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义父不是贵客 谁在门外急 ...

  •   “义父!”那孩子,自然是在喊他。

      此无名氏,还剩唯一真实的身份,他是……这茫茫世间,一个孩子的义父。

      卫山河脚边,一把小圆伞也朝他那方仰起来。

      肩头扛着伞的小小卫无咎,满面春光的看着这无名氏,他道:

      “听爹爹讲,义父从今天起,终于要回家住啦。无咎终于可以天天,跟着义父练拳习武,以后无咎要变成义父一样厉害的人。”

      这卫家小后生,正是不顾他人喜忧伤痛,自己高兴便是全世界高兴的懵懂年纪。

      全然不知习武练拳、变成第二个他的辛苦,也不知大人们此时此刻,复杂如麻的心中痛苦。

      只知这是从小看他长大的义父。

      只知义父是万分厉害的大将军。

      只知今日是自己闹着要跟父亲,来一起接义父回家。

      心中、脑中、人生一直中,更是深深牢记,义父总总如此教育他:

      兵人无咎,人海一粟,茫茫渺渺,志向如钢。野草风生,不避野心。偏要不朽功勋,深深十万分,錾刻入吾之脊骨、与吾国之栋梁。

      义父如此,他也要如此。

      卫山河心里清楚,他没有决定彻底消失,便是对这无咎还存有一点良心。

      只是,那无名氏面对这个喊他义父义父的孩童,却没有丝毫动容。

      他人像一棵立在风霜雨露当中的枯木,一动不动,只待年年岁岁的雨,来将他由里到外的彻底腐朽。

      卫山河道:“此处不善容身,天大地大,再小的野草野芒,身处再险境犹能绝处逢生。未来再迷茫,此间犹有一寸天地,叫做你我的家。

      “我们至至少,还有能力,还能够供养孩儿顺利长大。我们不得自由,我们的孩儿能得自由。我们不得正统,我们的孩儿能得正统。”

      他仍是无动于衷。

      娇贵的小公子站得累了,扛着那把扑簌簌掉雨的圆伞,在无名氏脚边无赖的地蹲下。

      卫无咎小声嘟囔:“义父义父,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这个木头一样的人没有回答他。

      等不及的卫无咎,蹲在地上,执拗地抬头,看看自己的父亲。

      卫山河沉默着对他摇头,眼神示意他继续等待,不要有过分之举。

      可卫无咎真的等不了。

      娇嗔稚气,他气哼哼的站起身,一手抓住肩膀上的伞,另一只手蛮横又生气地拽起自己的义父,往家走。

      “无咎!”卫山河见这顽童娇里娇气,无理地把他的义父拽到雨里,厉声喝道:“不可以对义父如此无礼!”

      卫无咎不听父亲的话,却学着父亲的动作,用自己的伞去为义父遮雨。

      奈何他太过矮小,再侧身试着去举高手中的伞,最最高,也只能把伞的边缘斜着放到义父的臂膀上。

      一气之下,卫无咎直接把那把伞扔了,一起淋雨,道:“义父快跑,雨要大啦!”

      那木偶人一般的青雉壮年,好似被谁拉着,终于开始动了……

      卫山河不再阻止,望着那顽劣的孩子,将曾经魁梧意气的将军相,轻而易举地拖走。

      可在他的眼中与心中,看着能被孩子轻松摆布的将军,心中却百般滋味。

      他们身世有些相似,人生却不似。

      卫山河此刻真想,重塑自己的人生贵人,若是也能遇到如他一样的贵人,那该多好。

      可他已经是那个贵人。

      贵人没有贵人。

      雨继续落下,一切得闲。凡人好生养伤,枯木在雨里等待腐朽。

      这根淋了雨的无根木头啊,需要一个安静、隐藏的角落,去不受打扰的,慢慢腐烂......

      卫无咎执拗幼稚的将义父带回家,走过那无牌无匾的正门,绕过那樽洁白虚无的翘角照壁。

      他高兴地像只嬉戏归家的黄狗,旋旋身上的雨水,冲进闻声而来的母亲怀中,高兴道:

      “娘,无咎同二位爹爹都回来啦。”

      问青陆见三人平安归来,虽是全数湿透与狼狈相,但能安然无恙,无伤无痛地归来,脸上与心中自是庆幸。

      这家宅邸早年落成,但这家照壁之上,还未题字,也未挂上姓氏家风的匾额。

      他终于开口,道:“我如此踏入这门,恐怕不日之后,若是生出变故,会连累到卫家。即使是躲藏,若是他们真的追究,躲在再远,也怕难逃他们之手。”

      问青陆依旧同见当初的威武将军一般,向他首先行礼,然后恭敬开口,道:

