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风雪斩梅花》白原川

28、河京飞信寻归雁

　　梅无霜用另一只手拿过帕子，淡淡地擦了他脸颊的汗，问：“谁？”

　　赵琮不明，只看着她。

　　梅无霜耐着性子，又问：“小郎君，能否告诉我，是谁要害仙女娘子？”

　　“我不知。”

　　赵琮竟流了泪。

　　梅无霜手一顿，又为他拭泪，手上凸起了青筋，动作一再放轻，“郎君如此软弱，如何帮我救出他来？”

　　他望着梅无霜，抓着她不松手，还越发抓得紧，“娘子不走定能安然无恙。”

　　“待在我身边。”

　　梅无霜手中帕子落了下去，望着他，像是要将他望出窟窿来，猛地一抽回手，那拳已经在袖中握起了，不愿再看他一眼却死死盯着他那因痛苦而紧皱的眉。

　　“你在做什么？”

　　门口传来一声呵斥，是陈有道站在那处，盯着梅无霜走进来。

　　梅无霜露出担忧之色看向陈有道：“陈将军，殿下发热了，出了许多汗，我去喊太医来。”

　　她无意做什么，并未露出什么破绽，陈有道见她大步走出去，皱眉看向床榻之上的赵琮。

　　太医来看过了，赵琮是因肩伤而发热的，又因天寒才会如此意识模糊。

　　因陈有道守在赵琮房内，梅无霜便不再去了。

　　到了午正，赵琮好了很多，出了许多汗，也换过了衣裳，看见屋内的陈有道，很是诧异，敛下睫毛，不愿去看他。

　　这就开始监视他了，早知如此便不叫他来了。

　　“我睡了多久？”

　　陈有道：“殿下醒了？三个时辰。”

　　赵琮胸口闷：“你出去，喊梅娘子过来。”

　　陈有道看了看他，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便出去了，走前还不忘道：“殿下，梅娘子不得不防。”

　　赵琮眉头缩了下，笑问：“我身侧之人何时需要陈将军过问了？”

　　陈有道张口又闭上，再看了赵琮一眼微微颔首低眉，走了出去。

　　梅无霜进来时赵琮已戴好发冠，他看了眼梅无霜，回看铜镜，笑道：“梅娘子，把门关上。”

　　听话如梅无霜，把门给关上了，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赵琮：“将我鹤氅拿来。”

　　梅无霜看向屏风处，的确挂着他的鹤氅，为他取来，“殿下病还未愈，却要出门？”

　　“想再探那霞仪殿。”赵琮期待地看向梅无霜，朝她张开手，顺势要她照顾的姿态，“梅娘子与我一同去。”

　　“太医说殿下最好在此静养。”梅无霜为他穿上大氅，“苦了身子，该难受了。”

　　“可此案有太多我还未查明的地方。”赵琮为自己系好衣带。

　　“梅娘子，我不会食言，只是查案并非易事，需要时间。”赵琮认真地看着她。

　　梅无霜：“殿下不怕？”

　　“怕什么？”

　　“受伤，还有……陈将军似乎不愿殿下继续探查。”

　　“不怕。”赵琮拿上桌边的折扇，“我就与你两人同去，你说过的，你愿照顾我至我痊愈，在我病好之前，你哪也不许去，离我三步之距我都嫌远了。”

　　他边系腰带边朝梅无霜又走近了一步。

　　梅无霜：“……”

　　“只可惜殿下的打算怕是要被陈将军搅了。”梅无霜提醒他，“他定会守在比我还近的地方。”

　　赵琮扫兴地扶额，小声抱怨，“大哥哥知道谁能困住我，才会让如牛一般的来。”

　　梅无霜看着他，赵琮眼睛瞥向她，“无事，他若愿意跟着就跟着。”

　　陈有道果然不曾放弃以保护赵琮的名义监视梅无霜。

　　只是赵琮坚持不愿意太多人同往，陈有道又不放心别人，便与他们二人一同去。

　　“梅娘子会骑马吗？”赵琮牵了匹温顺的马过来，“若是不会便与我同骑。”

　　梅无霜拿过缰绳，“不牢殿下费心，我曾为送酒而学过骑马。”

　　赵琮见她牵过马去，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拉紧缰绳时从容有余，便笑着牵过旁边另一匹马来。

　　陈有道拉着张长脸在马上看向梅娘子又看向赵琮，拉过马扭转的头，“殿下，此去何必带个女子。”

　　赵琮：“梅娘子眼力好，若是能发现微末细节，或许可助我们破案。”

　　“然殿下未必需要再探霞仪殿……”陈有道欲言又止，在赵琮目光下还是没再多言。

　　三人再入霞仪殿，才过几日，这已有衰败之相。

　　赵琮细细打量这座建在山洞之中的建筑，此时殿内已无烛火之光，但却不昏暗，因山顶处被凿开了个口子，有光漏进来。

　　忽然脚踢到了什么，赵琮捡起一看，问道：“梅娘子可还记得当时你说那圣莲大人头冠上刻有梵文？”

