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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王宫的疯子 “你果然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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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谢翎欢本该踩着律法的最后期限杀了顾清平,可当他真正走进对方宫殿时,对方却仿佛早有预感一般,早早地便低着头沉默地坐在殿中央,等候着他的到来。
殿内死一般的沉寂。
他该杀吗?该杀。
谢翎欢举起了手中的谢苍剑,将剑尖直抵上对方的喉咙,顾清平的眼底染上了和瞳孔一般的猩红,蓄着泪水强忍着不落下,始终不敢直视着他的双目,苍白的脸色与浑身白装仿佛融为一体,即使是特意收拾过一番临终前的仪表,也依旧难掩憔悴之色。
他要杀吗?要杀。
雪白的剑尖没入喉咙三分,其中鲜血宛若泪珠般顺着剑身滴落在地,此时世界仿佛只留下了那几种单调乏味的色彩——深不见底的红、冽如寒霜的白,以及……那一抹明亮鲜艳的蓝。
顾清平的头上,别着一簇由孔雀蓝羽制成的发饰,谢翎欢第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亲妹妹都韵公主的雀羽。
他当杀吗?
殿内响起短促的铁器划过声。
谢苍剑收鞘了。
谢翎欢低着头看不见神色,他将手放在顾清平头上,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柔软脆弱的湛蓝色雀羽,记忆中都韵公主的身影不断在他脑中浮现,谢翎妙从小就时常偷偷拔掉自己的蓝色雀羽,只为了在外表上能和他更加贴近。
正因她幼时因为血统不纯的问题被外人嘲笑过,便从此养成了这副心怀慈悲的模样,而身为哥哥的他,又怎么能泯灭她的天性呢。
谢翎欢从此以后抑郁至极。
他时常在谢翎妙空荡荡的王宫中看着她的画像不说话也没有表情,一坐就是一整天,就这么一连过了数十天,终于在清点她留下的遗物时,看着那柔软蓝羽制成的幼童摇铃嗤笑了一声,喃喃道:“都韵,你那么喜欢哥哥,怎么偏偏忘了给哥哥留下东西呢……”
在这宫中,谢翎妙唯一会用蓝羽制物所赠之人人,便只有那个天生白羽、被视为不祥之物的顾清平,可怜的傻妹妹,死到临头了,还在想着给这个罪魁祸首的孩子当姑姑。
他怔怔地看着那枚童铃,想要亲手碾碎,可却又舍不得故人之物,过了许久,一滴泪水从谢翎欢的脸庞滑落,他恍若未觉,直到袖间绽起一处湿痕时,才抬手轻轻擦拭了一下,将其重新封存起来。
谢翎欢从此病了,病症表现为将自己的寝宫墙壁都贴上一圈近人高的铜镜,然后在朝事结束时就把自己锁在宫中,一个人对着镜子说话。
说话的对象有时是父王,有时是母后,有时是妹妹……但无论何时,仿佛只有病症发作时,在看到与自己同样的绿孔雀外表时,内心的惶恐才会重新安定下来,他有时觉得自己孤身一人,有时又觉得他们从未离开过,而只有当这样想时,才能劝服自己,家人依然在。
他讨厌他们,讨厌那些不同外表的孔雀;他讨厌父母,讨厌他们把自己一个人留在世界上;他讨厌顾清平,讨厌他费尽周折,终于把自己变成了这世界上和他一样的异类。
再也没有其他绿孔雀了。
谢翎欢永远孤身一人了。
顾清平自都韵公主死后,终日活在愧疚与自责之中,他从小与父母族亲关系淡薄,也做不到与谢翎欢的切身体会,但他知道自己有愧于谁,需要弥补什么,于是在一日夜里,在没有通报的前提下,亲自敲响了那所沉寂已久的宫殿门。
“出去!”殿内传来了摔破东西的声音,顾清平却并没有害怕,或者说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他违抗命令推开殿门,自顾自地跪伏在殿上,就像第一日来到这里一样。
谢翎欢一身怒火地盯住他,质问道:“这次你又要求什么?!”
