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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时间错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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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在她心里却像砸进了一颗石子,一圈一圈往外漾开。
情绪在胸口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卡在最要紧的地方,让她一呼一吸都不顺畅。
惊喜有一点。
混乱更多一点。
还有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
他还记得。
如果不是巧合,那就是说,他不但记得这个时间,还记得这个约定,记得曾经每天都在这个点上出现过两个字。
可他已经结婚了,有自己的家庭,有妻子,有孩子。
如果在这样的前提下,他依旧在12点25分发来一条“晚安”,那这算什么。
是习惯,是久违的默契,是他一时兴起的怀旧,还是一种自以为无伤大雅的越界。
姜梨落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那一点燥热硬生生压下去,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不回了。
有些东西,不应该再被翻出来。
有些约定,应该跟很多年一起过去,消散在时间里,不留痕迹。
她翻了个身,对着黑暗强迫自己合上眼睛。
窗外偶尔有远处的说话声传过来,很轻,很散,很快被夜色吞掉,只剩安静。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
姜梨落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那个声音,下意识伸手去按掉,又缩回被窝里,把自己整个人往枕头缝里埋了埋。
过了几分钟,闹钟又响。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把枕头扣在头上,隔着枕头都觉得那声音在往耳朵里钻。
第三次响的时候,她终于被吵得睁开眼,皱着眉伸手去床头柜上摸手机,准备一劳永逸地关掉它。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看到上方有一个小小的消息提示。
季海升:早
阳光从落地窗那边倾过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块规整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把房间切成明暗两部分。
就一个字,轻飘飘的,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梨落盯着这个字看了一会儿,心里像是被什么提着,等他后续再发一句什么。
一分钟过去。
五分钟。
十分钟。
消息界面安安静静,那个“早”就像一颗被丢进来又立刻被遗忘的小石子,没有后续,也没有解释。
没有关于昨晚“晚安”的一句提起。
他就好像真的只是随手问候一下,和一个许久未见的朋友保持一点联系,说完“早”,就回到他自己的生活里,继续忙他的事,不需要她回复,也不期待她回复。
姜梨落把手机放回床头,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落地窗前。
天山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很近,山脊线清清楚楚,山顶的积雪泛着一点细碎的白光。
她突然有些分不清,到底是她想多了,还是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又或者,是他记得,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接下来的三天,姜梨落几乎把自己关在家里。
她拉上落地窗的半边窗帘,打开电脑,坐到书桌前,强迫自己把全部注意力绑在稿子上。
小说的进度一直不算顺利,但这几天,她不允许自己再开小差。
大段大段的文字从指尖蹿出来,又被她一行行删掉,改掉,再写回去。
她需要忙起来,需要用工作去填满那些容易乱想的空隙,不让自己的心有时间往回拐。
终于,在一个下午,她敲完最后一个标点,存稿文件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电脑桌面上。
姜梨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膀发出轻微的酸胀感。她走到落地窗前,把窗帘拉开。
窗外天色已经偏凉,秋意很明显,天山更远处的山头上多了一层薄薄的白,看起来有点像有人悄悄在上面撒了一层糖粉,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她有点透不过气似的,轻轻呼了口气,决定出去走走。
在家待了三天,整个人像被关在一个密闭的盒子里,只能在自己画的圈里绕来绕去。
她走进卫生间,按亮灯,镜子里的那张脸让她愣了一下。
