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有梨落》安忒

3、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姜梨落。”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把记忆深处那扇落满灰尘的门轻轻推开。

　　高二下学期，四月的一个下午。那天姜梨落值日，打扫完教室已经快五点了。她抱着一摞厚厚的作业本往教学楼那边走，得赶在放学前把东西送到办公室。走廊里人很少，大部分同学已经走了，只剩零星几个还在教室里收拾东西。
　　她低着头走得很快，脚步带着一点慌张。
　　拐角处，她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个人。
　　作业本哗啦一声散落一地，纸张往外摊开，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个不稳，身体一晃，胳膊被人及时扶住，才没摔下去。
　　“抱歉，抱歉。”她连忙开口，来不及抬头，弯下腰去捡作业本。
　　“没关系。”对方也蹲下来帮她捡，“是我站的位置不好。”
　　声音有点耳熟。
　　姜梨落抬头。
　　逆光打在那张脸上，轮廓被光线切得很清楚。熟悉的是侧脸的弧度，陌生的是他已经不是初中时那个寸头少年了。头发留长了一些，刘海垂在额前，挡住了半边眉眼，校服外套随意穿着，领口的扣子没有完全扣上，看起来比记忆里要高出一截。
　　“季海升。”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又有点不敢确认，声音不自觉压低。
　　他笑了一下，把捡好的作业本递到她怀里。
　　“好久不见，姜梨落。”
　　那一瞬间，走廊里的光仿佛一下子明亮了。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地板上铺满一格一格的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线里慢慢漂着，像被一只手轻轻晃动。
　　姜梨落伸手去接作业本，才发现自己手心已经有一点汗，指尖在纸皮上轻轻一抖。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他校服袖口那一点皱褶。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可尾音还是轻了一点。
　　“上周。”他站起来，她也跟着起身，“我爸工作又调回来了，我就转回来。”
　　“哦。”她把作业本往怀里攥紧了一点，胸口不知怎么有点发紧。
　　“你在几班？”他问。
　　“三班。”
　　“我在五班。”他把手插进口袋，语气很随意，“不在一个班，不过也不远。”
　　姜梨落点点头，脑子里一瞬间蹦出很多话。
　　她想说“那太好了”，又觉得这句话太直白，像是早就在等他回来。想问他“那边过得怎么样”，又突然意识到那是他缺席的生活，问出口显得太冒昧。
　　最后她只能抓住最安全的一句。
　　“那我先去送作业本了。”
　　“好。”他侧了侧身给她让路，“以后见。”
　　“嗯，以后见。”
　　她抱着作业本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快了一点，像是被什么在后面追着。走到走廊尽头，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姜海升还站在那个拐角，半个身子泡在光里，也正看着她。
　　视线在空中撞上，姜梨落心里猛地一紧，赶紧转回头，心口乱跳，像是突然藏进来一只小动物，一下子闹得整个胸腔都不安生。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都没睡着。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下午的画面。走廊，光影，摊在地上的作业本，他蹲下来帮她一摞一摞捡起的动作，他低头时刘海落下又被他随手拨开的样子，还有他说“好久不见”那一刻，声音里的那一点温柔。
　　每回想起一遍，那只小动物就要在心里拍一下翅膀。
　　然后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心底悄悄说了一句。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之后的日子里，她总是能在不经意的时刻看到他。
　　走廊转角，他背着书包朝她这边走过来，低头看着手机，直到快走到身边才抬头。她假装忙着和同学说话，却还是在他经过的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操场上，他和一群男生打球，球鞋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抬手擦汗的时候，动作和初一那会儿一模一样。
　　食堂里，他端着餐盘站在队伍里，侧头和前面的人说了句什么，嘴角带着笑。
　　有时候，他一个人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手里拿着本书，书页摊开在掌心，人却看着窗外发呆。
　　她从来没有主动走过去，只是在路过的时候偷偷瞥一眼，像是在一遍又一遍确认，他真的在这里，没有再突然不见。
　　他也没有特意来找过她。
　　他们就在同一座校园里，在同一座教学楼里，像两条平行线，各走各的路，保持着一种安全又暧昧的距离。