顾清平轻声道:“求翎王陛下,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谢翎欢嗤笑一声,穿过数百道镜墙走到他面前,冷声道:“赎罪?你拿什么赎罪,是拿你全族一千三百人的罪行簿,还是你那薄如草芥的性命?”
顾清平跪在地上恭敬地朝他磕了几个头,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血液,颤声道:“求陛下施恩,让我能够为孔雀翎族王室延续血脉。”
谢翎欢从未想到对方会用这种方式来赎罪,当即愣住了一瞬,咬牙切齿道:“……好啊,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他蹲下身来,亲手抚摸上对方因为害怕而不住发抖的脸庞,咬牙切齿道:“把那日的话再说一次试试。”
顾清平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整个身体都仿佛被钉在原地般动弹不得,半晌后终于迟缓地开口道:“翎王陛下,是清‘嫔’的错……”
他的心中有悲痛,有哀怨,但当他抬头后,将视线透过谢翎欢的身体,看到他身后那数百道如出一辙的镜影时,所有的委屈和不甘便统统消失了。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这辈子,做出的唯一对的事情。
因为谢翎欢渴望的,自始至终都是和他一样的家人。
然而这件事顾清平想错了,以他的身体孕育出一个绿孔雀的后代,并不是那么容易的,绿孔雀之所以稀少,真是因为其族群不易繁衍,而他又是一个只能靠生子药勉强借命的男身,几经波折后,当真是让所有人都看了笑话。
他成了那只下不出蛋的公鸡。
可即使这样,后宫的其他人依旧也只有眼红的份,因为谢翎欢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依旧只碰了顾清平一个人,即使他下不出蛋。
顾清平向各地开始搜寻有用的药方,在没了家族的庇护后,他无论做什么都果真变得寸步难行,或许这也是贵族们允许他一个罪臣之子苟活于世的原因,即使他当真诞下了后代,身旁也没有任何可以依靠之人,也自然不会威胁到他们的地位。
可也正是因为没有依靠,旁人只需买药煎服两日的剂量,他却因为过于心急,有时一日就吃上四五顿,渐渐的身子便有了亏空,有好几次白日醒来,身下都是血也不自知,直到被夜里过来的谢翎欢看见了,才怒气冲冲地带去宫医那诊治。
久而久之,顾清平的记忆力也有些不太好了,时常忘记自己在做什么事,宫医开的康复的药吃了上顿没下顿,催子生子的药倒是吃了一顿又一顿,生怕自己怠慢一分。
他身边没有真正关心他的人,自从宫内叛变、孔雀翎王的亲妹妹身死后,所有人都对他避而远之,视他如蛇蝎,是带来灾厄的不祥之物,即使谢翎欢依旧像往日那般给他恩宠,如今大家也只会把他当做是传承血脉的工具,甚至因为男孕病例稀少,直到身体大出血好几次后,才被发现是小产了。
顾清平开始时常拔下自己的尾羽计数。
如果他今日出血了,就在尾羽末端用绿藤汁液染上青色,再将其投入到一个特制的竹编小筐中。
这种小筐是他在边境居住时为了生计而偷偷扎来换钱的,如今没想到却依旧派上了用场,只不过能够被插进这个小筐里的,都没有“生机”了,而他也不需要再换钱,而是要换“命”。
他要用自己的孩子,换谢翎欢妹妹的命。
竹筐内的尾羽越来越多,转眼间就到了春天,微风一吹,羽尖就随着风儿轻轻飘扬,每当这时,顾清平就会轻轻拨弄着这些羽毛脉络,顺着缭细细打理,就好像真的抚摸着他的孩子一般。
顾清平开始整日抱着他那个竹筒,像捧着一束永远不会盛开的花一般,就连睡觉也抱着。
他时常做到一个梦,梦里,一个和谢翎欢一样的小绿孔雀叽叽喳喳地趴在他身边说话,抱着他的腿叫母后,于是顾清平就蹲下身来,细心地纠正他自己还不是翎后,以后只能叫母嫔,只是还未聊上几句,梦就醒了,身边只有放大版的小绿孔雀。
他看着谢翎欢的侧脸,泪水不知为何就不争气地涌了出来,他从前即使是遇到天大的事,也能自己一个人扛过去,如今当真是越来越脆弱了,就连一个美梦破灭,都止不住的开始抽泣。
察觉到旁边的动静,谢翎欢立即惊醒过来,然后熟练地坐起身将顾清平用被子裹住,长腿往地上一趿拉就蹭上了鞋靴,将他扛在肩上朝着宫医苑中走去,只是这次还未出殿门,他就看到了镜墙上裹着对方的被单并未有渗血的痕迹,然后停下脚步将他放在一旁的软榻上,质问道:“你又在发什么疯?”