头发被随手扎成一个松松垮垮的丸子头,有几缕从发圈里逃出来,贴在脸侧。T恤的领口歪了一边,露出肩头一小块皮肤,脸色有点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她盯着镜子看了片刻,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轻轻叹了一口气。
花了二十分钟,好好洗了个澡,吹干头发,重新扎好,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和一条舒适的裤子。
水汽散去以后,镜子里的那张脸看起来顺眼多了,神色也清爽了不少。
她拿起包,锁门,下楼。
高中在城市的中心,离现在的住处有一段路。她导航了下路线,开车往市中心去。
车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熟悉感慢慢涌上来。
那些路口,那些红绿灯的位置,那家总是在换招牌的快餐店,那条曾经每天都要走的街道,全都像是从旧照片里一张张抽出来,又重新拼回原位。
市中心还是那些建筑。
老书店还在,只是门口的招牌颜色淡了很多。公园的门换了新的标牌,通往学校的那条路两旁的树更高了,树皮开裂得更深,看起来却反而更亲切。
学校的大门还是那一扇,只是门口多了电子屏和好几块崭新的牌子。
她走到保安室,客客气气地问能不能进去看看。
保安从桌后抬起头,规矩地笑了一下,说需要提前预约信函。
“哦,好,谢谢您。”
她后退了几步,退回到校门外的人行道上,没有立刻离开。
视线先落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上,那棵树好像比记忆里更粗了一点,又移到墙边贴着的公告栏,再慢慢滑向那条通往教学楼的路。
她突然想起,以前放学之后,她们总会在门口那家小商店停一会儿。
于是她顺着记忆里的路径,沿着围墙往右走。
转过一个弯,她看到那个熟悉的门面,心里轻轻一跳。
小商店还在。
那个在她高中时代,几乎可以称得上“据点”的地方,就那样安安稳稳地待在原来的位置,仿佛从来没有被时间推着往前走过。
她走过去,推开门。
门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与记忆里的声音重合得毫无违和感。
店里还是那个模样,货架上塞满各种零食和饮料,还有一些小玩意。收银台后面的阿姨戴着老花镜,低着头在看手机,看到有人进来,抬头笑了一下。
“您好。”姜梨落开口。
阿姨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在她脸上停顿了一下,露出惯常的礼貌笑容:“要买什么呀。”
姜梨落走近一点,细看之下,依稀能在她眉眼之间辨认出当年那个爱唠叨的阿姨,时间在她脸上刻了几道印子,头发也白了不少,可那个神态还在。
“阿姨,您还记得我吗。”她也笑着问,声音不自觉比平时轻了一点。
阿姨愣了一下,认真地打量她,脸上的表情从陌生慢慢变成疑惑,又一点点转为恍然。
“你是……”她拖长了尾音。
“我是这个学校毕业的。”姜梨落提醒,“高中那会儿,我们几个女生总在您这儿蹭,你说我们吵得您耳朵疼,天天叽叽喳喳的。”
阿姨的眼睛一下亮起来,整个人都精神了。
“哎呀,我想起来了。”她拍了一下大腿,“你是那个……那个……”
“姜梨落。”
“对对对。”阿姨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梨落。我就说怎么看着眼熟。你们那几个小姑娘,天天跑我这边,买点东西能说半天,倒是给我贡献了不少营业额。”
她转身朝里屋喊:“老头子,老头子,快出来看,谁来了,小姜。”
一个戴着眼镜的叔叔从里屋探出头,看清她的脸,也跟着笑起来:“哎呀,都长这么大了。”
“叔叔好。”姜梨落乖乖打招呼。
“你们毕业那几年,你阿姨还惦记着你们呢。”叔叔慢悠悠地说,“总说店里一下子安静了,习惯了你们一放学就闯进来,一下又没影了。”
“去,你别乱说。”阿姨嘴上嫌他,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来来,坐,坐。吃根烤肠,阿姨请你。”
她转身到烤肠机那边,熟练地拿了一根刚烤好的烤肠递给姜梨落,又从冰柜里拿出一瓶饮料塞过去。
“拿着拿着,别跟阿姨客气。”
“谢谢阿姨。”姜梨落接过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现在做什么工作啊,结婚了吗。”阿姨一坐下来,话匣子就开了,“你们那一届我记得几个,你是里面变化最小的。”
姜梨落忍不住笑:“写小说,自由职业,还没结婚。”
“哎呀,写小说好啊。”阿姨感叹,“有本事,又不用天天坐办公室打卡。”
他们就这样东一句西一句地聊起这些年发生的事情,聊远山市的变化,聊学校门口换了几批学生,也聊起当年那帮小姑娘在店里吵闹的样子。
聊着聊着,外面悄悄下起了小雨。
雨丝打在玻璃上,一点一点往下滑。姜梨落咬了一口烤肠,热气在嘴里散开,带着一点辣,她脑海里慢慢浮出一个画面。
高二的某个下午,放学的时候,天突然阴下来,紧接着就下雨。
她和几个朋友站在小商店的屋檐下,躲着雨,雨滴密密麻麻往地上砸,水花溅起来一个个圆圈。
季海升从雨里跑过来,校服的一半已经被雨打湿,头发上全是水,鞋底溅着泥点。
他把校服外套往开一掖,从怀里掏出一件干净的外套递过来,是她落在教室的那件。
“别感冒。”他说的时候眼神往旁边一偏,没有看她。
她伸手接过外套,发现衣服是干的,还透着一点他的体温。
他把外套塞到她手里之后,又转身跑回雨里,很快被雨幕吞掉,只留下一串模糊的背影。
她穿上那件外套,觉得身上的冷意一下子被挡住了一大半。
