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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预设与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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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闹钟还没响,姜梨落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心里很清楚自己是被什么叫醒的。不是闹钟,是那种隐约的紧张,像细得看不见的线,轻轻拽了一下她的神经。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下床时脚碰到地板,有一点凉,倒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走到衣柜前,她这一次没有站在那里犹豫太久,很快拿出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和一条直筒牛仔裤。布料柔软,颜色普通,穿上就像很多人群中的一个路人。
脚上穿了一双白色板鞋,鞋带扎得很仔细。
她在镜子前把头发随意盘起来,用发圈绕了两圈,露出脖颈的线条。发尾垂在后颈,几缕碎发落在耳侧,看起来不算刻意,却有一点干净的利落。
她打开化妆包,画了点淡妆。薄薄一层底妆,轻轻压掉眼下的青影,又给睫毛刷了一点睫毛膏,让眼睛看起来没有那么没精神。唇上点了淡色的唇釉,只是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好一点。
不是为了好看。
她在心里强调。
只是为了让自己在说那些话的时候,能显得坦然一点。
今天的目的,是说清楚。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很日常,就像周末要出门去买菜,或者去图书馆坐一坐的样子。没有太特别。
她看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了,拿上包出门。
文化街在城市的西边,是这几年新开发出来的区域。
街道两旁种着一排排银杏树,现在正是叶子开始发黄的季节。阳光从树叶间落下来,在地面铺出一层一层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光影就跟着轻轻晃。
姜梨落远远地就看见他了。
季海升站在约好的路口,背对着阳光。白色T恤,深蓝色夹克拿在手里,牛仔裤,白鞋,高高的个子在人群里很显眼。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他只是垂着眼,像在等人,又不像在等人,整个人却有一种安静的存在感。
远远看过去,真有一点像大学校园里随便一拎就能拍成校草宣传照的男生。
姜梨落的脚步下意识慢下来。
那个画面忽然和记忆里的某个瞬间重叠了。
高二那年春天,学校组织春游。
他们约好先在学校门口见面,再一起去集合点。
那天早上阳光也很好。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他站在梧桐树下,白T恤,牛仔裤,板鞋,肩上背着黑色双肩包,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树影落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有一点漫不经心,又有一点少年气的锋利。
她轻快地跑过去,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有节奏地响。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她。
那时候他的笑很淡,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如果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那不算笑。像是不太习惯在别人面前表现太多情绪,所以收着力,只给一点点。
“来了。”他说。
“嗯。”她回答,声音比想象中要轻。
他们并肩往集合点走。谁都没再说什么,可那天早上的风很温柔,梧桐树叶在头顶轻轻晃,光影在地面一块一块铺开。她那天心情好得有点不讲理,好得像只要再走几步,整个人就要轻到飘起来。
“梨落。”
现在的他也在叫她。
姜梨落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他面前。
季海升看着她,笑了一下。
那不是少年时那种轻得快要被风吹散的笑,而是更自然一点,也更温柔的笑。眼睛里有一点细微的弯,也有一点光,像初秋的阳光,暖,却不会晒得人睁不开眼。
那一瞬间,两个画面在她脑海里叠在一起。
梧桐树下穿着白T的少年,银杏树下穿着白T的男人,过去和现在,像两张透明的胶片,被今天的阳光压在了一起。
姜梨落有那么半秒钟没有出声,整个人微微怔住。
“怎么了?”他察觉到她的失神,低声问。
“没事。”她回过神,勉强压住那点莫名的心悸,笑了一下,“就是……好久没见你穿成这样了。”
“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抬眼看她一眼,“习惯了。周末不用在店里的时候,就随便一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她的卫衣一直划到她的鞋尖,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很轻,却让她有种被仔细打量过的错觉,心里莫名有点不自在,又有一点别扭的心动。
他把夹克搭在手臂上,朝前一指:“走吧。这条街有很多店,咱们边走边看。”
“好。”
他们并肩往前走。
文化街确实很热闹。
街道两边开着各种小店,玻璃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书店里有人靠在书架边翻书,咖啡馆外面的小黑板上写着今日特调,手作店挂满了不太规整却很有心思的小饰品,还有小小的画廊,里面挂着一些看不太懂,却觉得颜色很好看的画。
周末的人不少,却又不至于拥挤。
他们走得很慢,偶尔会在某家店门口停一停,看一眼橱窗里的东西。有时候是他停下来说一声“这个挺好看”,有时候是她出神地盯着某个小摆件看,他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气氛出乎意料的自然。
两个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在一个普通的周末,随意地出来走一走,没有任务,也没有必须要说的话。
姜梨落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找机会。
那些她在脑子里默念过无数遍的句子,在此刻全堵在嗓子眼里,进退两难。
她知道自己今天是为了什么出来。