      “整整卫家同问家,都是将军一手造就,今日将军是光荣归来,我们全家欢喜不及。即便日后有难,即便株连五族九族,将军同我们本就一家,来福接福,遇难承难。”

      既得贵运,诚待贵人。

      问青陆也同卫山河一般身世孤独,幸得到这无名氏相助,得他扶持,得他赐姓赏名。最后与卫山河心意相通,曾经的新婚夫妇拜的父母,就是这无名之证婚人。

      虽是异姓,牢如一家。这一家之主,无疑就是这无名无姓的他。

      这未题未写的匾额同照壁,就是留给他。

      卫山河顺着他的眼神,共同望向那迟迟未得题写的白照壁。

      一方是虚无半成的照壁,一方是那人眼中无尽的抱负与赤诚。

      卫山河恭敬掬手伏身,再再次请求道:“萧蔷早立,风霜雨淋,静候多年,望将军赐字。”

      只是中间的这场渐渐变大的细雨,仅仅带来一阵微微冷的风,就将那双眼中的野火热忱一并带走了。

      一缕清风,轻而易举地拿走了他的全部魂魄。

      人啊,太弱了。

      那个人,又成了无神无魄的木头似的,他艰难抬起无力的手来,随后又沉下去了,他转身道:“再没机会了,我已经不是将军了。”

      一念之间,一日之间,他又变为那个一无所有,甚至连生命与自由,也无法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人。

      这,于他而言,已经是很久远、很久远的事了。

      这个他胆敢肖想过的将军理想,后来被他用一点一滴的血汗汇成汪洋,来艰苦盛大地滋养,要用一生去贡献,比生命前途更重。

      可如今而后,他再也没有机会成为将军了。

      永远,永远不。

      旋即而起的这份冷风冷雨,冷入骨血。

      问青陆与卫山河,被冷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是无法反驳的事实,永不,永不......

      这是只有孩子读不懂的残.忍字眼。

      “小孩不懂就不懂,”卫无咎甩开拉住禁锢他、防止他去打扰的家仆,几大步便跑到屋檐下,避开这场淋透大人的雨:

      “但小孩懂雨大就避雨,天冷就添衣,谁不晓谁笨。爹娘不知爹娘笨,义父不知义父笨。”

      “这是义父自己的家,义父认得路怎么走,义父就是义父,义父不是要招待的贵客!”

      孩子的吵闹破开这场禁忌,卫山河先缓过神,一言不发的将他拉出那场雨。

      卫无咎已经谁都不管,自顾自地双手兜着打湿的衣服,叫着嚷着非要立即去换。

      卫山河看这孩子的背影,是恨铁不成钢的沉默。

      这娇惯蛮私的贵家孩儿身上,丁点看不出未来。

      那方萧墙,依旧无语无神地,立在卫家的雨里。

      “既然都平安到家,就不肖想太多未发生的事,这几日下雨,我们就只管避雨的事就好。”

      问青陆先开口,将那冷冷的情绪打破,她道:“无咎还这般年幼,我们责任重大。”

      卫山河周身回暖一些,心想妻子说的也对,人生再不济,还有这顽固孩儿要育要养。

      无咎虽然娇气顽劣,但不至于完全令人失望,还有一点点希冀。

      卫山河应喝和道:“是啊,这孩子,总归可以堂堂正正的、毫无顾忌的、自由富余生活在这世间。”

      眼前人如今这般内里自我落魄的摸样,让卫山河都差点信了他没有将来、没有名姓、没有过去。

      他对将军施礼道:“您的房间,一如既往,早早令人打扫干净。”

      这原本就是他的家啊。

      这里有他的住处,这里全部的人都认得他、敬重他、忠诚他。

      他的一切吃穿用度,都置办在这里。

      往常里,无咎就是这样,不需指引义父属于哪里,这里是他的家,他自由自在。

      这里也是义父的家,用不着将他当做贵客接待。

      今日同往日的雨,根本没有丝毫区别。

      只不过,义父整日不肯吃东西,无咎喊三四次都没得到回应之后,也知晓义父心情低落,小小一只身影,安静地躲着半边身子在门外,小小声地喊:“义父义父。”

      卫山河低低地喊了声“无咎”,道:“义父没有事,只是今日有些累,需要休息。待义父休息安稳,咱再来找义父。”

      无咎理解之后,也不哭不闹,被父亲牵走。

      门被掩上,屋内没有人点火燃灯,随着屋外的光影由明到暗,最后承接下一夜的磅礴大雨。

      一墙之隔,在荒唐轰隆雨声的永随下,他半夜于家中沉沉入睡。

      半梦清醒间,他睁开眼,见到晨早鱼白中的四方海棠吱嘎作响,交球菱花也被摇坠得几近真的凋落,谁在门外急切野蛮地拍打着,十万火急要求见他。

      他将门打开,是风。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