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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如果12点25分是圣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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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到季海升的头像安安静静躺在通讯录里,缩成一小块。
那是一个浅色的头像,看不太清具体内容,只能看出一点模糊的轮廓。就算这么小,也还是能一眼认出来是他。
她原本只是想看一眼。
看一眼这个名字现在属于谁,看一眼这几年他们没有联系的时候,他是不是有发过什么动态。
朋友圈的入口就在那里,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只要往上一滑,就可以看到这些年他的人生。
工作,朋友,家人,小孩。
一切本该与她无关的细节。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点开。
指针一样的视线被她强行从那上面挪开。
或许告别应该干脆一点。错过的,可能就应该继续错过。
正想着,头像在那一栏里轻轻跳动了一下。
季海升的头像右上角,忽然多出一个红点。
未读消息。
到家了吗。
就这么简单的四个字,像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顺手的一句关心。
自然得好像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分别过,再次见面不是隔了十年,而是昨天刚一起下课,今天在走廊又碰上。
姜梨落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要回吗。
回什么。
“到了”两个字,太简短,像是出于礼貌的答复,生硬得和那四个字的温度对不上。
“嗯嗯刚到谢谢关心”,又显得太热情,像是刻意在表现什么。
“到啦 你店里还忙吗”,听上去太主动,好像她很在意他的行程。
她在输入框里打上字,又一个一个删除。删完,再打。重复了好几遍,最后一字未留。
屏幕被她按暗,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算了,等会再回。
她站起身,去倒了一杯水。玻璃杯里是凉白开,没有什么味道。她拿着杯子走到窗前,一口一口慢慢喝。
远处有零零星星几簇灯光,是城市边缘的住宅区。
这座城市真的很小,小到从任何一个角落抬头,都能看到天山的轮廓。
客厅很安静,冰箱运转的声音都听得见。
手机又震了一下。那种轻微的震动隔着桌面传到她这边,像是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空气。
季海升:店里刚打烊 准备回去了今天谢谢你来捧场下次咖啡算我请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
他没有等她回复,也没有被她的沉默绊住,自顾自把话题往前说了一点。
语气很自然,像两个人之间早就建立好的节奏,不需要太多试探,只要顺着那条隐形的轨道往前走就好。
姜梨落看着这两条消息,突然觉得有一点力不从心。
他太会了。
会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他冷淡一些,她可以立刻跟着降温。
如果他客套一些,她也能客套地回去。
可他偏偏这样,自然,不紧不慢,像是这些年中间没有空白,像是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失联,也没有过那些翻来覆去想不明白的误会。
自然得好像那一整段青春只是被切掉的一章,而不是被刻在心里的东西。
她轻轻叹了口气,还是拿起了手机。
姜梨落:到家了气泡水很好喝 谢谢
她发出去以后,屏幕上的对话框像被按了暂停键。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心跳在一下一下往上提,像悬在半空里的钟摆,没有地方落。
几个呼吸之后,对话框上方出现了熟悉的提示。
对方正在输入。
季海升:那就好你现在住在哪个区
姜梨落看着那串问号,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这句问得很自然。自然到如果她当他只是一个普通朋友,这个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
姜梨落:新华路那边。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他就回了。
季海升:新华路你们搬家了
这三个字落在屏幕上,像一只小石子丢进水里。
他记得她以前家住哪条街。
姜梨落怔了一下。
记忆里旧房子的门牌号和楼下小卖部的霓虹灯一起浮上来。她甚至能在脑海里看到他当年在路口等她的样子。
姜梨落:没有那边还是我爸妈在住我自己住这边
季海升:哦 那挺好的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姜梨落:我爸妈和我都觉得这样更方便彼此都需要自己的空间
几秒钟后,新的消息跳出来。
季海升:笑哭叔叔阿姨真的很酷小时候就想着要成为他们那样很酷的大人
姜梨落看着这一句,很长时间没有动。
原来他还记得。
还记得她爸妈的样子,还记得他们在他面前是什么状态。
她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
任何一句话都显得太多。
对话框在那一刻安静了一下。
很快,他又发来新的话。