是为了把那些暧昧不清的边界划清楚,为了告诉他他们该待在各自的位置上,为了尊重他现在的生活,也保护自己。
可是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此刻她会如此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每一寸神经都在他身边变得敏感。
他偶尔走近一点,她能清楚闻到他身上那一点点淡淡的咖啡和洗衣液的味道。
他稍微偏过头和她说话,她就忍不住注意他的睫毛有多长。
可能是因为气氛太好了。
好到她一想到要在这样的气氛里突然说出那些生硬的话,就觉得像要亲手把一块玻璃敲碎。
也可能是因为,他今天太自然了。
自然得好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任何需要解释的地方。
“前面有家餐厅。”季海升指了指不远处,“看着还不错,要不要去看看。”
那是一家装修很简洁的餐厅,整面落地窗,白色的墙面,木质桌椅,窗边还摆了几盆绿植。里面的人不多,坐在窗边的客人正低头看菜单,看起来很安静。
正好有两位客人吃完饭走出来。
季海升走过去,很自然地问了一句:“你好,这家店的菜怎么样。”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挺好的,味道不错,份量也足,可以试试。”
“谢谢。”
他转过头,看向姜梨落:“那就这家?”
“好啊。”
他们推门进去,店里的冷气和外面的温度有一点落差,让姜梨落打了个不太明显的哆嗦。
他们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送上菜单,两人各自翻看。
“你想吃什么?”季海升抬头问。
“桃子沙拉就行,其他的你看着点。”她把菜单推回到桌面,尽量让自己说话的语气和选择一样干净简单。
他笑了一下,又看了几眼菜单,点了几个菜,最后才问:“喝什么。”
“雪碧加冰。”
他把点单结果报给服务员,确认完之后,服务员离开,餐厅里只剩下很轻的音乐声和偶尔的说话声。
阳光从窗外打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块明亮的光,杯子和刀叉的影子被拖得细长。街上有人路过,影子在窗外一晃而过。
姜梨落握着水杯,看着窗外,指尖反复摩挲着杯壁上的凝结水珠,心里那句“我们之间应该保持距离”已经绕了好几圈,却仍旧在出声前一刻被卡住。
“你开咖啡馆。”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了点不动声色的好奇,“是一直想做的事吗。”
季海升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从这个话题开始,随即笑了一下:“算是吧。以前没认真想过,后来做了,发现自己还挺喜欢这种感觉。”
“为什么会想开咖啡馆?”
她这次问得比刚才更认真一点。
她是真的好奇,也是在试探他这几年的人生轨迹,是不是有某一段是她完全不了解的。
他安静了一会儿,视线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组织语言。
“可能是想有个自己的空间。”他慢慢说,“以前总觉得,不管待在哪儿,都是在别人的规则里生活。上学的时候要听家长和老师的,工作的时候要听老板的,怎么做都是别人说了算。”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一眼,又垂下去。
“咖啡馆是我自己的,我可以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来。”他低声说,“而且,家里有点冷清。有时候会一个人去山上露营,还挺舒服的。不过总不能天天往山上跑。开个店至少有个地方可以待,还能和不同的人聊聊天。”
“家里冷清,一个人。”
姜梨落几乎是顺着本能把这几个字重复出来,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太直接。
空气里突然有一瞬间的凝滞。
季海升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却又很快被他收住。
他喝了一口水,笑了一下,语气变得轻松。
“就是字面意思。”他说,“一个人住。有时候安静得有点过头。”
“一个人住。”
这四个字在姜梨落脑子里慢慢炸开。
不是和妻子孩子住在一起,而是一个人。
那夜市里的画面,那条“小宝”的备注,还有咖啡馆里那通电话,在她脑海里迅速重组,变成了另外一种可能性。
几天不见,他不可能就离婚了。
所以更合理的解释,只剩下一个。
她正要顺着这个念头往下问,季海升已经先一步看着她,轻轻摆了摆手,笑意有点淡:“你今天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是不是有话想说。没事,你说,我们是老朋友。”
他这句“老朋友”,说得很自然。
可对她来说,在这一刻却有点像一记轻轻落下的锤子,把某些她还没有来得及压下去的东西敲得更明显。
姜梨落张了张嘴,喉咙有点紧。
她终于鼓足勇气准备开口。
“我……”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
不是她的,是季海升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微微顿了一下,指尖滑到接听键上。
“喂。”
他侧过一点身子,听着对方说话,眼神不自觉往窗外看去。
下一秒,他抬起手,朝窗外的某个方向挥了一下。
姜梨落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
街对面走过来一个女人,手里提着几个购物袋,穿着一条米色的长裙,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她的头发披在肩上,步子不急不缓,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干净,举手投足间有一种很自然而然的笃定。
那个侧脸,那种笑起来时眼角细纹轻轻浮起的样子,姜梨落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她。
夜市里站在季海升身边,怀里抱着孩子的那个人。
姜梨落的指尖慢慢收紧,指甲抵进掌心,微微有一点疼。
季海升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之前不是跟你讲过吗。”声音压得不高,听不清全句,只能听出一种熟悉又随意的亲近。
他挂断电话时,女人已经推开餐厅的门走了进来。
阳光从她身后洒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很长的影子。她往前走几步,那道影子就跟着缩短几分。她的肩线漂亮,腰收得干净,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整个人像是从一张杂志里走出来。
“诶。”她看向季海升,又看向姜梨落,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是今天啊,我记错日子了?”
