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风雪斩梅花》白原川

29、莲花居士雪中客

　　马车内，赵琮今日出乎意料的安静，手里握了暖炉身上盖着大氅。

　　梅无霜手里也有一个暖炉，赵琮不发话，她也不主动和赵琮说话。

　　“梅娘子。”赵琮还未睁开眼睛，“再与我说一遍那玉冠上的字吧，我忘了。”

　　梅无霜看向他，他闭着眼睛，好似很疲惫，道：“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赵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殿下阅遍天下书，却不知话中意？”

　　“倒是常听娘娘说这句话，但我还真的不知这话的意思。”

　　“我说的也并非是对的，殿下若是遇见高僧，便请教他罢。”

　　梅无霜道：“揭谛揭谛，是重复的去吧，波罗揭谛是去彼岸，波罗僧揭谛，是众生皆去彼岸，菩提萨婆诃是成为菩提获得圆满之意。”

　　“故此话便是祈愿跨越烦忧的此岸，抵达心之自在的彼岸之意。”

　　“若是顶着这句祈愿为人剖腹取五脏能稍减罪恶的话，那天下人人都可提刀而为了，只要念一遍这咒便好。”赵琮冷森森地说完，还笑了一下。

　　梅无霜见他像是心中有事，便问：“殿下今日好些了吗？”

　　他睁开了眼睛，眼中有不少红血丝，望着她时十分疲惫，拉了拉大氅朝梅无霜招手。

　　梅无霜向他坐近了些，赵琮正好手可以够着她的衣裙，便抓在手里，微微动了动手指，又合上了眼。

　　“好多了。”

　　梅无霜：“我看殿下似乎心中郁结。”

　　他长久沉默后道：“一案接一案，案案皆未断。”

　　赵琮眉心深深陷下去，“王娘子怕不是普通的失踪，孟娘子不会说出王娘子的去处，京畿府不愿接乐籍娘子失踪案以致河京已有三具剖腹女尸，梅娘子追寻王娘子踪迹意外发现灰镇霞仪殿献祭案，且也挖出灰镇两年前的孩童失踪案与女子失踪案。”

　　“辉县忌惮圣莲大人的官威，不曾保留过任何案卷，两年间京畿府未察觉辉县异样，且也不曾说出来过灰镇之事，这些所有都在告诉我一件事，只是我无权也不敢去往那处查。”

　　他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看向梅娘子，“娘子以为我是就此放弃还是继续行不可为之事？”

　　“殿下并非不能为，所虑无非是如何为之。”

　　梅无霜道：“悬案盘根错节，以致殿下不知从何处下手，殿下可知民间一种游戏。”

　　赵琮眨了眨眼，心下好奇，“梅娘子请说与我听。”

　　梅无霜：“此游戏为兽棋，双方各执几枚棋子，棋子上刻有八种兽，分别是象，虎，狮，狼，马，狗，猫，鼠。”

　　“象为最大，鼠为最小，所有棋可吃比自己小的，或者同棋相抵。”梅无霜给他解释，“唯鼠不同，鼠虽最小，却可吃象。”

　　赵琮笑了，“真有意思。”

　　他望着梅无霜顿了几秒，笑道：“梅娘子当真有意思。”

　　梅无霜朝他微微勾唇。

　　车内安静了一瞬，赵琮道：“梅娘子，我有一事不解，娘子以为仵作是否会在验尸时作假？”

　　梅无霜瞳孔定住，转头看向他，只见赵琮半合着眼看着自己。

　　“应是不会。”

　　“那仵作是否会对自己验过的尸体伤情说假话？”

　　“应是……不会。”

　　“仵作当谨慎对待验尸，这些都应当不会。”赵琮看着梅无霜笑了，“但仵作并非只是仵作，仵作也是人。”

　　说完他又顿了下才道：“梅娘子，不若我为娘子赎身吧。”

　　梅无霜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看赵琮的神情并不是在开玩笑，毕竟他脸上连笑意也没有。

　　“殿下不必为我费心。”

　　赵琮：“娘子不愿意？”

　　梅无霜摇头道：“获殿下宽待已是大幸，怎敢要殿下为我做什么。”

　　“我以为娘子会应下，这几日你也看见了，乐籍娘子……多数都命途多舛，我以为我说出这话娘子该答应了，入了王府，娘子可免去许多苦。”

　　梅无霜没什么表情，在赵琮眼里梅娘子此时连暗自窃喜也没有，甚至有些不悦，他也不知是不是看错了。

　　等她抬眸时，她对他笑了下，“多谢殿下为我筹谋，若是可以，我想求殿下，等找到了王娘子后，是否可以将她买下，让她入王府做侍女。”

　　赵琮眼睛睁开了些，“你不为你自己求，却要为那个没什么关系的娘子求？”

　　梅无霜垂眸，“王娘子比我更需要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她看向他，此时眼中已有期待的祈求，“好吗？”

　　赵琮心被捏住了似的，哑声道：“好。”

　　他望着她逐渐有了笑意的嘴角，这心像是扽了下，“娘子不想找一个可以安度日子的地方吗？比矾楼要好的去处。”

　　“想。”

　　她说完便不再说了。

　　赵琮还想问下去，她又开口道：“我曾有过一段姻缘，但如今已经断了。”

　　“我记得娘子说有一进士郎君与你有娃娃亲，娘子不再想着那进士郎了？”

　　她摇了摇头，“他是新科进士，心中有远大抱负，若是为我赎身定要落人口舌，这对他入仕有碍。”

　　“娘子曾送信给他？”

　　梅无霜点头，“送过。”

　　“信中所书？”

　　赵琮知道自己这么问不太合适，但他还是想知道。

　　入了矾楼之后，告诉许多人她与一进士郎君有婚约，到底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让那位进士郎陷入流言，是藏着私心又或就是如此单纯，他看不准。