季海升:对了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话题自然地岔开,像有人把那一点正要浮出水面的情绪轻轻按回去。他们开始聊起工作,聊起远山市这几年的变化,聊起那些被拆掉的老建筑和新开的店。
有些地方他们都记得,有些地方已经对不上了。
两个阔别多年的老同学,小心地更新着彼此的近况,一点一点填补那些空白的年份。
窗外的夜色一点点加深,路灯的光圈在地面铺开成一圈圈淡黄。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陆陆续续会说几句话。
不多,也不少。
早上偶尔会有一条简单的“早”。她有时候回一句,有时候只看一眼就把手机放在一边。
晚上他打烊,会发一张店里的照片,有时候是空空的吧台,有时候是一杯拉花还不错的咖啡。配文也很简单,要么是“今天有点累”,要么是“今天客人很多”。
她则会回一句“辛苦了”,或者“照片很好看”。
慢慢地,她开始习惯这种若有若无的联系。
像两条河,平行着流淌,偶尔有几滴水花溅到对方的河道里,又很快被各自的水流带走。
这个距离对她来说刚刚好。
够得上关心,又不会太近到让人呼吸困难。
直到某个下午,她在电脑前卡了很久。
稿子写到主人公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左走还是往右走。她删删改改,总觉得哪边都不太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季海升:对了那顿饭你什么时候有空
她盯着这条消息愣了几秒。
那顿饭。
她差点忘了,在咖啡馆走廊里说过,那句听上去很客套的话。
“改天可以一起吃个饭吧老同学见面这点礼节还是得有的。”
她当时以为,这种话会像很多寒暄一样,随风就散了。
记忆从那条消息开始往回倒。
第一次一起吃饭,好像是高一那个冬天。
姜梨落从小英语就不错,英语课代表几乎当了整整一个学生时代。
每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那天英语老师照例把一叠作业本交给她,要她带全班听写单词,又让她顺便帮忙把作业批改一部分,把不及格的同学名字统计出来。
等她把所有事情都做完,教室已经空了大半,窗外天色也暗了下来。
她收拾好自己的书本,把英语练习册塞进书包,背上包准备回家。
走到教室门口时,她看见季海升靠在走廊的栏杆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风从走廊那端吹过来,把他校服下摆轻轻吹起一点。
“你怎么还没回去。”她站在门口问。
他转过头,像是这才发现她:“还剩一点值日没做完。”
“哦。”她点点头,脚尖朝楼梯那边挪了挪。
“姜梨落。”
他忽然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转身。
“要不要去吃晚饭。”他看着她,“我知道附近有家麻辣烫挺好吃的。”
姜梨落愣了一下。
有几秒钟,她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跳声。
“就当……”他把手插进裤兜,侧过头,像是在找一个说辞,“就当是犒劳一下英语课代表今天下午的辛苦。”
“好啊。”
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平时要鼓起勇气才能说的话,现在竟然一句就答应了。
他们一起下楼,走出教室楼。
远山市的冬天来得很早,五点多天就几乎黑透了,街上的路灯已经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们并肩走在放学后空下来的路上,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落在地面上的声音一前一后。
麻辣烫店在学校后面的小巷里,门面不大,店门口是被油烟熏得有些发旧的招牌。玻璃门上贴了好几张活动纸。推门进去,热气几乎一下扑到脸上。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混合着汤底味道的香气盘旋在空间里。
“你想吃什么。”季海升问。
“都可以。”她说。
“那我帮你选。”
“好。”
他拿起篮子,熟门熟路地夹菜。土豆片、生菜、豆腐、年糕、鱼丸。偶尔回头看她一眼,问一句:“这个吃不吃。”
她就点头,或者摇头。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不一会儿,冒着热气的麻辣烫端上来。红汤在碗里晃动,热气往上冒,把玻璃窗上的雾气熏得更重。
“英语课代表当得怎么样。”他突然开口。
“还好。”她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菜,“就是有点紧张,怕念错单词,误导大家。”
“不会。”他低头吃了一口,声音含在汤里,“我觉得挺好听的。”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他。
他正低着头吃面,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截阴影,看不出表情,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嘴带过。
“你怎么知道。”她忍不住问,“你每次听写都在睡觉。”
“没睡。”他慢悠悠地说,“只是闭着眼睛。”
姜梨落的筷子停了一瞬。
麻辣烫的热气打在脸上,一股热从脸颊一路烧到了耳朵。
她不太敢再抬头,只能把头埋得更低一点。
“味道怎么样。”他又问。
“很好吃。”她小声说。
“那就好。”
后来大半时间里,他们就这样低头吃饭,没有刻意找话。
店里有其他人的说话声,偶尔有笑声,筷子碰到碗壁的声音脆脆的。
他们之间的沉默并不难熬,反而出奇地舒服。像是即使不说话,也不影响待在一起这一件事本身的意义。
吃完以后,季海升去柜台结账。