姜梨落坐在那里,突然有一种被当场抓包的错觉。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和一个老同学吃饭而已,可她还是在那一瞬间本能地心虚了一下,连耳朵都发烫。
季海升看了看她,又看向女人:“之前跟你说过的。”
女人点点头,表情一下轻松起来,像是把之前的那点困惑顺利归位。她走到桌边,看他一眼,又把视线落在姜梨落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和打量。
“小升。”她开口,声音很自然,语调里带着亲近,“我刚才和小叶逛街,小叶说好像看到你,我还不确定,才打了个电话。”
“小宝呢。”季海升问。
“哦,启家出差回来了,顺便把他带去他妈家了,婆婆说想孩子。”
“嗯。”
“我也好不容易不用看小孩,就出来闲逛。”女人笑着说完,再一次看向姜梨落,“这位是?”
“梨落。姜梨落。”季海升替她介绍,声音很稳。
姜梨落在这短短几句对话里,脑子已经转了好几圈。
小宝,是她的孩子。
“启家”听起来是她的丈夫。
“婆婆”是对长辈的称呼。
也就是说,夜市里她看到的一家三口,其实是堂姐一家三口,只是那一晚刚好季海升帮忙抱着孩子。
“小宝”的备注是他堂姐的孩子,而不是他的孩子。
咖啡馆里那通电话的笑意,是对亲人,而不是对恋人。
这些念头像一串连锁反应一样在她脑子里炸开。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一个月里所有的猜想,都在一个不对的前提下进行。
她的脸腾地一下就开始发热。
像是有人打开了一个开关,热气从胸口一路窜上来,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一点一点烧起来。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女人显然没有打算一直盯着她看,视线在她身上停了几秒,又很快移开,换上一副更日常的笑脸。
她走近一点,伸出手:“你好,我是海升的堂姐,久仰大名。”
“久仰大名”四个字被她的语气故意拖长,尾音轻轻往上扬了一点,带着不算过分,却又显而易见的调侃。
姜梨落更觉得脸烫。
她伸手和对方握了一下,掌心被对方温热的手包住,这才有机会近距离打量她。
眉眼的形状,鼻梁的挺直,下颌的线条,都和季海升有几分相似。只是堂姐的五官柔和许多,眼角有细小的纹路,看起来比季海升大几岁,却透出一种很舒服的成熟感。
“你好。”姜梨落听到自己的声音,竟然比她想象中要稳。
堂姐松开手,转头拍了拍季海升的肩膀:“行了,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
她说着,已经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挤了挤眼,眼神里写着“懂了”,然后推门出去,留下一串轻快的高跟鞋声。
餐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桌上的两碗汤。
姜梨落坐回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没有什么味道,却让她稍微镇定了一点。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微妙。
不是完全的尴尬,却也绝对称不上自然。
像是有什么被一下戳破了,真相浮出来,可大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季海升也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堂姐就这样。”他开口,语气很轻松,“从小就喜欢起哄。”
他说到“起哄”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看向她,眼里带着一点笑,好像在告诉她不用放在心上。
姜梨落努力跟着笑了一下,喉咙有点干,端起汤碗,低下头。
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晃动,阳光从叶片间隙落下来,在桌面投下一块一块跳动的光斑。
汤很烫,她喝得极慢,一小口一小口。热气顺着喉咙往下淌,她却觉得心里那个地方还凉着,又乱着。
那些提前准备好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因为根本没有什么妻子和孩子。
因为她误会了整整一个月。
因为在这一刻,她突然不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该怎么说,才不显得太多,也不显得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