顾清平这才从一阵天旋地晕中恢复过来,刚想说些什么,目光一触及到谢翎欢冷漠的双眼后,脑海中所有的美梦幻想都立即归于尘埃,浑身如同浇了一桶冰水般清醒过来,语气颤抖道:“我、我只是做了一个梦……”
他只是,做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梦里,有现在所有相反的人和事。
第二天一早,顾清平就迫不及待地找出藏在床后的竹筒,依照着梦中的印象,用那些尾尖带绿的羽毛做了一只长得像扫帚的小孔雀,虽然和记忆里有很大的偏差,但至少可以实实在在地触碰到了,他期待的将手放在它的头上,感受着羽端的细绒因为微风拂动在手心的瘙痒感,然后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阿青?”
没有声音回答。
但顾清平并没有气馁,就好像他从出生起习惯了接受失落,于是将小孔雀重新摆放好,就哼着歌去案台翻箱倒柜着新药了。
为了让他转移注意力,谢翎欢曾派人给他带去了许多新鲜玩意,但顾清平最后只对厨艺略感兴趣,在熬制出一碗涩得发苦的莲子羹送给对方后,或许是为了鼓励他,谢翎欢竟然面不改色地将整碗莲子羹都喝完了。
然而虽然谢翎欢在小事上都顺着他,自从那夜后,却再也没有碰过他了,任凭顾清平如何对着自己的身体情况发誓,请求他再给一次机会,谢翎欢都只是懒散地抬了一下眼皮,将他的窘相尽收眼底后,终于下定决心道:“顾清平,放弃吧。”
顾清平脑中轰然一声如城墙倒塌,跪在地上地请求谢翎欢给他机会,可无论他再怎么磕头,对方依旧不动如山地坐在原地,把他当做物品一样看淡,于是顾清平的额头再次渗出血来,可谢翎欢也只是面色松动了一瞬又立马恢复平静,他便跪到他面前,主动解开自己的衣服,谢翎欢却直接扭过了头去。
不争气的泪水再次从顾清平的眼中流出,他又失控了,就像那次梦醒之后,只是这一次更加痛彻心扉,他终于告别了那个幻想。
顾清平怔在原地思考了许久,为什么谢翎欢不愿意碰他了,最后在闻到自己身上即使是熏香也掩盖不住的药味后,终于恍然大悟地笑出了声来。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谢翎欢不愿意碰他了,原来是嫌弃他身上已经浸染了终年累月的药味,可是这些都是自己为了他才变成这样的,谢翎欢怎么能嫌弃,怎么可以嫌弃……
谢翎欢看着他坐在地上一时哭一时笑,脸上愈发阴沉一分,当即转身从他床后拿出了那个羽扎的假孔雀,扔在地上道:“宫中已经有人向我禀报此事了,顾清平,你已经无药可救了。”
小孔雀被扔到地上后,本就摇摇欲坠的后尾立即散落了一地尾羽,顾清平立即拖着身子朝前爬去,一边捡着自己那尾尖带绿的白色羽毛,一边呼唤道:“阿青!我的阿青……”
他努力用手捡着散落在地上的羽毛,甚至连绒屑都不肯放过,视线却逐渐被泪水模糊不清,哭喊道:“谢翎欢,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这样做!那是我的孩子,是我们的孩子,你怎么可以把他们扔在地上啊……”
“他们?”谢翎欢不解道,谁料下一秒,原本还坐在地上的顾清平立即重重地跌在了地上,浑身发抖地想要支撑起身体,他便立即过去想要扶他起来,刚一碰到顾清平的身体,后者便立即往后瑟缩了一步,害怕地弓曲着背,将羽扎的孔雀护在身下,仿佛被刺激了一般颤声道:“你不要过来!”
