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风雪斩梅花》白原川

27、孑然一身待故人

　　梅无霜看着他眼底的坚持，看出那是种不容违抗的坚持后，点了下头，“将军不必为难，无霜愿意一试。”

　　说完便朝二楼的上房走去。

　　敲了敲门，等了两秒赵琮在里面发声：“谁？”

　　梅无霜：“殿下，是我。”

　　一阵安静之后，赵琮开了门，看见门外是梅无霜有些诧异，“梅娘子？”

　　梅无霜朝他点了点头，笑了下，“殿下身上有伤，福全都知一直心忧殿下，我来瞧瞧。”

　　赵琮挑眉看向楼下，福全显然是被陈有道扣下了，又看向来得突然的梅无霜，“梅娘子像是有话与我说，进来吧。”

　　梅无霜点头，随赵琮进了屋。

　　门关上那一刻，楼下的人瞬间看向那个上房，陈有道嗤道：“梅娘子果真不一般。”

　　福全吸了吸鼻子，无法反驳。

　　陈有道看向福全，颇为不理解，“殿下若是与她清清白白，我是不信的。”

　　福全拱了下鼻子，“陈将军能说出这种话，我也是能想到的。”一个莽夫懂什么。

　　陈有道被噎，但也不恼，摆了下手，“我见这梅娘子处变不惊，不卑不亢，有着不似寻常小娘子的眼睛，就想多提醒提醒殿下，这人怕是不简单。”

　　“梅娘子眼睛怎么了。”福全冷哼，他就是挑刺，“多好看一双眸子，清亮清亮的。”

　　“你可知这种眼睛我只见过一种人有，你猜哪种？”

　　福全：“哪种？”

　　陈有道瞥他一眼，给自己倒了杯茶，“刺客，太过平静的眼睛，只有见惯了生死的刺客才有。”

　　上房内，赵琮给自己披了件衣服，坐在床沿，梅无霜见他沾血的衣服已经换了，问：“殿下换过药了？”

　　赵琮皱眉痛苦道：“换了，不知用的什么药，疼得我心口都抽紧了。”

　　梅无霜笑了，“殿下怕疼还往这么危险的地方去，岂不知刀剑无眼。”

　　赵琮看着她，这话本该由他来说才对，谁曾想梅娘子说了，“我如今越发想知晓梅娘子的为人了。”

　　“此话从何处说起？”梅无霜在一旁的方凳上坐下，“殿下已经知晓我全部身份，却看不出我的为人？”

　　“看不出，梅娘子身上有许多我还未曾知晓的，只是梅娘子并不会对我坦言罢了。”

　　梅无霜眉心动了动。

　　赵琮看了她眼，道：“梅娘子进我屋怕不只是想问我的伤势如何，直言便好。”

　　梅无霜顿了顿，再开口道：“我不该问，但我……想知案情进展如何，见殿下愁眉不展便猜定是不顺，如今府尹大人与陈将军在辉县，能为殿下分忧实乃好事。”

　　赵琮听后，低头冷笑了下，从枕边摸来扇子，也不展开，只捏在手心里，梅无霜瞥了那扇子一眼，扇骨凹陷了。

　　赵琮看向梅无霜，脸上已没了笑意。

　　梅无霜并不在意，当做没看见他已变的脸色，“殿下肩上之伤我难逃其咎，若是殿下不嫌弃，我愿照顾殿下至伤愈。”

　　赵琮一愣，眉心逐渐舒展，甚至眼睛也瞪大了些。

　　梅无霜看向他，赵琮立马移开了眼睛，“娘子，娘子见我就为说此事？”

　　“正是此事。”

　　赵琮望向别处，捏着扇子越发大力了，“此伤没有半月可好不了。”

　　梅无霜刚想开口，赵琮便道：“那就委屈娘子这些天照顾我了，我怕娘子不知我起居事宜，那便叫福全来说与娘子听，算了，我若出行，娘子跟在我身侧照料便好，不费心力。”

　　听他说完，梅无霜把嘴闭上，轻轻勾唇点了下头，“都听殿下的，但……在此处有陈将军守在殿下身侧，陈将军似乎对我颇有成见，我不便近殿下身侧，这几日我便留在驿中，自有侍从照顾殿下。”

　　说完她也起身了，赵琮目光依旧在她脸上，摸了摸扇沿，“陈将军早年在军中领兵，难免有些鲁莽，他的话娘子不必放在心上。”

　　梅无霜微笑，点了下头，“我不在意，只是怕……算了，若有人这么想也是我之故。”

　　“想什么？”赵琮追问，“有人妄议娘子？”

　　梅无霜摇头，“我若是侍女，却不伺候殿下，又有福全跟着。”

　　福全是赵琮的人，若非侍女，又非监视，那便只有那种说法了。

　　赵琮用扇敲了敲掌心，低头讪笑，“福全还是跟着梅娘子，我已经负伤，就怕娘子也负伤了，可怎么差遣娘子？”

　　梅无霜看他一眼，笑而不语，转身离去。

　　赵琮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扯开扇子眯着眼睛笑了。

　　陈有道就在楼下等着梅无霜，见她下楼，便喊住她：“梅娘子与殿下说了什么？”

　　福全吞咽一下，挤眉弄眼想给些提示，“梅娘子，殿下还好吗？”

　　陈有道不满地睨了福全一眼。

　　梅无霜道：“殿下换了药，现下要歇息了，我并未与殿下说什么，殿下何时回京我无法左右，陈将军，或许此案落判后，殿下才会放心。”