　　“姜梨落。”
　　现实里的声音把她从那条光影斑驳的走廊里拉回来。
　　她的手指还攥着衣角，掌心有点湿，背挺得很直，肩膀不自觉绷着。那个声音就在身后，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空气微微被打乱。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指尖从衣角上慢慢松开，在侧面悄悄抹了一下，把呼吸压稳，然后才转过身。
　　季海升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一块略微潮湿的抹布，袖子挽到小臂。看样子是刚从后厨出来。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勾出一个比学生时代更成熟的轮廓。
　　他看着她，眼神平静，嘴角带着一丁点笑意，不张扬，却很实在。
　　“好久不见。”姜梨落听到自己的声音，还算稳，“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她说话的时候，下意识看向他下巴的弧线，硬生生避开了他的眼睛，视线在他的领口停了一秒，才慢慢往上挪。
　　“是啊，好久不见。”季海升把抹布随手搭在肩上，“你什么时候回远山的。”
　　“三个多月了。”她把双手背在身后，十指在背后悄悄扣在一起，指节有一点用力，“听说这家店是你开的。”
　　“嗯，开了半年多。”
　　“环境很漂亮。”
　　“谢谢。”
　　对话像顺着一条看得见的轨道往前走，每句都礼貌得很对，像是熟悉又疏离的成年人该有的样子。姜梨落却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肋骨上，每敲一下，膝盖就发一点软。
　　她不确定这样站久了，自己会不会真的撑不住，只能硬撑着让呼吸看起来正常一点。
　　走廊安静下来，外面的音乐和人声被隔在门后。她甚至能听见电流经过灯管时那一点轻微的嗡声。
　　“那个。”她先开口打破沉默，“既然都遇到了，改天一起吃个饭吧，当是老同学聚一聚。”
　　这句话从舌尖滚出去的时候，她自己都听得出有一点刻意的大方。像是在用力把这些年所有的情绪收束成一份客套，把那一点不安和期待藏在声音底下。
　　“好啊。”季海升点了点头，“什么时候。”
　　姜梨落愣了半秒。
　　她本来以为他会用那种空气里最常见的答案来回她，比如“有空联系”，这样这句邀请就可以安全地挂在空中，慢慢被时间稀释。
　　“这个。”她略微别开视线，看向他肩上的那块抹布，“看你方便。你店里也挺忙的。”
　　“那我们加个微信。”他已经掏出手机，“不然到时候也不知道怎么见。”
　　她“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照得她手背有点白。她翻到微信的二维码，指尖滑动的时候，竟有一瞬间打滑，只好深吸一口气，把屏幕递过去。
　　手机之间靠近的瞬间，她闻到一点洗衣液的味道，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香。
　　季海升低头扫了一下，很快发来添加申请。
　　她点了同意，屏幕上弹出“已添加”几个字。那一排字亮在屏幕上，她盯着看了两秒，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下一秒，一阵铃声突然响起。
　　是季海升的手机。
　　屏幕亮了，光线在昏黄走廊里显得格外明显。来电界面一闪而过，那两个字不算大，却清清楚楚。
　　小宝。
　　姜梨落看到了。
　　那两个字在屏幕上亮着，时间仿佛突然被拉长。短短的两三秒，她脑子里飞快闪过很多画面。
　　夜市上那个抱着棉花糖笑得眼睛弯起来的小孩。
　　站在他身边的女生，低头亲孩子额头时带着笑的眼睛。
　　意识到自己在胡思乱想，姜梨落轻轻咬了咬舌尖，把那一点莫名的心绪压下去。新加的微信对话框安静地躺在手机界面上，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来晚了很多年的局外人。
　　季海升看了一眼来电，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眼神柔下来，是那种只有在面对某一类人时才会出现的温度。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他说。
　　“你接吧。”姜梨落点头，声音很轻，“我先出去了。”

　　她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季海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脚步顿了一下，又很快迈了出去。
　　她知道，只要再停半秒，自己会忍不住回头。可她不确定，回头之后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那两个字，所以索性不回头。
　　她加快脚步，穿过走廊，路过室内的咖啡厅，桌椅排列整齐，玻璃杯在灯光下反着光。推开门走进院子，阳光毫无阻挡地扑在脸上，亮得她眼睛有点疼，只好眯了一下，深深吸了几口带着月季花香的空气。
　　身后隐约传来他在电话那头的声音，被距离拉得有点模糊。
　　“怎么了。嗯，我在店里。好。好，等会儿我去接你。”
　　她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却听得出他声音里的耐心和笑意。
　　她不想再多听，把这些声音像关门一样关在身后。

　　“梨落。”苏晴看到她回来，抬手招呼，“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我还以为你迷路了。”
　　姜梨落坐下，端起那杯柚子气泡水喝了一口。泡沫已经消得差不多，只剩柚子皮的微苦贴在舌尖上。
　　“聊什么呢。”她问。
　　“我在刷手机，你看这个热搜。”苏晴把手机递过来，开始跟她讲某个明星的八卦。
　　姜梨落看着屏幕，视线从一行行字上扫过去，一个字都没有真正进到脑子里。
　　她眼前一遍又一遍闪过的，是刚才亮起来的那块屏幕。
　　小宝。
　　她想起夜市上那一幕。他把孩子高高举起，孩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接过女生递过来的纸巾，认真帮孩子擦嘴。肩上的帆布包被他习惯性往上提了一下，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很多次。
　　小宝，大概是那个孩子。也可能是电话那头的女生。
　　不管是哪一个，都足够重要。都是他生命里要用尽温柔去对待的人。
　　而她，只是很久之前的一段青春记忆里的一个名字。

　　姜梨落又抿了一小口水，把杯子放回桌上，指尖慢慢从玻璃上移开。
　　“怎么了。”苏晴察觉到她有些走神，“你最近好像不太对劲，是不是写稿写累了。”
　　“没事。”姜梨落笑了一下，把那点酸涩压在喉咙后面，“就是有点没睡好。”
　　“那我们喝完就走，回去多睡一会儿。”
　　“好。”
　　风从槐树梢吹过来，树影轻轻晃动，月季花的香气在院子里一圈一圈散开。
　　走出咖啡馆时，姜梨落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回去的路上，苏晴还在说那家店环境多好，咖啡多好喝，一定要再约朋友来。姜梨落听着，偶尔应一声，窗外的街景一幕一幕往后退。灯牌，行人，骑车的人，路边便利店门口的猫，全都像被一层很薄的雾隔开。

　　远山市的夜，比她记忆里的要安静。
　　回到家，她把包随手放在沙发上，走到落地窗前。那是她最喜欢的地方，一整面墙都做成窗户，正对着天山，天光好的时候，山脊线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屋里是她喜欢的样子，颜色干净，东西不多，木质地板踩上去有一点暖意。
　　窗外已经黑下来了，只剩山的轮廓安静地立在那边，像一道巨大的影子，把这座小城护在后面。
　　她盯着那道剪影，慢慢回想今天的那句“好久不见”，也回想很多年前，四月的下午，他在拐角处说出的那句。
　　同样的话，隔了很多年。第一次说完，他回到了她的世界。第二次说完，她才真正明白，那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离开。
　　只是没想到，这一次再见的真正模样，是在悄无声息里完成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