谢翎欢被他吼得愣在了原地,僵硬着伸手的姿势进退不由,在看见顾清平脸上的泪痕以及痛苦而扭曲的表情后,终于沉下脸来,确信道:“你果然已经疯了。”
他要将顾清平拉回来,无论他已经走上了多少歧路,也要把他原封不动地拉回来。
这是他身为最后的孔雀翎王,以及一个不合格丈夫的责任。
然而无论他多么努力,顾清平也依旧和他僵持在原地不肯动弹,呼吸急促地流着眼泪,尤其是在碰到那怀中白羽半分时,反抗得便愈发厉害,仿佛入了魔障一般。
谢翎欢终于震怒了,他一把从他怀中抢过了那只残破得不像话的小孔雀,站起来高举在手上,原本还闹腾的顾清平当即像抽了魂一般,就连呼吸也开始变得紧张起来,小心翼翼道:“谢翎欢,你不要伤它。”
谢翎欢睨了他一眼,讽刺道:“‘谢翎欢’?顾清平,何时有人教你敢如此直呼本王的名讳。”
顾清平顺从地用双手抱住他的腿,害怕道:“翎王陛下,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求求你不要伤害它。”
谢翎欢冷哼一声,顾清平表面上是在顺从着他,实际上眼里全然是盯着这个假玩意看,于是不屑道:“什么‘阿青’?顾清平,好好看清楚了,这是一个假孔雀,你从来都没有生出过孩子。”
顾清平簒住他的衣摆,就连吸气也心如刀割,将额头抵上他的腿边不得已接受这个事实,颤声道:“嗯……我什么都知道,我没有自己的孩子,我现在已经好了,没有疯了,你快把它还给我吧,求求你了陛下,没有它我真的坚持不下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摸索着谢翎欢的身子强撑着站起来,然后努力去够他高举在头顶的手,一接过那堆尾羽,立即像松了口气般抱在怀里,开始喃喃自语着什么,忽然一瞬抬起头道:“十六……只有十六支,陛下,还有一支呢,我有十七支的……”
谢翎欢皱眉道:“什么十七支,本来就只有这些,多一支少一支又怎样?”
顾清平摇着头抽泣道:“不一样,少一支不一样,陛下,你快帮我找找第十七支,它一定还在殿内的。”
谢翎欢试图打破他的幻想,正色道:“顾清平,你就算真的有孩子又怎样,以你的位份,难道还能亲自养大吗?快醒醒吧,不要再做这些虚无缥缈的幻想了,你根本养不了孩子。”
他伸手将顾清平怀抱姿势的手打落,那些假劣成绿羽的白孔雀尾羽立即便熙熙攘攘地掉落在地,如同一道警钟般在两人之间敲响。
咚——
顾清平再次摔倒在地,他怔怔地赤红着双眼,脑中一时处理不了现在的这些信息,喃喃道:“为什么我不配养孩子,你要把‘阿青’交给谁?谢翎欢!你不能把‘阿青’从我身边带走!”他吼得脑子一片眩晕,抓着谢翎欢的衣襟,一边流泪一边质问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做……你就算再厌弃我,再痛恨我,也不能把它带走啊……”
他说到最后,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只是不停地喃喃自语:“阿青是我们的孩子,他们也是我们的孩子,你也是他们父亲,你刚刚怎么能一而再三地对他们如此粗暴……好了,快把第十七支尾羽找回来吧……”
顾清平说完后,见谢翎欢依旧不为所动,捶着胸口努力证明道:“你不要现在瞧不起他们,我是灵力低微的白孔雀啊!他们长大后每一个都能继承你的绿羽!这难道不是你最想要的吗!!只要……只要我把他们生下来就行了!”
他跌倒在地,忽然回过神来自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我生不下来。”
他对着谢翎欢,声音越来越微弱,喃喃低语道:“为什么……为什么我生不下来,为什么……你不爱我却让我继续活着……”
忽然,他突然簒起地上的假绿羽,然后握着根部就往自己喉咙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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