身边一群朋友立刻发出意味不明的“哦”声,把她围在中间挤眉弄眼,她的脸迅速热起来,连耳朵都烫。
“梨落,梨落。”
阿姨在叫她。
“啊。”姜梨落回过神来,笑了一下,“阿姨,最近没太睡好,有点走神。”
“你这孩子。”阿姨笑着摇头,“不过人嘛,谁没点心事。”
她顿了顿,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眼睛一亮。
“你们那一届学生啊,我记得特别清楚的不多,不过有几个印象挺深。”阿姨说,“你们那群小姑娘是一拨,还有一个男生,个子很高,头发有点长,话不多,挺酷的那个。你记不记得。”
姜梨落点了点头,手指在饮料瓶身上一圈一圈抚过去,指尖不知不觉收紧。
“那个小男孩呀。”阿姨像是找到话题,“我那时候还跟你叔叔说,你们两个是不是早恋呢。”
“啊。”姜梨落一下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瓶子差点滑下去。
“那个男孩子啊,人挺有意思的。”阿姨笑着说,“好几次,早上蹦哒进来买一瓶奶一个蛋,还让我帮他热好。我要他自己赶紧吃,他说自己不爱吃早饭。”
阿姨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一点看透一切的大人语气。
“后来我才发现,他是等你来上学的时候,顺手塞给你的。”
姜梨落怔住,像是被人一巴掌轻轻拍到了脑门。
“什么。”
“你不知道啊。”阿姨瞪大眼睛,“我还以为你们情窦初开,我不说你不说,可心里都明白的关系。”
她一边回忆,一边笑,“那男孩子每次买的时候都要问我,热到什么温度最好。说不能太烫,烫到你就不好了,又不能太凉,要刚刚好,你拿到手马上就能喝、能吃。”
阿姨说着说着,眼角笑纹都挤在一起:“那时候看你们俩,我就觉得有意思。明明小心思都写脸上了,还一个比一个装。你们这年纪,真的可爱。”
叔叔在旁边忍不住插嘴:“我当年追你,你不也差不多。”
“去,你别乱扯。”阿姨瞪了他一眼,又看向姜梨落,“男孩子啊,就是太闷了。有些话说出来就好了,偏要憋着。”
姜梨落觉得有些耳鸣。
她当然记得那些早餐。
每次学校有活动,要比平时更早到校。她站在教室门口发呆的时候,季海升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把一瓶奶和一个蛋塞到她怀里。
“买多了,吃不下,你帮我吃。”
瓶身永远温温的,不烫嘴,也不凉。
她当时只觉得他运气好,每次买到的温度都刚刚好。
原来不是运气,是有人提前替她算好了温度。
那些被她吞下去的早餐,那些当时觉得寻常不过的温度,像是突然又落回她掌心,在皮肤上烫出一层薄薄的酸。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下意识拿出来看,是微信消息。
季海升:这周六咱就去文化街那边餐厅很多可以到了再看 还有不少路演
姜梨落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一下乱成一团。
12点25分的晚安。
早上若无其事的一句“早”。
阿姨刚刚说的那些早餐。
还有夜市上,看见的那一幕,他抱着孩子,身旁站着那个女生。
咖啡馆走廊里,他接电话时那种柔软的笑,手机屏幕上亮着的“小宝”。
这些片段像一帧一帧的画面叠在一起,把她压得有点喘不过气。
“阿姨,我先走了。”她站起来,声音有一点干。
“这么快。”阿姨有点舍不得,“再坐一会儿啊。不过你忙就算了,下次再来,可别又一走就是好几年。”
“好,一定。”
她推门出去,门铃又响了一声,身后阿姨还在说什么,她没听清,只觉得那些声音被雨声和风一起留在了店里。
她走到停车的地方,钻进车里,坐在驾驶位上,握住方向盘,深呼吸了几次。
开车驶离学校的时候,她把车窗摇下一条缝。
风灌进来,有点凉,带着初秋特有的味道,把车里那一点憋闷吹散了一些。
夜市的画面又浮上来。
那天他抱着孩子,孩子笑得眼睛都弯了,身边的女生站在他旁边,一家三口在人群里走走停停,灯光把他们一圈圈包住。
咖啡馆的走廊里,他侧身接电话,声音温柔,屏幕上“ 小宝 ”那两个字明晃晃地亮着。
还有那条发在十二点二十五分的“晚安”。
如果他还记得那个约定,如果他还记得那些年所有的细节,那现在的这些,又是哪一类。
如果他不记得,那这些巧合累加在一起,又该怎么解释。
对他的家人来说,这样的联系,公平吗。
对夜市里那个笑得很幸福的女生来说,公平吗。
对那个在他怀里笑得像一团小团子的孩子来说,公平吗。
她指节慢慢收紧,握得方向盘有点发痛。
这些年,她好不容易已经放下过一次了。
再捡起来,再放下一次,不外乎就是多疼一回的事。
不过,就是再说清楚而已。
她在心里慢慢做了一个决定。
确实是该说清楚了。
在微信上打一串字,太轻巧了,也太容易被当作玩笑或敷衍,删了就没了。
这种事,还是要当面说。
当面把话讲明白,把界限画清楚。
告诉他,她知道他有家庭,也尊重这个事实。所以他们应该保持合适的距离。
老同学,可以偶尔问候一下,可以互报个平安,但不要再有任何暧昧的暗示。
不要在12点25分发“晚安”。
不要用那些曾经只属于他们俩的东西,重新敲她的心。
这样,对大家都好。
红灯亮起,她在路口停下,车队安静地排成一列。
她拿起手机,那条关于周六的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像是一封尚未拆开的邀请。
她点开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又落下。
姜梨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