　　“娘子可知他的近况？”

　　梅无霜：“不知。”

　　“那娘子送信给他……”赵琮话到嘴边犹豫了，“莫非并不是叫他为你赎身？”

　　梅娘子不答。

　　赵琮却好像知道了。

　　她不知那李风遥已有了其他娘子，故才会说有一进士郎君与她有婚约，此举是为了自保；她或许也并不知李郎君会来这矾楼，故也不知她的所言或许会拉那李郎君下水；而那封告知其他人已送走的信也不过是和李郎君坦白自己处境，自愿担下了背弃婚约的后果。

　　“娘子可知大雍刑统中定，女子若在婚约中有所隐瞒且被男子告到府衙，女子是因隐瞒贱籍身份而不得不解除婚约，女子当徒一年。”

　　“男方则收回聘财，杖三十。”

　　梅无霜：“我与他只是两家私下定的亲，故他并不会报至府衙，我与他换回了信物后，算是两不相欠，再见也不过是陌路人。”

　　她说话很轻，把自己与李郎君的婚事说得轻飘飘的，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般不在意。

　　赵琮看着她的侧脸，见她睫毛如羽轻轻而动心中不忍，便紧闭了自己的口。

　　梅娘子全然不知他所做的事，也不知李风遥的本性，或许这是好事，若是梅娘子知道了，当怨怼自艾了吧。

　　他看梅娘子越发复杂，索性闭了眼，心中也在期望自己的猜测是假的，若是真的那便太胆寒了。

　　回了王府，赵琮送她至红榴园，梅无霜立在院门口看了看上所题的字，问：“殿下，此院中有一片荷塘，为何不叫莲花苑？”

　　“院中有许多石榴树，春末时会开满红色的石榴花，景色极美。”赵琮给她解释，“娘子有疑？”

　　梅无霜淡笑摇头。

　　赵琮看她表情有细微的变化，并不似欢喜，又问：“娘子不喜欢石榴？”

　　梅无霜顿了下，看着满池的枯枝残骸中幻想了夏日时莲叶何田田，粉荷遍荷间的景象笑道：“我与殿下相处几日，竟生出了一丝对殿下不该有的想法。”

　　赵琮呼吸一窒，瞳孔也定定的，心也不自觉在跳快，“什么想法？”

　　梅无霜笑着转头：“殿下是莲花塑的身，可谓莲花居士。”

　　此话一出，赵琮这心有些失望地缓了下来，想到那画中姿色，有过不齿，但道：“若我是莲花居士，那梅娘子在我眼中便是雪中客。”

　　梅无霜回道：“殿下非池中之物，我却是风雪散人。”

　　送到房门口，见梅无霜已进屋，赵琮才离去。

　　才回京，赵琮便去宫中复命，去见他的大哥哥。

　　白落守在殿外，报过襄王殿下到后，东宫太子寝殿内仓惶跑出两个面白身形瘦小的少年，衣衫不整。

　　随后出来的是个身形高大，体格健硕的男子，比赵琮还要高出七寸，他眉眼冷峻，朝赵琮行礼后，端着水盆出去了。

　　赵琮没见过这个男子，多看了几眼，只见他耳后的疤痕，心下一冷，大哥哥真是胆大，什么人都敢藏到东宫来。

　　等见到太子赵阔时，他眼尾泛着红，胸口的衣襟敞开着，埋怨道：“来的是真不是时候。”

　　“大哥哥急召我回京是为战事？还是为了别的？”

　　“今日来了捷报，旸州节度使周翊领兵大胜倭寇。”赵阔懒洋洋地说着。

　　“大哥哥不妨有话直说。”既然不是为了战事，那便是其他的事。

　　赵阔不拐弯抹角，直言道：“你在灰镇所捣的霞仪殿不必再查了，此案便交由王府尹去办。”

　　“为何？”

　　赵阔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质问，笑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脸，“玉儿，你该知道大哥哥在朝中举步维艰，那赵昉不断拉拢朝臣，居心叵测，又屡次状告我喜好男色之罪，而你却因插手鞫谳之事屡遭弹劾，连我也被骂了进去。”

　　“送来的折子中一半是弹劾我的，一半便是弹劾你的，你若乖乖待在河京，不再查案，过不了多久我便让爹爹送你入枢密院，此后你便是我最得力的左右手，你又何必心急为自己筹谋？”

　　“更何况你所求的也不过是个探子在做的事。”

　　赵琮：“大哥哥以为我不该做？”

　　赵阔看着他，眼中有过怜爱，上挑的眼尾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多了丝魅气，“并非有什么该与不该，你做什么都可行，只是我所为你谋划的为我们所谋划的才是最好的，你又何必为了几个贱籍女子劳神费力？再说了，王府尹全权审案，你可安心等此案的宣判。”

　　赵琮：“……”

　　“去岁你们想送我去封地，今时却想留我在京城，却又不许我做推鞫之事，动辄掣肘。”赵琮平静地反抗道，“我并不觉得为大哥哥所谓的贱籍女子沉冤昭雪是为儿戏，他们是大雍子民，理应获刑统治下的公正对待。”

　　赵阔：“我知你想救世，可你困于一人之公正哪比得上救万人之性命。”

　　赵琮不语。

　　赵阔看出他的不悦，缓而认定道：“你喜欢那女子。”

　　赵琮没看他，眼眸黯淡，“我不该动矾楼？”

　　赵阔看他坚持，哀叹一声，手扶着他的肩头拍了拍。

　　赵琮侧身躲下了他的手，硬道：“大哥哥，明日我会送上折子，尽述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大雍延续前朝之旧保留贱籍是否有碍大雍之治，还望大哥哥兼听则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