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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梦惊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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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梨落已经三个月没有按时起床了。
准确一点说,是三个月没有必须按时起床。做自由撰稿人的好处在这里,只要在截稿日前交稿,写作这件事什么时候做都行。她可以在半夜灵感忽然清醒的时候写到凌晨四点,也可以在午后阳光刚刚好时坐在窗边慢慢打字,一边喝茶一边删改。
这也是她最后决定搬回远山市的原因之一。
在北京的那几年,她住在四环外一个老小区的公寓里。城市大得有点失真,机会很多,人也多,她却总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拧紧的螺丝钉,被固定在某个庞大机器的缝隙里,日夜运转,从早到晚不肯停下,却很难说清到底在为了什么。
待得越久,她就越怀念远山市。
怀念那种抬头就能看见山的开阔感,怀念街角小店里热气腾腾的羊杂碎,怀念傍晚时分整座城市被夕阳染成金色的那一小段时间。
边陲小城的节奏很慢,慢到她早晨散步时,可以一朵一朵看清楚路边蔷薇的花瓣,慢到她可以在菜市场里拉着卖菜的大妈聊上半小时,慢到她终于腾出时间,去想一些在大城市里被她刻意忽略掉的事。
比如,她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她正靠在椅背上发怔,手机在桌上轻轻震了一下。
苏晴发来消息。
十点钟,西街那家新开的咖啡馆,不见不散。
最后还拖着三个感叹号,看起来像在催命。
姜梨落弯了弯嘴角,回复了一个字。
好。
苏晴是她回到远山市后认识的朋友,在市图书馆工作,性格热情爽朗,是那种能和任何人聊起来的人。
她们是在一次读书会上认识的,那天苏晴看到她在翻看加缪的笔记,眼睛一下亮了,说你也喜欢加缪,然后两个人就顺理成章聊了一整场,最后连读书会的内容都没怎么听进去。
这三个月,多亏有苏晴,她才没有把自己整个藏在家里。
九点半,姜梨落换了一件浅色的衬衫,简单画了个淡妆,拎起包出门。
远山市的九月,早晚已经有了凉意。街边梧桐的叶子开始泛黄,风吹过的时候,会有几片轻轻打着旋落下来。她走向车库,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
这座城市的好处很简单,去哪里都不会太远。从她住的地方开车到西街,大概十几分钟就够了。
把车停好,离位置还有百来米,她看了眼手机上的地图,收进口袋,顺着街往前走。
苏晴已经站在咖啡馆门口,远远就看见人影,抬手用力朝她挥。
“这里这里。”
“抱歉,路上耽误了一下。”姜梨落走过去。
“没事,我也刚到。”苏晴立刻挽住她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又压不住兴奋,“跟你说,这家店的老板特别帅,我上次和朋友来,他刚好在。那气质,清爽的小男生和成熟男人之间那个度,刚刚好,你懂吧。”
姜梨落忍不住笑,用力点头又摇头。
“你这是来喝咖啡还是来看人的。”
“都有都有。”苏晴一边说一边掏手机,“我上次还偷偷拍了张照片,我找找,你先有个心理准备,诶,照片怎么不见了。”
她低头翻着相册,嘴里还在嘟囔。
咖啡馆的门是木头的,漆已经稍微有点旧,推开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门口靠墙立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推荐,袖子气泡水,配抹茶卷,字迹干净,显然是用心写过的。
“找到了。”苏晴忽然兴奋地叫了一声,“你看。”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姜梨落下意识地瞥过去。
照片里的人侧对着镜头,正在擦拭咖啡机。他穿着深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手臂。照片有点糊,可那个侧脸的轮廓,那种微微低头的角度,还是一眼就看得出来。
“欢迎光临。”
温和的男声从咖啡馆里传出来。
姜梨落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下意识抬起头。
吧台后面,站着照片里的那个人。
季海升。
他今天穿白T恤,外面套了件浅灰色针织开衫,头发比初中那会儿长了很多,不再是利落的寸头,额前的刘海有点乱,大概是刚才低头忙活时蹭乱的。他一边擦手,一边朝门口看过来,目光带着习惯性的礼貌,不动声色地从她们身上扫过去。
姜梨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又猛地补了一下。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用力,紧紧攥住挎包的带子,指关节都被绷得发白。她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像被塞住了一样,半个字都挤不出来。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小腿碰到门口的花盆架,发出一声不算大的碰撞。
“哎,你小心。”苏晴回头看她。
“嗯。”姜梨落应了一声,又轻轻呼了口气,在心里一遍一遍对自己说冷静。
这没什么,只是遇到一个老同学,一个很久没见的熟人。
她已经是成年人了,早就过了那种一看见喜欢的人,就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年纪。
她完全可以自然一点,打个招呼,点杯咖啡,坐下来和朋友聊天,当做只是碰上了过去的人而已。
她慢慢松开抓着包带的手,指尖微微发酸,甩了甩僵硬的手指,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跟着苏晴往店里走。
“两位想喝点什么。”季海升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带着服务行业那种合适的礼貌距离。
“我要一杯提拉米苏拿铁。”苏晴说完,又转头问她,“你呢。”
“我……”姜梨落的视线落在吧台上方的菜单板,那一行行字在她眼前有点虚,“柚子气泡水,谢谢。”
