眉头,然后抬手将那喉间已经干涸的血痕拭去。

      他又要在遗诏上再加上一条了。

      否则以顾清平的自理能力,在他走后,恐怕不出半月,就能活生生养死自己。

      这是谢翎欢给自己打造的冰棺,他本想要好好地亲自感受一番,谁料刚躺下没多久,耳边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哭声,他烦躁地坐了起来,寻着方向推开门,便看到了蜷在榻上捂着脸哽咽的顾清平,起初他以为自己看走眼了,毕竟这里离翎王宫足足有数千里,对方一无鸾驾,二无佩剑,怎么可能靠着自己走过来。

      可是顾清平就是来了,他不可能认错,对方身上那终年累月的药味仿佛是已经腌进骨子里似的,他闻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认错。

      直到看到顾清平伸手掐向自己的喉咙,他才终于冷着脸出手了,只需略微施展一点法术,便能让这个懦弱的人求死不能。

      求死是勇敢者的游戏,他可以,谢翎妙可以,可是顾清平不行,他的怨气太重,就算死了,也只会化为一个恶灵,永生永世入不了轮回。

      他虽然讨厌顾清平,但是并不想看着他走向这个结局,更何况对方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惩罚,只要他在这一仗中帮助战华柔夺得魔君之位,他妹妹的在天之灵也能得到安息,而他和顾清平的账,也算是两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求死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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