她说应该她来,他只是随口笑了一下,说那下次你请我。
走出店门,冷风一下钻进衣领。姜梨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你家在哪个方向。”他问。
“东边。”
“我送你。”
“不用吧我自己可以。”
“顺路。”他已经往前走了。
她只好跟上,稍微落后半步。
冬天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有时分开,有时又在地面上叠在一起。
走到一个路口,姜梨落停下来:“我家过了马路就到了你别送了太晚了。”
“好。”他也停住,“那你小心点。”
“嗯。”
她朝前走了几步,突然又回头:“季海升。”
“嗯。”
“谢谢你的麻辣烫。”
他笑了一下,那笑在路灯下被光晕模糊了边缘:“不客气 下次你请。”
“好。”
她趁着绿灯快步跑到马路对面。跑到对面以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像是一直等到她真的走进那条巷子里,才肯转身。
手机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季海升:还在吗
姜梨落一愣,再次把视线从稿子上挪回来。
姜梨落:嗯
很快,新消息跳出来。
季海升:那顿饭这周末怎么样文化街那边
文化街。是远山市最热闹的一条街。吃的多,人也多。
她盯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很久。
心里有两股声音,一股在说去,一股在说最好就到此为止。
她最后还是敲下了回复。
姜梨落:好啊 你定时间地点吧新街那边我还不太熟
回完这句,她才发现自己指尖有点发麻。
季海升:行到时候提前跟你说今天得早点睡了明天还得早起
姜梨落:好的
对话停在这里。
屏幕暗下来,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房间的灯已经关了,只剩窗外一点淡淡的月光落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块灰白。
她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最初那种完全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的慌乱了。
那些忽然闯进来的旧情绪,坐一坐,也差不多该起身离开了。
也许,做朋友是最合适的。
老同学,偶尔见见面,吃吃饭,像普通朋友那样一来一往。
这样挺好。
她这样想着,闭上眼睛。
房间很安静,远处偶尔有车从楼下经过,声音拖着尾音,很快又消失在距离里。
夏天的热气还没有完全褪下去,空气有一点闷。姜梨落翻了个身,又翻了一个。换了三个姿势,还是没能找到一个真正舒服的角度。
她感觉自己反而越来越清醒。
她伸手摸到手机,点亮屏幕看时间。
屏幕右上角显示的是晚上12:24分。
她的手指停住了。
还有一分钟。
那是大学的时候,他们重新联系上,从□□转到微信。
最开始只是偶尔聊几句,后来不知不觉变成了每天都会说话。
她会跟他说宿舍发生的趣事,还有同专业的八卦,他会给她发校外见到的怪东西和好玩的新闻链接。
他们常常聊到很晚。
有一次,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是12:25。
她说,太晚了,该睡觉了。
他过了一会发来一句。
那我们约一个时间吧。每天晚上12:25,如果还醒着,就发个晚安。
“为什么是12:25。”她问。
“因为现在就是这个时间。”他回,“而且 1225 跟圣诞节的日期一样。感觉挺好的。预示着愿望都可以实现。”
那时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只回了一个简单的“好”字。
那之后的一段很长的时间里,每天晚上12:25,她的微信都会准时亮起来。
季海升发来两个字。
晚安。
她也会回。
晚安。
没有多余的表情和话,却成了他们之间的一个小小的默契。
她会在那两分钟里刻意不睡,盯着时间跳过二十四分,到了二十五,才发出那两个字。有时候他先发,有时候她先发。无论哪种情况,她都知道,对方在这一刻是和自己同一个时间线上的人。
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那么多年了,他肯定早就忘记了。
姜梨落把手机放回枕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不要再往回想。
过了大约三十秒,她的枕边突然亮了一下。
手机震动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
季海升:晚安
就两个字。
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停在12:25。
数字清清楚楚。
姜梨落盯着那条消息,感觉时间在这一刻分成了两条线。一条往过去伸,伸回到宿舍上铺的床板和教室后排的课桌,一条留在现在,留在这间只有她一个人的卧室。
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发来这一句。
只是习惯性的巧合,还是他也想起了什么。
她的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方。
打一句“晚安”很容易。只是两个字。
可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回。
是顺着这条线走下去,还是就让它停在这里。
手机安静地躺在她掌心里,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
她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