　　梅娘子看着他手中的东西，“殿下找到了他的头冠？”

　　赵琮不知道这是不是，拿给梅无霜看，“梅娘子看看是不是这个？”

　　梅无霜凑近查看，陈有道也走了过来，梅无霜点头道：“正是。”

　　陈有道虽不识梵文，可也知道，刻有梵文的东西全是从西域而来，多数物件都与佛门子弟有关。

　　看来他的猜想没错。

　　殿中并未找到其他有用证物，三人又从地道绕至后山埋尸骨处，一堆灰黑遗留处散落几片鲜艳衣料，烧干的地块里还残留血迹焦痕，赵琮怅然若失。

　　脑中疼痛，扶额一瞬，被梅无霜余光瞥见，却没将目光移向他。

　　陈有道见状道：“殿下，此霞仪殿已无什么有用物证，不若早些回去。”

　　赵琮：“陈将军还记得关于那圣莲大人的验尸格目中的记载吗？”

　　陈将军略加思索，“被利刃斩断头颅，断面齐整，皮肉卷凸，面目尽毁，面皮被剥……”

　　“前胸有两处短刃刺伤，一处在心口，一处于心口位偏了两寸。”赵琮看向陈有道，问，“那上面写的是利刃斩断头颅还是割断？”

　　陈有道：“有何分别？”

　　赵琮不语，心中泛起寒意，“回县廨！”

　　三人又驰骋回了辉县，梅无霜回到驿馆，赵琮与陈有道回至县廨，与王府尹道了来意后，翻看了验尸格目。

　　赵琮看着上面所记，眼睛一转不转，一字一句看着，问被召而来的徐柒，“徐老，这验尸格目上所记可能做保？”

　　徐柒领来自己的徒弟，“这尸体虽是我小徒所验，但我已复验，此上所记均为实。”

　　赵琮将厚册放至案上，眼神有些飘忽。

　　王府尹问：“殿下，对此有疑？”

　　赵琮摇了摇头，“并无，我信徐老所言。”

　　“那殿下……”一副失魂落魄之状……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赵琮手心沁出了汗，“府尹大人可知是谁杀了这圣莲大人，那日所有闯入霞仪殿者可都问询过了？他们之中谁占首功？”

　　“问了，只是他们他们中有四五人都道是自己杀了圣莲大人，应是合力逼杀。”王府尹道。

　　徐柒道：“杀此凶犯者定是位善用刀的勇士，一刀砍下他的脑袋，又割了他的脸皮，若非力大勇猛者，不可为。”

　　赵琮看向徐柒，并不言语。

　　杀便杀了，为何还要剥下面皮。

　　此举甚是可疑。

　　恍惚走神间，县廨外传来通禀，宫中传口谕。

　　来人是内侍省白落都知，他眼睛明亮，气质清朗，“官家有旨，宣襄王即刻回京，提举皇城司陈有道护送殿下回京，京畿府尹王又凡留于辉县彻查霞仪殿凶案。”

　　赵琮见来人眼熟，心中不免诧异。

　　白落是东宫内侍。

　　白落上前一步向赵琮行礼，“襄王殿下，请早日回京，官家和太子殿下都盼着殿下回去呢。”

　　他身形偏瘦，模样出挑，会审时夺度，待人亲和，颇得大哥哥信任，以往去东宫时，常见他随侍大哥哥左右。

　　赵琮：“大哥哥怎会派你过来？他病了？”

　　白落摇头：“是太子殿下听闻殿下在辉县受伤，不免担忧，几日都不曾收到殿下启程回京的消息，这才派我过来迎殿下回京。”

　　他说着压低声音与赵琮道：“太子殿下因巡洋海战殚精竭虑，望襄王殿下回京相助。”

　　“战事？”他一向不参与战事商议，大哥哥此次怎会邀他共商。

　　白落并不多言，赵琮也没再多问。

　　既然口谕已到，赵琮也不得不回京。

　　回程时，赵琮依旧要梅无霜与他共乘一辆马车，白落站在陈有道身侧看着梅无霜跟着赵琮从驿中出来。

　　因很少见赵琮身侧有侍女跟随，此时看见梅无霜故要小小震惊一番。

　　白落盯着她一眨不眨，陈有道低头瞥见他那诧异的目光哼了声，白落不解看向陈有道，“陈将军这是何意？”

　　陈有道反问：“都知以为何意？”

　　白落：“我并未说话。”

　　陈有道：“我听见都知心里的话了，殿下何时寻了个貌美娘子。”

　　白落：“……”

　　“那将军想错了，我心里想的是殿下好福气。”

　　陈有道冷冷睨着眼，“此娘子许是奸细。”

　　白落并不理会他，见他们上了马车对陈有道颔首，“还请陈将军断后，我在前带路。”

　　不等陈有道有何异议，白落便翻身上马。

　　留陈有道一人在原地，心中堵火，瞪着马上那个细腰宽肩的少年，“不过是个白面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