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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市浮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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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市的晚夏有种懒散的倦意。太阳沉到天山背后,暮光把整条长街染成浅浅一层琥珀色。姜梨落跟着苏晴走在人声鼎沸的夜市里,两旁的摊位刚支起来,烤羊肉串的烟火气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往上冲,空气里还飘着切好的哈密瓜的甜,冰凉的水汽裹着糖分,一股脑撞到人脸上。
“你说这边会不会有好看的耳环?”苏晴拉住她的胳膊,在一个摆满银饰的小摊前停下。
姜梨落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嗯。”
她回到远山市已经三个月了。这座边陲小城比记忆里更旧了一点,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只是路边的梧桐树长高了,枝叶伸得更开,新开了几家奶茶店,老旧的电影院拆了,换成一座亮堂堂的商场。她原本以为,在这样一个不大的地方,三个月的时间,总该会撞上的。
她没有刻意去找。只是每次路过,河边那条步道,学校附近的小书店,甚至那家早就换了老板的面馆,脚步都会不自觉慢下来,下意识地扫一眼街角和门口。
一次也没有。
慢慢地,她开始接受,有些人,可能这辈子真的不会再见了。毕竟,是她亲手把那扇门关上的。
“梨落,你看这对怎么样?”苏晴举起一对月牙形的耳环,在她眼前晃了晃。
姜梨落正要开口,呼吸突然卡住。
前方十米不到的地方,人群的缝隙里,一个背影落进她的视线。
那个人侧对着她,正弯腰跟身边的女生说话。他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小孩,孩子手里攥着一大团棉花糖,笑得眼睛都弯成了缝。旁边的女生也在笑,抬手帮孩子擦嘴,男人肩上随意地斜挎着女生的帆布包,看起来已经习惯了这个重量。
晚风从烤肉摊那边吹过来,带着烟火味和辣椒面的辛辣。
姜梨落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慢下来,慢得好像能听见每一下撞在胸骨上的声音。紧接着又猛地加速,快得让她有一秒头晕。
是他。
季海升。
第一次见到季海升,是初一开学那天。
那时候她刚转学到远山市,父母工作调动,她跟着一起搬到这座西北边陲的小城。九月的远山还带着夏天的尾巴,天高得过分,云又白又薄,校园里的白杨叶子刚开始发黄,边缘卷了一点。
她抱着新课本走在陌生的走廊,教室门口贴着班级名单。她正低头找自己的名字,有人从她身边擦身而过,带起一阵风。
她下意识抬头,看见一个男生大步走进教室。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件黑色T恤,留着寸头,脖子后面还有几撮没剪干净的碎发,走路姿态有点散漫,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不上心。
他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丢到桌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歪着头看向窗外。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打进来,在他脸上压出一层明暗交错的轮廓。侧脸线条干净,寸头让那点锋利被凸显出来,看着不好惹。
那一刻,十三岁的姜梨落心跳漏了一拍。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电视剧里演的一见钟情那种轰轰烈烈,更像是某种隐秘的、小心翼翼的好奇,在胸口慢慢睁了一只眼。
后来她才知道,季海升在学校里有点“名声”。他经常不交作业,上课睡觉,和教导主任顶过嘴,还因为打架被叫过家长。
班主任在班会上会阴阳怪气地说:“有些同学啊,要是考睡觉,一定是第一名。”说这话的时候,视线若有若无地往最后一排扫。
但姜梨落见过另一个季海升。
那是初一下学期的一个雨夜。她值日留到很晚,出校门时天已经黑透了,雨下得急,她没带伞,只能缩在校门口的屋檐下,等雨小一点。
远处传来狗叫声,被雨声压得有些闷。
她顺着声音看过去,看到季海升蹲在校门外墙角,雨水顺着他的寸头往下淌,脖子和校服都湿透了。他脱下外套,盖在一只流浪狗身上。那只狗腿受伤了,缩在阴影里瑟缩发抖。
“别怕,我带你去看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吓到它。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只狗,站起来的时候看见了她。两人隔着雨幕对视了一秒,他没说话,只是转身朝雨里走去,很快消失在街灯照不到的地方。
那天晚上,姜梨落躺在床上,久久睡不着。她反复想起那个画面,得出一个结论,原来是这样的人啊。
那些锋利,好像都用来对抗大人和这个世界了,可在一只流浪狗面前,又能收得很温柔。
她想,如果能跟他做朋友就好了。只是朋友,就已经很好。
“梨落?梨落!”