“好的。”季海升在收银机上按了几下,“一共三十二。”
苏晴拿出手机扫码,动作熟练。姜梨落站在一旁,余光能看到季海升在咖啡机前忙碌的身影。她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在哪里。
看他,太明显。
看别处,又显得像刻意在闪躲。
她最后选择看向窗外,盯着玻璃外街上的行人,假装研究这个路口的车流。
机器运转的声音响起来,咖啡味一点点漫出来,慢慢铺满整个空间。姜梨落隐约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在她身上停顿了一下,那感觉不算炙热,只是很具体,像一道有温度的光,落在后颈上。
她忍不住微微侧头,看了过去。
季海升正低着头操作咖啡机,注意力完全放在面前的器具上,视线跟着咖啡液缓缓流进杯子。
他根本没有看她。
是她想多了吧。
姜梨落在心里笑自己,紧张到开始捕风捉影。
“两位的咖啡。”季海升把两杯饮品放在托盘里,推到她们面前。
“谢谢。”苏晴端起托盘,“我们坐外面,里面有点闷。”
姜梨落点点头,跟在她身后往外走。经过吧台的时候,她脚下一歪,整个人不稳,身体轻轻一偏。
“小心。”季海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抬起头,看到他伸出手,像是想扶她,却在半空停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没事。”她轻声说,重新站稳,快步往院子那边走。
快到门口时,她仿佛听见身后有一声非常轻的叹息,短短的一下,很快就被机器声盖过去,让人分不清是不是听错了。
咖啡馆的院子比她想象的要好看。
是一个不大的四合院,中间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铺得很开,把大半个院子都罩在细碎阴影里。树下放着几张木质桌椅,每张桌子上都有一个小玻璃瓶,随意插着几枝应季的小花。院子一角种着月季和绣球,颜色很亮,另一角搭了一个葡萄架,藤蔓绕满了木架,垂着几串还没完全熟透的葡萄。
墙角边是一个小水池,里面养了几尾小鱼,水面上浮着几片叶。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光斑跟着晃动,看起来像缓慢起伏的呼吸。
“这地方真不错。”姜梨落是真心觉得舒服。
“对吧。”苏晴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我就说带你来试试。”
她把托盘放在靠近月季花那张桌子上,拉开椅子坐下。
两人刚坐定,苏晴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随即压低声音,忍不住又提起刚才的话题。
“你看到了吧,老板。是不是很帅。”
姜梨落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瓷杯还带着刚端出来的温度。
“嗯,还行。”她说得很平静,语气淡淡的。
“还行。”苏晴瞪大眼睛,“这就叫还行,那一般得长成什么样才算好看。”
她又凑过来,小声感叹,“而且你看他工作的时候,那种专注的样子,很有感觉。”
姜梨落笑了一下,没有接她的形容。
她低头看杯子里的柚子气泡水,细小的气泡从杯底往上冒,贴着柚子片的边缘上升,在水面轻轻炸开。柚子香气很淡,很清爽。
她想起来,初中那会儿,季海升也是这样,一旦认真起来,很少东张西望,整个人安静而投入。
“可惜。”苏晴忽然又叹了一句。
“什么可惜。”
“这么帅的人,估计早就名花有主了吧。”苏晴托着下巴,“你说他有没有女朋友。”
姜梨落的手指顿了一下,杯壁上那一圈水汽被她擦得更干净。
“有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不只是女朋友,应该是太太。他们还有个孩子。”
“啊。你怎么知道。”苏晴愣住。
“上次在夜市看到的。”姜梨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柚子皮那点微苦贴在舌尖,很快被气泡冲散,“他抱着一个小孩,旁边有个女生,看起来挺幸福。”
“那就没办法了。”苏晴长长地叹气,“果然好东西都是限量的。”
她又叽叽喳喳说了几句别的,姜梨落却没有完全听进去。
风从院子里慢慢吹过,带着月季花的香气,阳光从槐树叶间漏下来,落在桌面和她手背上。
如果可以不去想那些突然闯出来的记忆,这其实是个很好的午后。
“我去一下洗手间。”姜梨落放下杯子。
“洗手间在里面。”苏晴指了指屋里,“你往左边走,走廊尽头。”
姜梨落重新走回室内,眼睛适应了一下从明到暗的变化。屋子里比外面暗一些,不过布置得很温暖,墙上挂着几幅画,角落里有唱片机,书架上排着书和黑胶。
她环视了一圈,没有看到季海升的身影,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他大概在后面操作间忙别的去了。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门口摆了一盆绿萝,洗手台擦得很干净,旁边放着一小瓶洗手液。姜梨落洗了手,又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脸色还算正常,看不出太多异样,只是眼睛有一点红,大概是刚才风吹的。
她深呼吸,把头发顺了顺,伸手推开门。
走廊很安静,只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水声和杯碟碰撞声。她低着头往外走,想着赶紧回院子,回到苏晴对面那个位置,回到那个让她觉得安全的距离。
刚走到走廊中段,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好久不见,姜梨落。”
声音不高,也不重,却像一块石头,准确落进本来已经慢慢平静下来的水面。
姜梨落的脚步停住。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角,背脊绷直,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地。
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响动。
那双脚步在她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湖面被那枚石子砸开,涟漪一圈一圈散出去,很久都没有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