　　说完她便转身出了正厅，往偏房而去。

　　陈有道竖眉不语，盯着她。

　　福全见陈有道脸色极差，立马追着梅无霜而去。

　　“梅娘子，梅娘子。”

　　才跑了两步，就气喘地不行了，梅无霜停下等他。

　　“梅娘子，殿下他看起来如何了？”

　　梅无霜见他跑来，只是为了问这事，失笑安抚：“殿下好着呢，福全都知不必过于担忧。”

　　福全摇了摇头，小心地看了看四周，对梅娘子使了个眼色，两人回了偏房。

　　梅无霜往火盆中扔了两块炭，又盖上了罩子，两人就坐在火盆旁的方凳上，福全见梅无霜坐定了才道：“就梅娘子所见，殿下……”

　　“我已经说过了，殿下好着呢。”总归没有大事。

　　福全垂头丧气，望着钟罩形的炭罩中橙红的火星叹气，“殿下心中烦闷便会将自己困在房中，有时郁结不得解，便是连着几日不出门，我就怕殿下把自己闷出病来。”

　　梅娘子回想了下赵琮眼中闪过的狡黠，实在无法把郁结与他相连，“殿下不会的。”

　　见福全担忧不减，梅无霜问：“殿下之前为何会将自己困在房中几日不出门，可是为沉迷破除诡案？”

　　福全愣了愣，摇头，“殿下确实喜爱探寻迷案，可……”

　　他欲言又止，双手摩挲着膝盖，像卡着了喉般，叹气一声放弃道：“事关秘辛，我也并不清楚，不过梅娘子今日也看见了，殿下虽贵为襄王，可朝中并无殿下的一席之地。”

　　梅无霜眸子动了动，眼中映着火光，“殿下为圣人次子，又是太子殿下的胞弟，理应辅弼社稷。”

　　福全否认道：“的确如此，可……殿下十岁前养在姜国公府中，并未养在宫中内庭，未进宫前殿下还是位乖巧小郎，十岁后才入德善堂朝经暮史，殿下天资聪颖甚得喜爱，但到了第三年秋，殿下大病一场，好了后便不愿与宗室子弟一起读书反而钻研起了大雍刑统，又开始对迷案诡案无比喜爱，翻遍秘阁藏书，长居于德善堂偏房之中。”

　　“殿下无心朝政之治，却有一颗救世之心，朝野内外无人不知。”说着福全低头笑了下，多有苦涩意味，“只可惜……”

　　他不愿意说了，梅无霜也懂了。

　　梅无霜问：“那年秋殿下因何得病？”

　　福全皱着眉摇头，“我不知，那时殿下已经一只脚踏入鬼门关，圣人日日命人给殿下灌汤药，可这无济于事，殿下喝了便吐，全靠叶青的针法将命保住了；殿下醒来后依旧不肯喝药，无法只能将药磨成粉，放入蜜捏成药丸吞服，这才一天天好了起来。”

　　梅无霜：“这便是殿下不愿喝药的来由？”

　　福全点头。

　　“可就因殿下喜爱推鞫便阻碍殿下入仕，这也太无理了。”

　　“可能也并非是因此，但我也并不清楚，只是殿下大病痊愈后官家与圣人好似便决定要殿下一生都做个闲散王爷，殿下及冠之后原是有意送他往南边封地去的，可殿下瞒着所有人用化名闯了殿试又执意留在河京，还在岁正讨了个大理寺治狱少卿的寄禄官。”

　　“这便是为何那些大人并不想殿下插手查案？”

　　福全点头：“若非是为了梅娘子，殿下不会接触到如此大案。”

　　梅无霜明白了，这就是为什么那位陈将军如此看她不顺眼。

　　她了然地点了点头，又问：“我还有一事想问，殿下为何总捏着一柄扇子？”

　　“这……”福全煞是意外，笑着摊手，“殿下说君子当风雅。”

　　两人对望笑了。

　　远在上房的赵琮打了喷嚏。

　　又一日，王府尹早早离开了驿馆，为霞仪殿案愁眉不展，赵琮还在屋内并未下楼，福全再三检查了赵琮的吃食让梅无霜送上去。

　　福全想着梅娘子，殿下定是愿意见的。

　　梅无霜路过厢房，又遇上了陈有道，只朝他欠了欠身，手上还端着碗给赵琮面，她在门外喊了声，“殿下，厨下煮了面。”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都没有声音，梅无霜一手端着食盘，空出一手敲了敲门，“殿下，若无答声我便进来了。”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梅无霜直接推门而入，门并未挂栓。

　　床榻挂了帘帐，鞋也放在床边，一看就是还没有起，梅无霜把面放在桌上，朝床边走去，“殿下身体不适？”

　　帐内有一些声音，像是很无力的挪动，梅无霜犹豫了下，掀开了挂帐一条缝，赵琮躺在被中，一头的汗，面色潮红，紧皱眉头。

　　梅无霜静静俯视病弱的他。

　　赵琮缓缓睁眼，看向她，眼神迷离着看向她，开口却先笑了，“仙女娘子可是来取我命去？”

　　梅无霜将帐子彻底掀开，拿上枕边的帕子给他擦了擦汗，“殿下病糊涂了，我去叫太医来。”

　　她手撤开，赵琮忽然伸出手抓住她的手，眉压得很低，抿唇哑声道：“别去，他们都要害你。”