苏晴的声音把她从那段旧事里拉回来。
“你怎么了?脸色好差。”苏晴凑近,眉头皱起来。
姜梨落深吸一口气,努力把人拉回夜市,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事,可能有点热。”
话是这么说,她的视线却还是不受控制地往那边飘。
季海升把孩子高高举起,孩子笑得直蹬腿,他也跟着笑,眼神里都是软的。他把孩子交给身边的女生,从裤兜里掏出钱包,走向旁边的摊位。女生抱着孩子,低头在孩子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个画面完整而安稳,像一幅早就被人描好的画,是暖色调,是生活味,甚至连背景里的嘈杂都显得顺理成章。这是她曾经在很多个夜里想象过的样子。
姜梨落突然发现,那些被她小心翼翼收起来、以为已经沉到底部的情绪,在这一刻像被人拧开了盖子,一股脑涌上来。
酸涩,不甘,遗憾,还有一种细细的刺痛,在胸口到处乱窜。
可那又怎样呢?
这是她自己做的选择。
她当初亲手把故事停在了最朦胧的地方,像把一只昆虫封进琥珀里,永远定格在最好看的瞬间。可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即使世界一直往前走,人生也在继续,她的心里还是有一块地方,永远在循环播放那些纠葛的少年时光。
情绪翻涌久了,反而慢慢沉下来,被一种更平缓的东西盖过去。
是欣慰,是高兴,是一种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轻。
那个曾经像困兽一样和世界死磕的少年,终于褪掉了沉重的壳,找到属于自己的地方。
她看着他随手把女生的帆布包往上提了提,看着他买完东西回来,把吃的递给女生,看着他接过孩子,重新抱在怀里,一家三口在摊位前停停走走,不急不忙。
他有了他的生活。
这样很好。
姜梨落察觉到眼眶有点发热,涌上来的不只是酸,更有一种真心的祝福。
她和季海升真正熟络起来,是初二刚开学不久。
起因是一场小组活动,要一起做海报。老师把他们编到同一组,姜梨落在心里打了几次腹稿,终于鼓起勇气去找他讨论。他正趴在课桌上睡觉。
“季海升?”她轻声叫他。
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习惯性的防备。
“海报,我们需要……”
“随便。”他打断她,“交上去就行。”
“可是老师说……”
“啧,我没意见。”他又把脸埋回手臂里。
姜梨落咬了咬嘴唇,准备悄悄离开。
“等一下。”他突然叫住她,“你是转学来的那个?”
她点点头。
“叫什么?”
“姜梨落。”
“哦。”他坐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丢给她,“我的想法。你觉得能用就用。”
本子上密密麻麻写着东西,夹杂着草图,线条潦草,却有种鲜明的风格。姜梨落翻开第一页,愣了几秒,那正是这次作业的主题构思,甚至连排版和配色都画出来了。
她抬头看他,他已经重新趴下,只露出半张侧脸。
“季海升。”
“嗯?”
“你好厉害。”
他没说话,嘴角却轻轻勾了一下,像是憋着笑,又像是不打算承认。
那之后,他们开始有了更多交集。
他会在她低血糖脸色发白的时候,默不作声地在她桌上放一瓶饮料,然后从她的视线边缘掠过去,会在她为了一道数学题愁得扣笔帽的时候,从她身后经过,随手在她的本子上写下关键一步的解题思路,不解释,只留下一行字,会在她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等雨停时,把自己的伞塞到她手里,头也不回地跑进雨里。
他从来不说那些好听的、用来安慰人的话,但他做的每一件小事,都让她觉得被认真地放在心上。
她只知道,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个人了。
可她不能说。
她要假装什么都不清楚,假装他们只是普通的同学,稍微亲近一点的朋友,假装她的心跳没有因为他每一次靠近而乱成一团。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习惯在大方和退缩之间来回摆动。很多话到了嘴边,又被她收回去。
欲盖弥彰,欲言又止。
“梨落,我们走吧,前面还有一条街呢。”苏晴拉了拉她的手,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
姜梨落回过神,点点头:“好。”
晚风一阵阵吹过来,夜市的喧嚣在耳边轰轰作响。她听见小贩的吆喝,听见小孩的笑声,听见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音乐,旋律俗气,却莫名贴着这条街。
她也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靠近,随后又远。她没有回头。
“西瓜,新鲜的西瓜!”
“来来来,烤肉串便宜了!”
“姑娘,看看这个项链……”
她只往前走。苏晴在旁边兴致勃勃地说今天买了什么,明天还想去哪里玩,她都笑着应,嗯一声,好一声,却一句话都没真正听进去。
走过去三个摊位,她终于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那一片已经挤满了陌生的背影,刚才那家摊位还在,灯光没变,人已经不在了。
他们走了。
姜梨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出来的方向,眼眶不受控制地酸了一下。
好久不见,季海升。
你过得好就好。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涩往下压,转身,追上苏晴的脚步。
远山市的夜才刚刚开始,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长街这头一直亮到看不见的地方,把整条街照得通明,人声和灯火一起,把这座旧城轻轻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